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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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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苏木以幕僚之名进了宿卫营,可刘子昇的手下将领都心知肚明,她是刘子昇的表妹。
既然是表妹,不过是仰慕镇北侯的名望,贪图军营的新鲜,待上几日等兴致淡了,便会乖乖离去。
女子嘛,又不是人人都能如崔令君那般,就算是当年的崔令君,一上战场也得乖乖地拜服在镇北侯马蹄之下。
让何苏木喜不自胜的是,她终于可以换掉原先的长襦袿衣了,要知道这半年里她被下身的杂裾缠得有多辛苦,她喜滋滋地换上武将穿的窄袖衫。
从前穿官服时,她便对武将的衣服甚是好奇,也观察过刘子昇的穿着,但她又比对过其他武将穿铠裆的样子,心下有了个论断:
并非每个武将都能将铠服穿出刘子昇的翩翩风度啊。
“你倒是喜欢穿我营中将士的铠服。”刘子昇瞥了眼在一旁誊抄军帖公文的何苏木,见她已经换上了皮甲,躬身伏案的姿势略显得不自在,便有心多问了句,“你又非练武的将士,何须如此穿着,不觉辛苦吗?”
何苏木正在做标记,手执的朱笔一顿,险些将笔尖的朱砂滴在纸上,慌忙将朱笔按在砚台上,才揉了揉手指,抬头道:“不辛苦啊,比长裙不知舒服多少。”
刘子昇留意过她不重视面上的妆容,没想到她连长裙都嫌弃,觉得实在稀奇,便一笑道:“那这么多年了,你又是如何活过来的?”
何苏木看他这一笑,更加恍惚了,他的笑竟也能如此温润,落地的闲花一般,静悄悄地,铺满一地。随之浮上心头的是他从前的冷眼淡然,将这一地的落花吹散了,连影儿都寻不到。
她不由地生出些怪异的感觉,然而很快她又抬手,将另一根墨笔重新握稳,伏案写字。
刘子昇见她面色大改,以为她听着自己的话,想起了从前卧病在床的日子,不由心生抑郁。他自觉方才的话不妥,欠了考量,又实在不好继续做解释,只好也收回心思,读起兵书。
只是书页的字小,又排得密,像多足的虫,缠缠绕绕,自己不知怎的,心乱如麻,许久才读进一行两行,那瞧不进眼、灌不进脑中的字,看得那叫一个折磨!
这边的何苏木心中也分外憋屈,她哪里是忆起从前生病的日子,她是在想,刘元齐啊刘元齐,亏我当年对你推心置腹,将你举荐来京,回回换得你一张臭脸,如今还不如现成的表妹身份来的亲近。
刘子昇可以是冷若冰霜的大将军,也可以是高位睨人的镇北侯,但唯独不能是如今对人呵护备至的元齐表兄。
她被刘子昇那一笑扰了心神,连袖口沾上了墨渍也未曾察觉。
倒不至于真的记恨从前的刘子昇,她虽摸不准他的心思,但也知他固执的性子,换做是她,也不愿无缘无故承了旁人的好意,只是她提拔过太多的官员和寒门学子,没有一人会像刘子昇这般拂了她的好意,还能当作无事发生,生活百般惬意。
他如今有多惬意,她从前积下的难堪便有多不好受。这层堵人的心思,悄无声息地,累至今日。
她又想起昔日在紫极殿上争执的场面……
“陛下,大将军如今监江北诸军事,为防州郡营中变故,理应承兼扬州刺史一职。”崔训拱手屈腰,向着大殿上的晋帝朗声提议。
有人提议,自然也有人反对。
“崔令君此言差矣,如今江北一切安好,北秦即使变动,一时间也不会达我江北一带,恐是尚书令大人多虑了。”
崔训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扬声之人,细目斜飞:“钱大人是轻视北秦的军队,还是轻视我南晋百姓的性命?”
身后的人倏地红了脸,闭嘴不言,正当晋帝要应下时,只听那位被举荐的大将军幽幽道:“臣有信心守护我南晋百姓的安稳,无须扬州刺史一职,也能保一方百姓平安。”
嗓音跟熏过安神香似的,很让人放心,但尚书令大人似乎不爱这香,眼角微沉,停了好久未作声。
紫极殿上的朝官后背发凉。
这位大将军也忒不识好歹了!
崔训缓缓地斜过身子,盯着刘子昇看了许久,一言不发,直至晋帝出来调和:“既然刘卿有如此信心,区区一个扬州刺史,不兼也罢。”
崔训提出这个意见自有她的道理——
刘子昇初入江北一带,水防军事并不熟悉,即使他如何文韬武略,也不能立刻适应江北的军事辖管。扬州刺史兼顾江北一带的辎重提供,又能直达京师,若是真的遇上意外,由他直达建康宫,省去了层层交接的诸多麻烦。
可偏偏这个刘子昇并不承她的好意,果真是盲目自信!
当初的崔训被拂了面还不恼,不是肚中有撑船的大度,而是她并不知刘子昇私下能有如此温和的性子。可如今的何苏木一对比,就比出了偏颇,比出了气急败坏,多年修得的好涵养几乎就要给抛掉,手上的笔不由地舞得更加飞快。
“你这不像是为我做誊抄,倒像是敌营探子派来毁我军报。”刘子昇不知何时已踱步至她案台前,从她手中将笔轻松夺下,搁置在一旁砚台上。
他全无责怪的语气,倒是多了几分戏谑。
她的指尖还存着方才刘子昇夺笔时不经意传来的温热,那是个有热气的火热男儿,哪里还是脑中臆想出的寒冰块!
