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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与杀 ...

  •   坠在薄云边缘的月,弧光血冶,将天地拉成生与死的分界,妖火簇簇,在四周疯狂起舞,足下列白骨,那或许是鬼刹罗修之所,亦是解脱的极乐之土。

      谁又以杀戮为乐,将生命玩弄于鼓掌之中,他爬过一层地狱,从魑魅魍魉中挣脱,身披血色脚下踩着无数尸骨,向众生万物靠拢,前方刀剑如虹,他从刃影中走过,血淋淋的淌过忘川河,距离人间又近了一步。

      倒转的天空广袤无垠,大雾压近黑暗来临,被踩在脚下的蝼蚁不值一提,一枝蔷薇花扫到腿上,再慢慢的匍匐在他脚下,成为祭品。

      十八层地狱,耳边雷霆万钧,踏着尸首前进,织血为衣,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的鲜血淋漓,天地变色,狂风席卷,从黑暗的漩涡处伸出一只手慢慢的攀上他的胸膛,四面八方延伸出铁锁,像藤蔓一样生长,四肢皆被牢牢的缠住,钻心戳骨,要将他重新拉入耶罗。

      恶鬼蜂蛹而来,盘旋着鬼魅的喘息和贪婪的狞笑,阴森的气息环绕着,尖尖细细的嗓音刺耳锐利,“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回来吧,和我们一起,到极乐之地。”

      那股巨大的力量禁制着他,攀在他胸膛的手猛地穿透一个洞口,黑色的窟窿,无休无止的痛。

      堕入,离开尘世纷扰,那里太多污垢,人心之间的算计,背叛,永无止境,一切的丑恶腌臜永远不会改变,死亡是终点,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人间寒苦莫过于此,回去也只是重蹈覆辙,千疮百孔。

      我愿为你生,亦愿为你死,肝肠寸断犹不弃,魂飞魄散仍不离。

      他胸腔跳动着的……鲜活的心。

      一瞬间葱葱郁郁,耳边传来孤雁的叫声,春日里温暖宜人,远远的花间里是她飘飘摇摇的身影。

      他跟在她身后,吹她吹过的风,嗅她嗅过的花朵,在镜花水月的光芒中她回过头。

      那点光芒在他眼中霎时成了圈圈圆圆的弧度,她的面容似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接着荡开了,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沉进了轮回,不受控制的追逐。

      隔着一天一地的花,在轮回里看她,远山锦绣一刹那皆连落下。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灼灼升起,他也是一介凡夫俗子,有了七情六欲,她对于他才是极乐之地,纵然万劫不复以命相抵,身死魂灭亦往矣。

      那颗跳动着的心给了他无边的力量,恶鬼獠牙啃噬他的身体,他眼里又出现那道身影,不顾一切的靠近,冲破禁制,四周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呼啸,万鬼殒命。

      他跌进了漩涡,经久不散的雾,苍茫天空变成了蓝色,覆盖在眼皮上的光又成了涟漪弧度,漾在水上般轻薄。

      他看见她正朝着他走来,周身渡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不染微尘,熟悉的清香馥郁,闻着就让他心神摇旖。

      那娇软的身躯随即贴上了他的身体,他疯狂地将她占据。

      天深处华彩迸射,一色浮霞软红,他在她唇上缠绵悱恻,得以温存寄托,甜腻腻的香气又开始蔓延了,这时她避开他的亲热,手指轻柔的抚上他的颊,“你怎么回来了?”

      他捉住她的手,吻落在掌心中,“我舍不得你。”

      她似乎笑了,望着他的眼神有怜惜之意,“你不恨我吗?”

      恨吗?在遍体鳞伤苟延残喘时他也问过自己很多遍,摄取他魂魄的这份爱究竟值不值得,是否自甘下贱。

      那些个生生死死的瞬间,支撑着他活下来的是她的音容笑貌,从鬼狱尸海中爬出来也只是为了想再看她一眼,恨在爱面前低到了尘埃。

      “永远陪着我,不要离开我。”他紧紧地缠着她,不放她飘走。

      她吃吃的笑着,“傻瓜,这是梦,一切都是假的。”

      说罢,她就从他怀中飘远了,镜花水月的虚妄,他不甘就此失去,疯了一样去追她。

      “忘了我吧。”

      梦境里的声音骤然将他惊醒,一线光明,垂帘窗影里面色苍白的男子睁开了眼,手轻轻的撑着额,膝上摆放着卷册,微曛日光投射出一片渐变的色,在他脸上晦暗莫名的游离着,没有任何情绪显露。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来人披一件玄黑披风,腰间佩着冷鞘赤焰刀,面色沉峻恭敬,正是赤林监指挥使公孙珵,他对着李扶卿颔首道,“主子,唐稷死了。”

      李扶卿撑额的手慢慢的揉着太阳穴,微阖着眸,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悠悠问道,“怎么死的?”

