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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伍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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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末,崔俨被流放至朱崖郡,且令终生不得返朝。
上巳祭礼后,刘子昇颇为忙碌,当夜即返宿卫营,这一离府,便连着三日未归。
他遣万全前来,将崔俨处置的结果告知何苏木。
朱崖郡并非苦寒之地,也无须屯田戍边,却是南陲之地的一座孤岛,要抵要离皆须渡海,有郡衙役看守,凡事又须亲力,于一向自视甚高的崔俨而言,保住了性命,但更难熬的却是磨心苦志,他迎不到希望,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
然而,崔氏一族却未受牵连,毫发未损,就连建康城的崔府也完整地保存下来。
从前崔氏派系的朝臣皆如履薄冰,担忧也会被崔俨连累,意外的是,晋帝好贤宽仁,并无怪罪和彻查之意,只令镇北侯严整牙门军,经此一变,牙门军号被褫夺,将领调离京师,兵力悉数合并宿卫军,归镇北侯麾下。
百年崔门,王佐功勋,崔训早逝,崔俨流放,至此,崔氏如旧时王谢,止于鼎盛。
何苏木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与她预想的不差分毫,若要说意外,就属失算的司马凝,还有前来替帝后传话的苏笑……
那日,司马凝原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只为向崔俨索命,替崔训报仇,但刘子昇最终向她告知,崔训生前曾有书信留下,交给万全,只是为防万一,愿昔日受教于她的嘉玉长公主能保崔氏平安。
司马凝自然不信,但刘子昇言之凿凿,她迟疑之下,暂退一步,同意当日且饶崔俨一命,翌日,崔训的那封信便由万全传至长公主府。
何苏木知道阿凝会停手,她与阿凝相识十余载,虽是言传身教,严格督促,但因宠爱,大都听之任之。最终,崔训的遗命,却是有求于她,即便报仇心切,苦等近三载,可她岂会不从?
如此,算是冬去春蕾现,蔽日浮云散。
只是,何苏木心忧一事,始终琢磨不明。
那便是刘萱身侧女史苏笑入帐说的那番话。
刘子昇在不确定崔俨加害崔训时,本是不打算当日就斩杀他,相反,他还试图拦住执着索命的司马凝。但偏偏此时,刘萱遣女史来劝说,实为劝说,却是激怒,也将崔训死因大白,刘子昇自然如何也不会再放过崔俨。但是,任由他还是司马凝亲手处决,都将会激起朝中的千层浪。
士族有此把柄,刘子昇便不会像如今一般,受益颇多。
何苏木想知道的是,刘萱难道不知其中的利害?还是说,她根本不顾及兄长利益得失?
虽经何苏木及时制止,刘子昇与司马凝皆停手,看似此变下,他已掌南晋实权,为最得意之人,然而对于久受制于士族的司马氏来说,方是一次真正的大捷。
兵不血刃,已将南晋最得意的士族扳倒,独余寒门刘氏一家为大,士族庶族再无天悬地隔,晋帝又因主政仁厚,备受朝野赞誉,黎庶爱戴。
南晋朝野格局,看似未动,却已改弦易辙,经岸谷之变。
*
何苏木生了一场大病。
自万全向她通禀了崔俨一事的处置结果,她当夜就开始身子发热,先是头沉脑昏,随后竟无意识地呢喃,稍清醒,就想爬下床榻,谁知早已没了力气,在床边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惊到了屋外守夜的婢女。
不知是因为乍暖还寒,还是身心劳累,稍一放松,病痛汹涌而至。
何苏木的身子从前本就弱,加之这一摔,更是失了意识,她也不知自己在塌上昏睡了多少日。
