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伍拾肆 ...
-
崔俨恍若无事地拍了拍两袖的尘土,安然地坐于案前。
他抬眸,迎上刘子昇那双寒意森森的暗眸,冷笑了一声道:“是我,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刘子昇像一尊被供奉的神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了恶意,没有了阴森,甚至连最后一丝生机都熄灭了。
仅是淡淡地审视崔俨,俯视苍生的淡漠。
司马凝良久才平定下来,沉道:“崔俨,我只问你为何如此,训姐难道不是你的亲妹么?”
她心怀着一丝侥幸:崔俨这般对待崔训,可能是因为崔训身上流淌的并非是崔家的血。
谁知,崔俨冷笑道:“她若不是崔氏人,昔日如何能坐上高位,辅司马小儿成事,受百官尊重?”
司马凝顿了顿,面如霜雪:“为何杀她?”
崔俨淡淡一瞥她,视线落至刘子昇身上,是在同刘子昇讲:“我说过,你也有份害了她。”
见刘子昇容色未改,他垂头恨恨道:“她为崔氏生,就注定了要为崔氏死,她屡屡强行破坏朝局的平衡,置崔氏不顾,置士族利益不顾,她既然要笼络士族,那也罢,但她想要抬高寒门,与我高门子弟平起平坐那就万分不对,更何况……”
崔俨有意地抬眸看了一眼刘子昇:“你的出现,我万没料想到!更没想到,你能带给她如此深的影响,她因你入朝功绩,看到了寒门学子的光彩,提拔了不知道多少寒门之人。我崔氏是百年的高门,崔训更应该明白这个霄壤之别,她既站云端,又为何要自甘堕落,你虽已拜将封侯,在我眼里,不过贱奴一名!”
司马凝怒喝:“冠冕堂皇!一派胡言!你满嘴的高门士族,不过是美化自己的私欲,连你自己都知道,你的欲望已经僭越了一个臣子的本分,你是出生高门没错,但你首先也是臣子!”
“那是因如今我败了,庙算有遗,我且认,功败垂成,我亦受之,但若是我得了天下,何来僭越一说?成王败寇,你司马氏也是如此得的天下,只是因为是胜者,所以成王。”
司马凝见他如此道貌岸然,也懒得再同他论君君臣臣,哂笑道:“如今正逢国之半亡,你尚不忧国忧民,反而生出二心,只为一己之私,你口口声声寒门卑贱,高门显贵,可曾想过,你的心思有多肮脏?训姐和镇北侯又是如何思民报国,经纶天下?与他们一比,我看,你才是一团贱泥!”
崔俨短暂地一怔,不做辩解,神色微有茫然地呆坐着。
“她的命,在你看来,仅如此而已?”
刘子昇突然淡淡地问,似是有些不信崔俨的解释,他脸上沉积的阴云逐渐散了开,就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两年多了,求这个真相两年多了,他自然疑过崔俨。崔训被杀那晚,尚书令府是一座空城,守卫被掉走,空城自是一座死城,而索命的对象,却是这个府宅的主人。能不动声色地调遣守卫,除了崔俨还能有谁?原先,刘子昇只是觉得他有份参与此事,联合士族行凶,只是他何曾能料想,竟是他亲自下此令,夺了亲妹妹的性命!况且,极有可能,他杀崔训,也是为今日举事做的一项准备……
自崔训故后,刘子昇心中就有一团愤恨难平的怒火在狂炽,只是为寻真相,伺机隐忍至今,将这团火抑着,方能勉强度日,如今迎来了真相,是如此绝望直白的真相,本应斩杀崔俨而后快,为他的挚爱报仇,可他心中的那团火焰竟蓦地灭了。
应要给崔训一个结果,可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向她告知此事,是她兄长杀了她,是她的家族弃了她。
他的身子一点点地沉入冰窟,为她心寒,是彻骨渗血的寒。
“回答本侯!”
刘子昇拔高嗓音怒道。
“我也悔。”崔俨虚弱又憔悴,顿了顿,又凝神冷声,“悔我如何没有早断了她的念想!待到木已成舟,也只有她的命能稍挽回局势,若她不亡,就是我死,就是我崔门的衰败。我更后悔如何没早早要了你的性命!”
