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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

  •   远处有人家的鸡鸣声传来。

      何苏木的马比刘子昇的矮上许多,在他跟前像骑驴,画面别提多可笑,她心生抱怨,冲那雪白的宝驹问道:“君侯,你这马是吃什么长大的?”

      刘子昇侧眸一瞥她,又眺望前方淡道:“一南一北,战场上便是如此。”

      何苏木的眉心一跳,知他意指南晋的战马远不敌北秦。

      这已是失了先机。

      何苏木状似无意道:“听说……北地、陇西水足草茂,畜牧尤饶。”

      刘子昇何尝不知,闻言望了过去,沉道:“北秦如今尽享关中之利,我南晋如此好的战马难得了。”

      何苏木一双潋滟的眼中似乎划过一道精光,敛了敛又笑问道:“君侯可曾听闻陇西望族李氏?”

      刘子昇似乎知她下文,却也不答,到皇家的马场时,却是她在下马后一时没忍住,背着东边日出的霞光望去。

      那头是缠绵无尽的山峦。

      二人牵马而行,马场上的一个守卫在前方引路。

      “汉时李陵降于匈奴,陇西李氏就此式微,直到……”何苏木声音一顿,“前晋永康五年陇西王李闲拥兵为王。”

      刘子昇看也未看她一眼道:“你要说什么?”

      何苏木怔了怔,见他脸上冷冽的轮廓似是绷得更紧,稍有迟疑,终道:“听闻那李闲有射虎之威,又有三万锐骑所向披靡,竟能与前晋、北秦分庭抗礼二十载。如今的陇西王李游却不好黩武,以战马朝贡北秦,方守陇地连年安宁。君侯,若是能同他……”

      她正要去看君侯的反应,却见刘子昇不知何时已面色铁青,目若深潭,不等她再启口,他勒缰上马,只听喝了一声便朝马场深处策马而去。

      “…………”

      一地的黄尘枯草扬起,溅了何苏木一身,她牵着马不知所措。

      引路的守卫见身着铠服的少年停下脚步,又看了眼刘子昇打马的方向,便道:“君侯怕是很难追上了,郎君可要再往里骑?”

      那马当真极能跑,胜于离弦之箭,只是一瞬的功夫,百丈深的马场尽头竟只能看到一路飞起的尘土,一人一马就这般消失其中。

      这哪是驯马,简直是泄愤。

      何苏木也不知话里如何开罪这位镇北侯,只好同守卫道:“我不去了,就在此处等君侯。”

      守卫执了一礼,将她的马牵过,拉去一旁的马厩喂粮。

      那日正午前,二人再回营中,静默一路,回帐后她翻阅陇西存档。

      “今陇西王李游,字君卓,前晋永康十三年,曾质于洛阳四载……”

      何苏木翻书页的手指一顿,少年左手握缰,右手玉笛的轮廓渐渐清晰浮现眼帘。

      洛阳城,高门巷口,大儒学堂外,一匹红棕烈马,一袭锦衣少年。

      少年整衣端坐马背,稚气不减,倨傲相当,对着学堂侧门一排半开的窗喊道:“陶老头儿,让姓崔的女娃出来见我!”

      窗边的女童正襟危坐,仍手持一卷,目不斜视。

      少年眼中的骄阳烈日愈燥,双腿夹.紧马背,竟以山倾之势朝那窗打马而去,勒停马时,高抬的马蹄险些踩上窗柩。

      堂下的学子吓坏了,不敢再读出声。

      堂上,陶大儒坐于案前,一言不发。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女童端出的威声打破寂静,只淡瞥了那少年一眼,又照书念,“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陶大儒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道:“小王爷,你的小友都知,君子贵在自重,结友更是难在志同道合,既如此,你又为何要来扰她清净呢?”

      少年坐马上,只持一支玉笛将支起的窗掀高,居高临下指向那垂首的女童,桀骜一笑道:“我出生陇西,学的是弯弓射雕,读的是兵法战术,又非你们孔孟之道,你同我说这些也是无用!”

      陶大儒无奈摇头,拿起书卷不再看他,迎书淡道:“据闻小王爷七岁作文,八岁能缚射雕,想必也是通理之人,又何苦纠缠你一心向学的小友?”

      少年闻言敛去脸上顽劣的笑容,似是衡量片刻,掉马离去。

      走前,只朝女童道:“我往城郊马场运了几匹陇西好马,看在你生辰将近的份上分你一匹,给你开开眼,崔训,你爱来不来!”

      ……

      再后来,便是崔公被贬江州,崔氏从洛阳举族南迁,崔训随兄入安东王府,在那里又遇见了曾经的质子小王爷李游。

      他已是陇西王,她是安东府幕僚。

      少年仍旧散漫顽劣,少女还是言笑不苟。

      崔训受父命回了趟江州府,李游日行千里单骑跟了来,让她随行去庐山一游,见山脚云水泉石,她难得的沉浸悠哉,同他一道弯腰去捧山泉水喝。

      李游喝完笑道:“随我回陇西吧,还你一辈子的自在。”

      崔训缓缓直起身,抬头望那郁郁奇秀的山,又低眸见澈如明镜的潭,只道两字:“晚矣。”

      李游不解,傲然道:“本王去同安东王谈,他有意与我陇西交好,断不会拒绝。”

      崔训背身看着层峦叠翠许久,才转过来,拢了拢宽袖,向李游作揖执礼道:“小王爷,生逢乱世,人各有志,且命数不一,还望您莫要强求。”

      ……

      最后一面是她辅佐司马捷定都建康后的一个除夕夜。

      她在尚书令府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陇西王,那晚大醉,他何时走了也不知,却第二日坚持驱车送他出城。

      “前路雪重,阿训,你不必再送了。”车外是李游低沉的嗓音。

      终不再年少轻狂。

      崔训掀开帘幕款款下车,走到他的马前,抬首迎上他温沉的目光。

      一双深眸似乎能融化远处绵延千里的白雪。

      迎着天际刚出的一抹亮光,雪地更是有种模糊的明亮,李游微微眯眼朝她一笑:“崔仲允,你已不小了,为何还不成家?”

      崔训垂首无言,随后听他似是玩笑,似是认真道:“我此行观建康男子多病态,远不如我陇西男儿各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你若是在此处找不到属意之人,不如辞官来我陇西可好?”

      崔训立在雪地,先是平静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移开时却是晦暗不明,她竟接过马缰,引李游的马往前路走。

      李游便随她如此。

      马夫驾车,同陇西的数十骑兵列队分走两道,亦步亦趋。

      “君卓,我已向先父立誓,此生为国也为家,终生不嫁。”她负手而道。

      岿然于马上的李游座下一僵,一时无言。

      待为他牵马走了半里路,脚下冻得快没了知觉,崔训才停下,随之竟转身在马前躬身执了个大礼。

      “王爷,昔日先陇西王穷兵黩武,他的三万锐骑所到之处瘠地难耕,扰得陇地数十载民不聊生,训虽深知时逢乱世,王爷驻守一郡六县相当不易,却也知道您有体恤百姓之心,还望王爷回了陇地之后,莫要盲目再战!”

      李游垂眸看她,寂然许久,才冷声道:“果真是南晋的尚书令大人。”

      崔训拱手不言。

      半晌,稍听头顶毫无起伏的嗓音道:“阿训,本王并非心怀天下之人。”

      崔训伏身更低,直到听震天的马蹄声远去,她终是扶腰缓缓起身。

      ……

      何苏木再回神,微漾的目光久久停在那页。

      “……今辖陇西郡六县,不擅用兵,不喜黩武,好游牧之乐,非将帅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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