      “死在大牢,尸体悬挂在半空,没有皮外伤,浑身衣裳湿透,遍地都是冰渣。”

      “哦?”李扶卿尾音微扬,红唇略略一勾,似乎发现了很有趣的事,“独钓寒江雪,竟连断世的杀手都出动了。”

      公孙珵闻言心下一惊,断世,那个庞大的密宗杀手组织,断天地万仁,一剑隔世,门下爪牙如吸血蝙蝠盘旋在暗处,一旦锁定猎物便是不死不休,能人异士无数,皆是个中高手,尤其是四大顶级杀手,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计其数,独钓寒江雪就是其中之一蓑笠翁的杀人绝活。

      “断世出动,想必京城也蛰伏了其他杀手,是否要调派夜影飞甲?”

      “让黑麟去吧。”李扶卿轻轻翻着膝上的册子,脸上波澜不惊,睫毛半阖。

      公孙珵想到什么又继续说,“唐稽一死,所有线索矛头也都落空,想必那人早已有了安排所以动作才这么快,主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扶卿默默的,后背靠在太师椅上,水月色的衣襟闪动着粼粼波银,撑额的手指洁白如玉,指上一枚雕刻着古老图纹的指环。

      他看着册子,眼神一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道,“唐稽心志坚韧,当年叶翊太子的得力下属,忠心耿耿,出谋划策救走皇孙,韬光养晦多年就为了皇孙叶衍能夺回这陆地之南,与冕国白王后齐心协力,成功让叶衍重回朝陵,并一步一步走进朝局,成为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辜婴,何等丰功伟绩。”

      话到最后公孙珵听到他笑了一声,却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如今的主子变得深沉莫测,自从那件事后他眼里就再也没亮过。不疯也不成魔,黑云压城一般暗流涌动,被情伤过的人似乎全身血肉都被揉碎重塑。

      公孙珵忽然想起淮州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们主子是怎么样堕入地狱,又是怎么从地狱中浴血而回,因为一个女人,落得那样的境地,莹润的珍珠从此落满了灰。

      李扶卿手指搭在册子边缘,看完随意一卷,扔到了一边,他这才抬起眼来,黝黑乌沉的眼瞳暗得没有一丝光色。眼尾处细尖的勾子勾勒出桃花色的嫣红,似是春风邂逅温柔,又在温柔乡里待久了,那样沉冷又那样魅惑,那样深情又那样残酷。

      “他倒是狠毒,对于这样一个赴汤蹈火追随他多年也在所不辞的东宫旧人,说杀就杀了。”李扶卿一笑,笑容温和,脸上的神情是若有若无的讥讽。

      公孙珵不置可否,这段时间主子一直在查当年的东宫遗孤案,种种线索顺藤摸瓜揪出了深深的由头,当年的东宫旧人唐稷隐姓埋名蛰伏于汾都,表面做着茶庄生意,暗地里联络其他叛逆分子一直在为辜婴传递信息,操练暗军,意图控制九州五京,赤林监渗入势力想要查探究竟不料对方机警敏锐并留有后门急流勇退,在一片混战中成功抓获首领唐稽,可惜的是他一把火烧光了与京城这边联系的信件和暗军布防图,导致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丞相与叛逆分子交往甚密。

      唐稽此人也心志非凡,进了赤林监影牢三日却没有吐出任何相关的口供,主子没对其动用酷刑是早就看出无论什么皮肉之苦对于唐稽而言都是不管用,遂改变策略攻心为上,世有迷心法,引魂诀,都是迷其心智控制他人思维来达到目的的内家密术,唐稽受过一次迷心法,但他没有吐露出半句紧要的话,靠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不惜逆转经脉想要爆体身亡来阻挡迷心法的入侵,若不是发现及时恐怕唐稽就已经死了,这份忠心可真令人唏嘘,主子听闻后也并不讶异,迷心法不行还有引魂诀,这可是攻心术中最厉害的密法,施此术者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力修为才能将引魂诀发挥到最强的效应,可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唐稽就死在了牢里。