只是偶尔醒来时,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塌前焦急地踱步,许是阿兄和姨母来探望她,有人关怀,她更是将从前藏着掖着的娇弱通通显露出来,不时地呻.吟。
“你这样的性子多年不改,我从前有多欢喜,如今就有多忧愁。”
恍惚间,她觉得有人轻轻抚着她的额,温柔如水,刻意压低声音,不想将她吵醒,可他的嗓音醇厚,像是贴着她的耳畔,钻进她的胸膛。
那人轻声叹了口气,又道:“你现在有我了,所有的苦难我替你受,我不会再让你背负什么了,只愿你此生畅快,你莫要再凡事都积在心底……”
再一次昏迷前,他的声音让她很踏实,她是伴着这话入眠的。
……
初醒,她见的第一个人是何景源。
“苏木……”
何景源惊喜之余,说不出话,木讷地呆立在她床榻前,眼眶泛红。
何苏木有些不解,问他也不答,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也是语无伦次,一直在重复“幸好幸好,父母佑你”之类的话,之后还是桑琼解释,她这场病来得太凶了,那夜发热,全身如炙铁在煅,医者当夜过府,开了方子,但不知是方子太温和,还是这病气难趋,几日后虽是散了热,但依旧昏睡,米粥和药汤都是喂了又吐,吐了又喂。
“君侯可是亲自从会稽请来了林和医者。”
桑琼抹着眼泪,眼睛红肿,哭了几轮,向何苏木絮絮道,那夜他亲自快马加鞭,第二日就从会稽东白山脚请来隐居多年的名医林和。
何景源也叹:“幸好是表兄请来东白郎君,否则你这一病,还不知……”
何苏木虚弱地笑道:“阿兄别难受了,我身子不是已经渐愈了嘛。”
她的声音细如蚊讷,让何景源愈发心疼,又自责了一番。
她醒来已近半日,却尚未见到刘子昇,不免有些遗憾,便问出口。
何景源面色微变,叹了口气,坐在她榻上道:“北秦苻虎半月前薨毙,其子为争北秦国君之位,洛阳宫已大乱,苻虎的第七子苻昊也从梁州带兵,一路东行,为防我南晋趁乱生事,先行率大军占了荆州北部,如今两国形势很是紧张,表兄一早入建康宫,去商议应变之策了。”
何苏木大惊,失声道:“北秦内乱,如何能匀出力气对抗我南晋?”
何景源苦笑道:“那苻昊是百年难遇的将才,也是北秦东征迁都洛阳的大功臣,然而他也最为敬重他的五皇兄苻熠,苻熠又是苻虎的嫡子,文韬武略,他为北秦下一任国君是众望所归,他登上北秦帝位,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苻昊自然要替他的这位皇兄守住来之不易的疆土了。”
苻昊和苻熠双雄之名,何苏木自然早有耳闻,昔日还在江州之时,听闻洛阳之乱,虽是由苻虎夺了北地,但实际的功臣却是他膝下的二子,嫡子苻熠虽不是嫡长子,但北秦向来不以嫡庶和长幼论尊卑,他又曾领兵为先锋,数月夺下汉中大部,此功之于北秦,可谓显赫。
洛阳再乱,也怕只是暂时,而苻昊从梁州带兵,说是为防南晋生乱,谁又知是不是起了贪念,想趁乱占荆州?
何苏木正要追问如今荆州的形势如何,却见一人走近,她定睛一看,是位白面英俊的书生。
“东白郎君!”
只见林和面如冠玉,丹唇外朗,散着一头乌黑长发,不着一饰,披着宽袖薄衫,大步走近,衣袂轻飘,木屐生风,身带药草清香,文弱的面相倒因此添了几分风流。
何苏木从前就见识过他高超的医术,可他脾气臭得很,此刻却像是个乖顺的医工,竟让她颇为不习惯。
“可是莫要让她烦心了,她这病本就是沉郁过度,思虑太多,你要再同她说些什么有的没的,涂添她的烦恼,刚好转的身子可是会再染病气,那时管他东白还是西白,可都没用咯!”
林和一笑,足令云娇雨怯。
何景源忙起身见礼,道:“劳烦东白郎君为舍妹看诊,又在府中住了数日,如今还要给您添乱,当真是景源愚蠢。”
林和摆手,宽袖滑至手肘,露出白皙的膀子,丝毫不顾,只笑道:“我这是欠了他刘元齐的债,趁早还给他,省的每回见他都不自在!”
林和似有深意地掠过何景源,看了一眼斜倚着的何苏木,啧了几声道:“只是,我如何能想到,能让他急得发疯,又失了分寸的人,竟然会是个这般的小娘子,我从前还以为……!”