“你!……”
司马凝一听他的话,恨不得立马再劈出一掌,急火攻心,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骂这老贼。
崔俨阴鸷的双眸微眯,脸上浮出一丝浅笑,淡得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他轻松不少,卸下了藏在心中多年的担子,可他还是瞒着一些事情。
兴许,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帐中再次复了死寂,比这气氛还要诡异的是此时何苏木的面色。
她两世都从未这般惨淡过。
经此三人交锋,她终于明白所谓“私怨”是如何生起,也终于明白为何司马凝如此执着要置崔俨于死地。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自己前世的死因……
竟然是她一直尊敬的兄长。
是她受教的兄长,是斥责她的兄长,也是血脉相依的兄长。
再世为人,她疑过前世得罪的同僚,疑过她曾打压的高门士族,也疑过深爱她的男子,却独独没有怀疑她的兄长。
然而,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被刘子昇问出来了,“她的命,在你看来,仅如此而已?”
若是刘子昇未曾问崔俨这个问题,她也是要问的,她的命在兄长和家族看来,竟如此卑贱?
那是她尊敬二十六载的兄长,是她用一生去维护的家族。
仅因为她破坏了朝局的平衡,提眷寒门学子,枉顾士族利益,就该命丧黄泉?
世家寡情,这是她真正切身体悟,这份情能有多寡。
……
“既然如此,我真的留你不得。”
帐内再次响起刘子昇冷寒刺骨的声音。
崔俨只略微扬了扬眉,摆正了衣冠,他嘴角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坐得端正,似乎等候这句话许久了,已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
他没有悔恨,败就是败了。
方才司马凝说得话不无道理,崔训若是尚在人世,与刘子昇协力,收复北地,南晋应是能回到从前定都洛阳时的鼎盛,他虽恨极刘子昇,却是了解他治军理政的能力,也终于,他明白为何这个他昔日鄙视的寒门粗将能颇受崔训的认可。
不是此刻才顿悟,而是败了,他才肯承认。
“来吧。”
崔俨静坐,双袖盖腿,缓缓地阖目。
终于,刘子昇久握刀柄的手动了,铮地一声,正是要出鞘,可那声刀刃擦鞘的尖锐声只冒出个头,便忽然消散。
何苏木也不知自己哪里匀出的这般大的力气,竟然一手就按住了镇北侯拔刀的手臂,死死地搭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要出而未出的刀刃顿在半空,刀光半现,刘子昇冷冷地看着碍事的女人,不带任何感情。
刘子昇似乎在等何苏木自觉放开,如今谁也阻不了他了。
谁想,她不仅没有放开他,搭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用力攥起来,将他朝自己一扯。
刘子昇始料未及,屈腰朝她贴近,脸几乎要贴着脸时,他眉头开始轻拧。
未等到他动怒,却听何苏木压着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嗓音又细又轻,随之呼出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耳根都受热一红,只是一瞬,就将怒火完全冲散。
“元齐,训求你。”
刘子昇背对着司马凝。司马凝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的耳语,她只见刘子昇微俯的背一僵,正要直起的身子就这般生生地顿在半空。
帐门处候着的苏笑本应垂首待命,却因刘子昇拔刀的动静抬头看来,随后只见刘子昇被何苏木拉拽着,两张脸都险些紧紧地贴着,何苏木粉唇开合,在他耳畔说了几个字。
虽然是侧脸,但苏笑看得太清楚了:他先是一怔,前所未见的震惊,几乎在一刹那,已是万分的惊喜,原本面若死灰的脸上染上了鲜活的生气,她从未见过刘子昇能狂喜至此。
像是待死之人突然间有了生念。
……
刘子昇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他似乎在谨慎地回想着什么,灼灼地盯着她,片刻已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用上些许掌力地去掐她的肩胛骨,她吃痛地猛嘶了一声,刘子昇这才留心到,眉心一跳,就要收回双手,可是仅是收回了手下的力气,他的一双厚掌仍旧轻搭在她的肩上。
与其说是搭,不如说是环着,是要搂住身前纤弱的人。但他仍旧不确信地在凝视着她,因为要去细细观察,才没将她彻底塞进怀中。
他就如此贪恋地深视着。
一瞬间,刘子昇的脑中闪过了同何苏木经历的种种,他又想起了昔日崔训,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时间遇上的不同的人,可既是下意识地,也是无意间地,这两个身影就已完全重叠在一起!
两声“元齐”蓦地响起,他的脑袋轰地一声——
山河已平,猝不及防。
刘子昇薄唇轻扬,紧蹙的眉心也被抹平,他的双眸发了光,是一道银河,架起了鹊桥,通向面前这个思了千万遍的人儿。
“仲……允……”
他没有喊出来,仅是唇语,怕惊到了谁,又怕只是清梦一场,可何苏木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素淡地笑了,像是在回应。
刘子昇也在猜,这应该是久违的回应吧,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他的心有了温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