      对方甚至动用顶级杀手势力,知道赤林监影牢铜墙铁壁,守卫森严,要想从里面救人难如登天,避免唐稽吐露更多的要密便派出了断世排名第二的杀手蓑笠翁以呼霜唤雪之能悄无声息的杀了唐稽,这背后的主谋行事果决狠厉,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不管唐稽是多年誓死效忠他的亲属,也不顾他曾有恩自己,凡事涉及到自身权益,定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唐稽这个线索一断,再想从其他方面入手恐尚有艰难,如今断世也横插一脚进来,之前查到的一些叛逆分子后来也遍寻不获,只知道一路往西就再也没踪迹了。”

      那股势力隐秘而强大,在夜影飞甲的追捕下居然都能全身而退安然逃了,其中必有很厉害的人物在发挥着作用,否则以夜影飞甲的无相无常追踪术不可能有人能逃出这轮转的天罗地网。

      李扶卿摩挲着指环,意有所指的说,“往西便是极域密林,此地毒物瘴气环绕,寻常人不敢接近,可若有了通犀龙丸佩在身上便可百毒不侵。”

      公孙珵皱了皱眉头,“通犀龙丸珍贵无比,他们又是从何处获得?”

      “蝶谷当年捕得异兽之体,配以药材炼制,医圣姜遇止将其炼成通犀龙丸,佩于身上百米之内毒物自行退避,乃驱毒圣品,有了它,区区极域毒气不值一提,甚至能加以利用,常人对极域避之唯恐不及,又有谁会想到他们躲进了那里,出了极域再往西便是冕国封地,适时混入人群,天地茫茫,众生万象,谁又知道叛逆分子长什么样。”

      李扶卿嗓音轻轻,目光往窗外遥遥一望,贯空的长风都似被吸进了那双眸子,所有阴谋策略都跟着泥牛入海消失无影,他默了默,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温和,“然而外表也只是皮囊,掺杂着目的的伪装一切都是假象,那许多的阴暗诡谲皆都见不得光,往往不会以可怕的面目出现在人前,他们甚至弱小,无害,凄惨可怜,守在人世一隅妄图把黑变成白。”

      任何事都需要出路,需要将一切谋算和野心变成理所应当的理由,辜婴筹谋多年要改朝换代又不想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也不知他在执着什么大义,或者他还有别的考虑,当年叶翊太子一案是否另有隐情,李扶卿神色深深,思虑未停,公孙珵默然静立,直到再次有脚步声接近。

      “主子,兵部杨景轩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

      城南,挽萼楼,处于街市繁华地段,此刻二楼临风台,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一张桌子坐满,皆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方的少年。

      “哈哈哈哈哈……话说我在宋家偷天山雪莲的经过,可以说是完全不顾个人安危,出生入死,深入虎穴,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天刀宋阙再加上一个金麒郎君,两个打完再加三百多个家丁,打得落花流水,上吐下泻,迂回曲折,残忍恐怖,兼而有之啊。”

      “哇好精彩,接着往下讲。”春心波动的姑娘们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滔滔不绝的少年。

      那少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外穿竖衣领的云纹锦衣,乌发绑了个半马尾,额前留着几缕卷曲的刘海,那张脸生得俊俏秀美,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好看,非常讨女孩子喜欢的长相,他脸上的神情生动活泼,说到有趣的点时不顾形象拍桌狂笑,嘴里的话没完没了。

      “那天刀宋阙真不是盖的,左一把刀劈过来,右一把刀砍过来,小爷我被夹击得上蹦乱跳,一个回旋腿踢中他下怀哈哈哈哈哈,差点打得他断子绝孙。”

      姑娘们听到此处娇羞的红了脸,绞着手帕嗔道,“你真讨厌。”

      “金麒郎君更惨,他整天端着一副假仁假义的伪君子样子,还惦记着他师娘,小爷我当着众目睽睽之面揭穿了他是个觊觎师娘,偷藏女子私物还与有夫之妇有一腿的下三滥,三下两下把他揍成个猪头让他再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说着说着又大笑起来,笑完后舒适的仰在凭栏上,抓一把瓜子边说边嗑,很是潇洒不羁,为人特别接地气,很容易把女孩子逗乐,再加上长得赏心悦目,那些个姑娘们脸上红霞顿布,直直的看着他,听他讲各种游历江湖的趣事。