话音未落,又听屋外有疾步声。
刘子昇从屏风后快步而来,到何苏木塌前,眉心紧蹙,双手将她扶稳,想要按下倚靠着软枕的她。
“起来作甚!”刘子昇颇有埋怨的意味,扭头瞪了一眼林和,“你这怪医者,不好好守着煎药,来屋里凑什么热闹!”
林和被训了也不恼,脸上笑意更盛,然而还要佯装痛心疾首:“有事东白郎,无事怪医者,你这刻薄样,活该多年讨不到娇媳!”
“咳——”
何苏木咳出声,被他这话呛得耳根一红,很是难堪。
刘子昇可不当她是羞赧,只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了,那双剑眉更是愁闷地锁紧,硬是要强迫她静躺,何苏木死活也要支起身子,听他们说话,他无法劝她安心躺下,又转身,开始轰闲杂人。
“景源,你也告假在府数日了,如今快些回大理寺。”
现下天色渐晚,窗子外黢黑一片,已是放衙之时,哪里还需返大理寺?
不等何景源如此回应,刘子昇又转脸朝着林和,没好气道:“今日药汤可是备好了?还要我亲自找你讨?”
林和捂着胸口,一副弃妇的哭丧脸:“刘元齐!枉我如此一颗真心待你,你负了我不打紧,连煎药这种小事还要让我亲劳,你、你真是薄情寡义啊!”
说罢,他又如同受欺负的小娘子一般,挽着袖就要抹泪,可脸上哪来的泪呢,连双眸都没有水气泛出,见自己好久都挤不出泪花,嗔道:“若是让人知道,大名鼎鼎的东白郎君要为你侯府的小娘子亲手煎药,我这名医还要不要混了?”
何苏木颇长的眼睫抖了抖。
“你要再继续胡说,我明日就领人,将你与尚逐卿的东白山给夷平了,看你日后如何自称东白仙君。”刘子昇淡淡道。
林和一听,登时急红了眼,那久挤不出的泪似乎被这一激,倒要滚落下来了。
林和赶忙作揖赔笑道:“君侯,东白山下我那小破茅屋,怎能劳您大驾呢!不成不成,您可是要挥师北上的,我和阿卿不给您添乱,我、我就去煎药!您要我煎多久,我就煎多久,阿卿喊我回去,我都坚决不回,定要先给您伺候好了!”
刘子昇不动声色地退回床榻前坐好,才淡淡道:“你知道就好,我遣人同他说了,你还要在建康呆上半月,你就安心在我府上煎药复诊吧。”
林和一听还要呆上半个月,脑袋即刻就耷拉了,可不敢再埋怨,哽在喉抱怨的话都给咽回去,又朝守在一侧的桑琼交代一番,便悻悻然离去。
见何景源还不放心离去,刘子昇又同他低声嘱咐了几句,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桑琼也随之出去,掩好了门帘,独剩下二人。
这还是自那晚以后,两人第一回独处,可怜何苏木大病尚未全愈,额上还缠着布,敷着草药,伤是染病的那晚摔伤的,她抬手摸了摸,无奈地叹了口气。
指不定要留个老眼昏花的见证。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刘子昇宽慰道:“你且放心,额上不会留下疤,我同林和交代过了,他即便是自己割皮换肉,也要让你额上一点疤痕都不留!”
何苏木:“……”
刘子昇仍身着朝服,何苏木又牵挂北秦的变动,便问:“北秦之事朝中是如何打算的?可是要调兵去荆州?你要一同去吗?那之后……”
“你这些问题连着问,我该先答哪一个?”刘子昇哭笑不得地打断她,似是想起什么,皱着眉道,“是景源同你说了?若是知道你会经此大病,我那日如何都不会允万全告诉你。”
何苏木抿了一下微干的唇:“你不会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正是知道你如何想的,才不会再由着你任性。”刘子昇的语气重了几分,留心到她委屈巴巴的孱弱样,又缓和了声音道,“政事,你往后就莫要操心了,正如你说的,如今你不再是尚书令,崔氏和南晋都与你没有干系,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养好身子,等我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