何苏木一动不动,寂然地杵着,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态度如此温和的刘子昇了——明明我就要毁了你的军帖,你还不能对我厉声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讨打的受虐狂。
见她并不抬头,只是皱眉深思,刘子昇低声叹了口气,将那份写得东倒西歪的“发泄之作”两指拾起,合在掌中,认真地揣摩了半晌,才道:“写得还是不赖的。”
何苏木彻底败给了这个好脾气的刘子昇。
她终于抬了头,露出张狂之色:“我是不是毁了你的宿卫营,你也不会发脾气?”
刘子昇怔了一下,旋即又笑道:“左右你不会毁我军营,何况这字的确还是写得不错。”
“君侯。”何苏木轻轻地唤了一声,“你这样温顺的性子,到底有没有敌人?”
刘子昇的笑容缓缓凝住,手中的折页顿在半空,就要从掌中散落之时,又被他匆忙握紧。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何苏木,反问道:“整个南晋都知道的问题,你这般聪明,跑来问我?”
“崔令君么?”何苏木有些不甘,但终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她这样招你记恨?”
过得太久了,足足见刘子昇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接近凝固。终于,他冷笑一声,凉道:“记恨,记恨……没有恨哪能记得住。”
何苏木未见刘子昇最后离开营帐有神色变化,但她听得出来,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的苍凉,似是敛着十里朔风,压着万里黑云,通通灌进了山涧的万丈深渊里。
是啊,整个南晋都知道他们二人明争暗斗,她知道刘子昇处事狠绝,刘子昇自然也久闻她阴险之名,这样敌对的两人互知秉性,不互相记恨才怪呢。
只是,何苏木如今在思索,刘子昇那句话到底何意?她哪会记不住这样的刘子昇,殿上初见已觉惊人,即使将他随便置在朱雀大街一角,那也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试问这样出众的人,如何记不住?
自那次堪称尴尬收尾的交谈过后,刘子昇不常在营中出现了,何苏木并不当一回事,直至某日,刘子昇的亲卫及幕僚脸上高高挂起得意之色,她才意识到近日发生了些不大寻常的事。
何苏木寻了一个闲着无事的幕僚,是镇北侯麾下参军,她问起出了何等喜事,那参军哈哈一笑,山羊胡子牵着腮帮子的肉,抖了两抖。
“你刚从崔府出来会不知?崔俨大人病重,如今更是药石罔效了,朝中军事大权还不都是君侯的囊中物?”
“什么?”何苏木一惊,“崔大人病得如此重么?我来之前只听说是风痹之症,不至于……”
“你还不信?是崔大人亲自上疏陛下的。”冯参军掩口低声笑道,“听说那字写得连五岁小儿都不如!”
何苏木呆滞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又听身侧稀稀疏疏地不停有人进了议事帐,传来一阵“君侯,您来了”,这才完全定了神,坐在末座。
“在议论什么?”刘子昇盘足,坐在软垫上,摆出一副闭目养神的安闲模样。
有人道:“提前恭喜君侯了,如今的军中大权可是要被您牢牢握住了。”
刘子昇不动声色,只将双目微睁,轻飘飘地扫到何苏木,故作吃惊,扬声问:“哦?我看苏木便没有恭喜本侯,怎么,苏木,你不替本侯高兴吗?”
帐内众人纷纷看来,心道这女郎扫兴极了。
何苏木稍稍抬眸,正对上刘子昇的打探,视线回避开,垂眸温声:“不敢,只是……”
镇北侯追问:“只是如何?”
何苏木无奈:“苏木并不觉得崔俨大人会甘愿让出所有的兵权。”
镇北侯一挑眉:“哦?有意思,说说看。”
“崔大人……崔令君亡故后,崔氏一族已失了先机,将京师兵权分出实属当下万全之策,不仅能保崔氏再录尚书事,又能防圣上忌惮,同时又堵了悠悠众口,况且他不过只是交出了部分中军之权。京师屯兵十万,君侯您的宿卫营不过分得三成兵力,崔大人麾下还有驻扎京郊的牙门军,这支军队才是京师之重,牙门军中大多数都是从前跟着崔俨大人的崔家府兵,苏木瞧着,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归大人您来调配。”
何苏木分析得条条是到,就连几个战场经验丰富的将军都为之一愣,见她年纪不大,竟看得如此通透,此时有人附和:“倒是忽视了牙门军中还有这层关系,女郎真是心细如发。”
另有人道:“让崔家完全交出兵权,看来是有些困难。”
又是一阵密声议论。
“可是……”刘子昇轻飘飘地打断。
众人屏气凝神。
他淡淡地扫了何苏木一眼:“崔俨已禀圣上,将牙门军悉数划归我宿卫营,不日便要整合二军。”
营帐中,众人被这个意外惊喜怔住好一阵子,才开始哈哈大笑,不时有将军豪迈地粗声嚷道:“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破事!”
独独只有何苏木将眉头皱起,低垂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虽伪装得极为自然,却依旧被刘子昇瞧在眼里。
刘子昇也没当面为难她,只顾听将领关于二军整合的意见。
议事毕,他唤住了就要转身一同离开的何苏木。
“有心事?”刘子昇淡淡地问。
何苏木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回道:“回君侯,没有。”
“舍不得说?”刘子昇语调虽低沉,却还能听得出并不像方才议事那般严肃。
何苏木这才抬眸一笑,这笑容间竟夹杂着无奈和苍凉,只道:“那……可是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