      什么盗宝历险记,摔下悬崖大难不死奇遇记,两女争夫百转千回潸然泪下不哭不是人的可歌可泣爱情记,侠肝义胆重情重义为朋友两肋插刀一个不小心成插刀教主纳友记,总之人生精彩堪比戏。

      “许钰。”忽然一道声音打断此刻热闹场景,姑娘们齐齐转过头看去。

      只见楼廊那头站了一个女子,穿着素纱裙裳披一件折柳色斗篷,身姿纤瘦,面容姝丽秀致,通身上下没有别的名贵饰物,发上也只是松松的挽了一个垂髻,素简至极,但她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雅淡娇贵,所谓颜如玉气如兰,不是书香权贵养不出那种气质来。

      虽说京城许许多多的绝色佳人,但每个人的审美不同,无法一致观点认为谁是最美的那一个,而眼前的这个虽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地步,但能让见到她的人皆连认为这是美得最恰到好处的,气质与容貌相辅相成,不施粉黛妆饰,不着华衣丽裳锦绣珠玉,她站在熹光里,微微偏头淡淡静静的望着所有人,一下子像成了两个世界,她们这边懒散悠闲坐姿随便,而她端庄斯文片埃不沾。

      被唤作许钰的少年一脸见到讨债鬼的样子,完全没了方才把牛皮吹上天的自我膨胀飘飘然,只剩在风中凌乱,热情似火一下子被水给扑灭了,而且还是冰的。

      君枳朝那群姑娘们露出个友善无害的笑,又对着许钰睨了下眼,风风火火的少年狗腿似的跑了过来,“哎呀,小枳妹妹,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对他那令人恶寒的称呼和语气君枳已见怪不怪,甚至搭起了腔来,“当然是冬日的第一口西北风咯。”

      “哈哈,您真幽默。”

      “你也不错。”她悠闲的说着。

      许钰伸手让行,“小枳妹妹请上座。”

      那些云鬓花颜的莺莺燕燕对视一眼,见许钰对那姑娘毕恭毕敬如若不是她身份显赫便是欠了她钱,许钰对她们说了几句调皮的赔礼话惹得姑娘们吃吃娇笑,没一会就散了。

      见人走完了,许钰化作勤劳的小蜜蜂,“小枳妹妹,你要不要吃瓜子,我给你剥。”

      “嗯。”君枳应着,开始倒茶喝,许钰连忙挡开她手,“诶诶,我来。”

      看着某人这么献殷勤的份上君枳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这茶……”也太次了吧。

      许钰看出她想法,诚恳的说,“这不快月底了吗,月俸还没发,你也知道我穷得不行,只喝得起这样的茶。”

      君枳无语,身为丞相府十三卫之一的许钰,向来吃喝玩乐样样都行,及时行乐乃人生准则,花钱如流水,请人吃饭都是大手笔,到了月底银子所剩无几,连像样的茶都喝不起,但他偏偏很有自信,总觉得自己哪天会发大财,这不,君枳又听到了他一贯的口头语。

      “不过你放心,等我发财了,我会把全京城的好东西都买给你,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到时候我请你喝云雾霜茗。”

      君枳开始吃他剥好的瓜子,“算你有心,但你欠我那七两银子早点还我行不行。”

      许钰可怜兮兮的撅着嘴,用一种求生的眼神看着她,“小枳妹妹……”

      路过的小二提着热水壶,意味幽明的瞄了他们一眼,君枳被那一眼看得很奇怪,反应过来才知道许钰是装可怜博同情的高手,这又给她倒茶还给她剥瓜子,完了她还把人家欺负得快哭了。

      君枳拈起瓜子仁往嘴里放,对着许钰挑了挑眉,有本事你就嗷嗷叫啊,旁人不了解这货的属性她还不清楚吗,能屈能伸,招摇撞骗,死不要脸,没有底限,许钰果然被她激得哇哇的哭了起来,眼泪那是流得一个欢,别桌的客人被哭声惊扰到纷纷探头朝他们这边看,议论声不绝。

      君枳被指指点点,许钰不要脸但她要啊,她揪了他一把,下手也只是轻轻的,偏偏许钰哭的更大声了,这不就成暴力了吗。

      有客人看不过去上前数落了君枳几句,无外乎是,“姑娘看上去斯文端矜,怎的如此欺弄同伴,你看他哭得多惨。”

      许钰还配合着点头,委屈巴巴的。

      “这位小公子若有开罪姑娘之处,姑娘大可讲出来大家分析双方对错,若是私人恩怨,话说分明,我们也愿意从中调停。”

