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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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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天尚未全亮,何苏木已洗漱好,没了桑琼侍奉左右,她竟也逐渐习惯照顾自己,同将士吃穿一般用度,只是刘子昇又因她女子身份,允她独住一帐。
她方出帐想去校场走走,刚走几步,刘子昇一人一马从马厩方向出来。
晨光熹微,他驭马的身影愈发冷冽。
似乎也是瞧见了她,一紧缰绳,马停在校场边。
何苏木闷头走了过去,稍一见礼:“君侯。”
刘子昇从她头顶传来声音:“你倒是起得早。”
何苏木不由想到还是崔训时的作息,丑时方睡,寅时前起,能安稳睡上两个时辰已是天可怜见,这世无须劳心国事,竟也难改早起的习惯。
她抬头笑了笑:“君侯今日可是休沐?”
刘子昇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上挑的唇上,未点唇脂,单显两道檀色,却是清丽不俗,又说了句“去试马”。
何苏木这才仔细看了看这匹马,通体雪白,竟无半点杂色,身形比普通马匹高壮甚多,便知定是从西北戎狄一带而来,忍不住上手抚上马颈,叹道:“真是好马。”
谁想这宝驹也比寻常马儿更彪悍难驯,她的手刚扶上,白马前蹄顷刻离地,仰天嘶鸣,好在刘子昇及时喝住,只是一个甩头又乖顺如常。
何苏木感觉要被踩死,险些吓趴。
崔训是个文弱的读书人,也无半点拳脚功夫,会骑马不假,却懒得训这样的马儿,怕摔怕疼,想到此,她不由地退开几步,脸上却佯装无事,只道:“君侯要去何处试马?”
刘子昇看了一眼覆舟山的方向,再看回她,先也没说去哪儿,又见她神情恹恹,竟道:“可会骑马?”
何苏木后怕地看了一眼他座下良驹,谨慎抬眸道:“这样的马不会。”
刘子昇的脸上这才浮出近日里第一抹笑:“这样的马现下也只有这一匹。”
何苏木讪讪之余,突然觉得这位君侯也并非从前那般不苟言笑。
刘子昇唤来不远处的亲卫,给她牵来了匹营中的棕色马来,只顾将马掉了头,一夹座下良驹,待马行出她跟前,见她还未上马,回头一瞥道:“还不跟上?”
“…………”
这种跟他并道骑马的感觉怪极了。
崔训甚至从未跟他并肩走……
不,似乎有那么一次。
那日下朝落了场细雨,绵绵密密地打湿宫阶,紫极殿外臣子们抱怨声不断,奴仆都候在宫门外,鲜有人带伞入宫。淋湿官袍是小,失了体面是大,众人皆在掂量。
“瞧着也要停了。”不知哪位老臣子说了句话,于是众人干脆在聚在殿外的廊道上等。
官袍的宽袖中露出一把油纸伞,适才晋帝见落了雨便命内官送了来,崔训有些难堪,撑开就是独承皇恩,不撑又落了个傲睨犯上的罪名。
偏偏身边的长史嘴快,见她迟迟不下宫阶,疑道:“大人,圣上方才赐您的伞呢?”
一旁的同僚羡慕不已,纷纷看了来,崔训头疼,真想回府毒哑了他。
她正迟疑,见宫阶上,雨幕中那道冷寂的背影,一步步地走下去,于是她同众人颔首见礼,不大不小地说了声“本官同大将军有要事相谈”便撑伞追了上去。
刘子昇冒雨疾行,待下了宫阶,官袍看不出多湿,只是脚下踩水,袍角贱湿得厉害,他孤身一人,浑然未觉。
“大将军!”
就这样,一袭紫官衣闯进了有他的画里。
崔训撑伞而来,朝他匀出半伞,踩着地上的水,听身后渐远的议论声,暗道这样总不会再落人口实了吧。
她走得着急,赶上他时,撑伞的手不由自主地轻打在他的手臂上,他皱眉似是嫌恶,想从伞下走开。
“元齐,一起吧。”崔训淡道。
刘子昇垂眸:“下官不敢。”
崔训颇有深意道:“这伞,是圣上御赐之物。”
刘子昇这才抬头看了眼天青色的伞面,又看了眼她撑伞的手,微微朝前方一颔首,说了句“谢过尚书令大人”,步子就稍缓了下来。
一路无话。
她也不矮,可要顾着头顶那把伞匀称二分,不偏不倚,着实有些费力,刚走上往宣扬门的宫道,手已悄然打抖。
雨渐大,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
刘子昇突然顿下脚步,稍稍往来的路一回首。
崔训也跟着停下,往回看。
“崔大人,无人了。”他看着幽暗的道口。
崔训腰间扶玉珩的手一紧。
刘子昇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下官送到此处,崔大人请便。”
崔训默然无声,于是,雨雾中的宫道更加寂静骇人。
一注积水从伞面滑下,落到她肩上,她这才缓缓抬眸看向那张素日里淡如轻烟的脸,此刻在伞下微暗,忽然想起方才他独自走在雨中的背影,持着关怀同僚的官腔道:“刘大人甫升大将军,也要多与同僚亲近,方能为自己赢个谦恭虚己的好名声。”
话音刚落,大将军淡漠的长眉微微一动,脸色又阴沉几分,随之他垂眸退出伞外,不顾雨水淋在他身上,向她躬身执了一礼。
“多谢尚书令大人今日赐教,下官时刻感念在心。”
“…………”
崔训再抬起伞时,只看到绛色的背影冷厉无光,已经远去,被漫天的雨雾压着,竟也有种遮天蔽日的本事。
她握紧伞柄想,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