      “呵呵。”君枳笑了。

      她什么都没做,这些人真够多管闲事,一副见义勇为义正言辞道德标杆的样子,君枳扯了扯许钰,“差不多行了。”

      叫他还个钱跟要他命一样。

      许钰嗷嗷直哭,君枳对周围人抱歉的笑了笑,弯下身子悄悄道,“别玩了,我来是有正事找你,不是钱的事。”

      话说完,许钰那如洪水开闸的眼泪神奇般的收回去了,刚才还哭得凄惨无比快死了的样子立即恢复生机,抹了把脸上的泪,再帅气的撩了撩刘海,把衣领一竖,又是一条好汉。

      周围人,“……”

      许钰朝他们拱了拱手,“在下许钰多谢各位仗义相助,救命之恩小弟铭记于心他日必涌泉相报。”
      真是夸张得搞笑。

      过了这茬后,他们这桌又恢复清静,许钰还在不停地磕瓜子,又从百宝袋里拿出用纸包住的肉干给君枳吃,“这是牛肉做的,很有嚼劲,是城外张大娘硬塞给我的。”

      君枳看了一眼,“张大娘看中了你,想你做她的女婿,这是给你的,我怎么能吃。”

      “嚯,我就说她对我嘘寒问暖做什么,原来有这层企图,小爷我这张脸迷倒了万千少女,对此我也很困扰……”说着说着就开始乐呵呵的笑,君枳摇了摇头,又听着他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她目光缓缓看向楼下街景,长街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旁栽种的垂杨柳,枝条随风摆动,她看着看着,目光也染了一层幽微的朦胧。

      “许钰。”她轻轻唤他。

      许钰还沉浸在自恋中,嘴里塞满肉干,“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杀他之前可有发生过什么?”

      许钰听后瞬间愣住,腮鼓得满满,转而才细嚼慢咽,君枳看向他,神情认真,“我想了又想只好来问你,丹英居那晚你也在场,我莫名其妙的恢复了记忆,接着杀李扶卿,这一切巧合得像被安排好的,可在那之前我明明只是做了一个梦,却什么都想起来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钰被问住,目光里明显有挣扎之色,踌躇着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出去喝了酒,回来时看到你跪在主上门口,主上掐着你好像在问什么,我从未见过那样可怕的主上,酒立刻就清醒了一半,我刚要上前去求情,主上松开了你,然后你起身走了。”

      君枳默默的听着,那晚辜婴动怒是因为她去见了李扶卿,那也是他第一次想掐死她的样子,直到此刻她还记得那时他的表情和语气陌生可怖到像变了一个人。

      “后来呢?”

      许钰看着她,树影筛过的一条条熹光像缕缕金线照在她脸上,平静而专注的等他回答。

      “后来,我看到有一个人从主上房里出来,往你的方向跟去了。”

      君枳看着杯盏里的剩茶,压低声音问,“是谁?”

      气氛有一瞬死寂,许钰正色答道,“医圣姜遇止。”

      君枳霍然抬眼,只觉一股冰凉窜上脑门,许钰看着她的神情不免忧心问道,“你怎么突然间问起这些,这与你恢复记忆有关吗?”

      君枳捏紧手心,“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不对劲,那些记忆时不时的蹦出来提醒着我过去那样悲惨,我不愿去想,不愿沉溺,可却被拉进过往的深渊里,像被控制着去回忆那些不愿意再面对的事情。”

      这些个夜晚她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云山被屠的画面,和李扶卿最后的脸,她亲身经历的那些血淋淋的站在彼端,让她恨意滔天,可醒过来后记忆就像散了满地的珠子,混乱而惊心,记得最鲜明的是李扶卿执刀对准她眉心。

      身在其中惘然能解,李扶卿究其为何灭了云山一族,而她掉下飞瀑失去记忆又被辜婴相救是否也是巧合。

      姜遇止,姜遇止……

      君枳突然觉得这个名字让她头痛,忽然一道冰亮的光线劈开她脑海,让她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了生符。

      当初李扶卿拜访春风得意楼与姜遇止对峙目的是为了了生符,蝶谷姜氏门道渊博,了生符乃消除他人记忆的符术,难道……

      有一种太过可怕的可能让君枳脑中嗡的一声,她不再多待,拉起许钰就走。

      许钰一脸疑惑,诧异的问她,“你想到什么了吗?”

      “姜遇止的落脚之处在哪里?”她极为肯定的问,许钰摸了摸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这我哪知道,人家医圣诶,我哪有那个本事打听出他在哪里。”

      “那七两银子不要你还了。”

      许钰眼神亮了亮,艰难回想着,“我的暗线告诉我,他一个多月前来了京城,落脚之地在哪里,嗯……我想想……”

      “一百两,想到了吗?”

      “济宁寺。”

      丞相府十三卫各司其职,许钰虽吊儿郎当,但擅情报,通人脉,混迹于各大权贵和市井,他手下的暗线皆是一些不起眼的小混混,小乞丐,见惯京城众生百态,他认识的人很多,上到高门贵府的纨绔公子们,下到菜市场大爷大娘,达官显贵和平民百姓两边抓,人脉很广,消息也最多,他手下的情报网专用来打听一些极其细微和困难的事,连号称京城无所不知的百晓生也没他知道得多,虽然姜遇止行踪诡秘,但到了京城见了天日,许钰就有办法查清楚他的踪迹。

      至于他为什么查过姜遇止,君枳没有问。

      两人到了街上前方人声喧哗,车轱辘声传来,君枳拽着许钰的袖子忽然间停下了。

      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退避,只见前方是个规模不小的车队,银甲骑兵开路,为首的人玄黑披风,气质冷煞,如一柄深藏在雪地里的剑,未出鞘便已寒气惊人,君枳认得他,赤林监指挥使公孙珵。

      骑兵之后是一辆由三匹白马拉着的华贵奢美马车,车辇四周垂着紫金色纱幔,辇上檐角金铃作响,隐约可见垂幔里优渺剪影,现在正盛势浩荡的往君枳这边驶来。

      此刻天际灰蓝,尽头留白,空气中还有冬日的清寒,许钰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她,“是那桃花债,你没事吧?”

      那是当今太师的车驾,君枳本就恨李扶卿欲死,此刻打了个照面,他担心君枳会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然而君枳面色无常,静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车驾,前方骑兵笔直如松,内息浑厚,一看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她疯了吗要在这里动手。

      许钰觉得周围气场不一样了,怂怂的躲在君枳身后,就在骑兵离她几步之遥时君枳默默退开,让出了路,许钰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实则他是怕得要死,李扶卿手下的高手他一个都打不过。

      君枳站在街道旁,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车辇束纱飘荡,纱中人影朦胧,听着垂挂的金铃琳琅响,一阵似从霜巅缥缈蔓延的冷冷梅香,下一刻就开在了黄泉之上。

      车辇从她身旁驶过,君枳抬步就要走,忽然空中一阵盘旋叫声,一大片黑沉沉的乌鸦穿梭在京城上空,惊得满街的人寒毛直竖,乌鸦鸣叫直刺人耳膜,百姓面面相觑,乌鸦直面朝人群扑来,行人惊呼叫喊,转瞬就被乌鸦扑花了脸,人群躁动,局面混乱。

      在这一片乱象之中,数不清的黑影自高楼亭阁飞身而下,阵阵剑光直逼人双目,涌来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而他们的目标是李扶卿,但他们见人就砍,百姓慌乱逃窜,鲜血呼喊撕叫席卷整个长街,空气中都是厉杀味道。

      “保护主子。”见杀手层层涌来,当先的骑兵拔刀加入战斗,李扶卿承坐的车辇被迫停了下来,然他本人并未有任何反应,朦胧幽影纹丝不动的坐在辇里,就好像在看一场戏。

      那些杀手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一招一式都是置人于死地的狠辣,骑兵们不仅要保护李扶卿还要保护百姓,两边兼顾,但他们功力深厚,且作战经验丰富,那些杀手虽人多势众,但在如此精兵强者的对抗下没一会儿就被杀得片甲不留,那十名银甲骑兵个个以一敌十,身法悍猛,厮杀之中还能相互配合,百战百胜,然而杀手杀不完似的,杀完一波又来一波。

      君枳刚救下一名差点死在杀手刀下的人,紧接着又去救百姓,许钰跟在她身后咿咿呀呀的叫唤,“我的妈啊,京城居然有这么多杀手,完了完了。”

      “去你的,你居然砍我脸,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靠脸吃饭的。”

      “哪个缺德鬼养出来的杀手这么没道德。”

      “小枳,咱们快逃吧,打不过了。”

      君枳一边救人一边被许钰那个孬种弄得火气都上来了,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危难来临时他就只顾着躲在女人身后,给他挡刀。

      “你扯着我头发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怕怕,啊,又来了。”

      有许钰这个怂包在君枳都不好发挥,新的一波杀手又来了,看来要李扶卿命的人这次是下了血本,那些骑兵经过一场又一场恶战却没见半丝溃败之态,相反愈战愈勇,每一个拎出来都是绝顶高手,尤其是公孙珵,他的功力至少在李扶卿的四大亲卫之上,难怪李扶卿在击杀中依旧不为所动。

      而这时崇音塔楼的顶上忽然多了一个天外来客,来人音波笑声,震耳欲聋,“今朝有酒今朝醉。”

      君枳捂着耳朵,望向声音来处,高塔之巅,黑红身影,他就那么懒懒的卧在塔顶,衣带飞扬,风流不羁的装束,手中捏着个酒葫芦往嘴里倒酒。

      君枳被这情景震住,眼前一片血色闪过,仿佛回到了那晚残阳已尽,一半幽红一半幽绿的大雾尽头,那时她躲在云山的一处乱石后见着的也是这样一个身影卧在云宫的悬龙顶,他吟诗喝酒,再轻轻挥手,月金轮一出,所过便是血流成河。

      这个人是当年屠云山的其中一个。

      君枳从震惊中回神,便见塔顶之人挥手使出月金轮,这兵器杀势汹涌,毫无攻破之法,直朝着李扶卿的车辇而去,这时公孙珵拼尽内力以赤焰刀接下那一招,月金轮蹭蹭几声,回到那人手里。

      公孙珵挡在车辇之前,刀指天南,嘴角一线血丝,刚才那一招已让他受了伤。

      君枳死死的盯着高塔,问许钰,“此人是谁?”

      许钰在她身后探出一个头,“普天之下以月金轮为武器,酒葫芦不离身,行事乖张阴戾,又能驱动黑鸦号令杀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是断世密宗排名第四的杀手,张进酒。”

      接下来的厮杀受了内伤的公孙珵已经不敌顶级杀手张进酒的进攻,又有杀手蜂拥而上,公孙珵被缠得脱不开身,君枳便看着张进酒一手汇聚绝杀之力从半空飞掠而下,而那辆马车内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连她都来不及细想的慌恐。

      若是李扶卿就此死了……

      她眼睛都不敢眨,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了肉里都感觉不到痛,许钰察觉到她眼眶微红,身子都在隐隐发抖,出声宽慰道,“小枳你别怕,他们的目标是那桃花债,咱们趁此机会赶紧逃。”

      要命啊,断世的杀手,他怎么这么倒霉遇上这一出。

      那方张进酒的攻势在逼近车辇之时忽然被一道白色光墙挡住,紫金纱幔轻扬,一团白影从车内飞出,那身法快得连张进酒都来不及抽招,气劲震开,张进酒受了那一击,在空中翻了一个身才稳稳的落在高塔之上。

      而那白影立于车头,周身笼罩着浑圆的光墙,君枳听到许钰在她身后“咦”了一声,偏头问道,“怎么了?”

      许钰飞快的从自己百宝袋里摸出一本记录着天下各大顶尖强者的江湖录,他唰唰的翻了几页,随即目瞪口呆的看向那白影。

      君枳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约摸是个少年,穿着灰色紧身衣,外套一件白袍,脖子围着一块蓝巾,留着利落的银灰色短发,整体装束不像南朝人讲究的宽襟广袖飘逸风流,而是英姿飒酷。

      那少年察觉有人盯着他看,目光像剑一般朝着君枳射来,她适才发现这少年的脸精致漂亮得过分,在短发的衬托下却不显女气,又冷又拽,眼含睥睨。

      “我滴乖乖,白帝霆。”许钰发出感叹。

      君枳不解,许钰看着江湖录同她讲述道,“白帝霆,男,十六岁,父母不详,隐剑气宗一派的天才少年,绝招摩诃无量,隐剑四劫,修为高深莫测,乃隐剑气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年纪轻轻功力高到离谱,唯一不足之处,呃……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真是天妒英才啊。

      君枳听完讲解又多看了白帝霆两眼,李扶卿身边有这么厉害的人,那些杀手无疑是自投罗网。

      这时赶来了一队弓箭手,齐齐搭弓射箭射下了盘旋的乌鸦,又接着加入战斗,这种时候那张进酒还有心思喝酒,喝了后再次出招攻击,与白帝霆交手。

      顶级杀手与天才少年的战斗,本以为张进酒已经很厉害,没想到白帝霆更远在张进酒之上,都没见他怎么出招,身周狂风飞扬,整个人飘在空中,双臂展开,手指捏着一个奇怪的手势,从指尖冒出了一滴血珠来,张进酒连他身都进不了,被那一波波气流冲击得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君枳惊愕的问许钰,“这是什么武功?”

      许钰也睁大了双目,结合江湖录上的撰述,肯定了心中答案,“摩诃无量第三层天地同寿。”

      “此招是气宗最顶级的心法,化万物为杀器,能操控世间的风,花,雪,雨,气进行攻击,每一缕风都是比刀还锋利的武器,张进酒已经身在刀光剑影的招式下还浑然不觉,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风撕扯得肢离破碎。”

      君枳听后心下暗惊,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竟有如此震撼的功力。

      张进酒也察觉到白帝霆的厉害,不再执着攻击,也不恋战,飞身逃去。

      君枳没有任何犹豫,追着张进酒飞去,留下许钰一脸茫然无措,他朝飞远的君枳挥动着双手,“小枳……”

      他那一声惊动了一直无所动作的李扶卿,他撩开车帘,见着的正是君枳追着张进酒而去的身影。

      许钰是真的慌了,向着李扶卿求救,“桃花债……不不不,李太师,我家小枳……”

      他话还没说完,李扶卿的目光悠悠一转,许钰的声音戛然而止,从车辇走出的人脸色极白,一线唇色却灼如妖花,容长的面颊隽雅无暇,雪白的轻裘罩在他身上,每一条丝绦都飞舞得仙气十足,那般神姿高彻,令人一眼之下不敢沾染,却又在他轻而利的眼风下忍不住跪拜。

      许钰被那一眼看得双腿发软。

      李扶卿默然良久才淡淡开口,嗓音如幽泉击石,“你家小枳?”

      *

      君枳追着张进酒到了一间伞坊后便不见他身影,她立于一截树枝上,看着伞坊空地,皱了皱眉,随即飞身而下,五颜六色的油纸伞挂在空中,她警惕着查看周围,忽然身后一阵酒气飘来,还有隐隐的笑声,“小姑娘,轻功不错。”
      君枳霍然回头,便见张进酒斜斜的卧在一把油纸伞面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一把伞,这般轻功与内力也非同凡响,两人打了照面后,张进酒看着她的脸忽然怔了一怔,君枳也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此人面貌阴柔,也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眼神总是透露出绵绵意连的色,君枳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潮湿阴地里发出兹兹响声的毒蛇,再加上他衣领大开,露出一大片胸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上的醉鬼。
      “你究竟是谁?”张进酒倒是先发制人的问。
      君枳直视着他,“我见过你,七年前云山被屠的那晚,你是其中之一。”
      张进酒神色微变,将她整个人打量了起来,目光阴暗,也不否认。
      “原来是漏网之鱼。”张进酒恍然大悟,盯着她的脸,一下子想通了所有关键所在,语气变了变,意有所指道,“你和你娘长得可真像。”
      他还差点以为是那人回来了。
      君枳心头一颤,瞳孔骤缩,“你知道我娘?”
      张进酒像盯着猎物一样看着她,眸中是狂热的兴味和邪性,“何止知道,我和她还算是老熟人了。”
      他把玩着酒葫芦,“你娘当年是断世排名第一的杀手息妙玄,当年正邪两道之外的剑道,你娘剑挑中原剑派打遍剑道强者,剑术造诣举世无双,自此绝命神剑息妙玄震响中原,成为剑道与杀手派的神话,何等盛名无限,可惜却爱错了人,最后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君枳先是感到一阵迷茫,对于母亲她知之甚少,只知道生下她后就去世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娘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息妙玄,她暗暗将这个名字牢记于心。
      “杀手一旦动了情便是她的死期,可怜你娘一片真心,到最后不过是落入别人的迷情陷阱。”张进酒的语气颇为感叹,他的话像一把剑插进君枳的心肺,窒息而尖锐的痛感。
      “真正害死你娘的不是你爹,也不是你,而是嫣夜来和李厌雪。”
      君枳霍然睁大眼睛,袖下双手紧握,呼吸都乱了几分,死死的看着张进酒,而那残忍的刽子手势必要击垮她最后的心防。
      “李厌雪可真是宅心仁厚为了天下太平打算销毁你娘的绝命剑谱,你娘轻信于他,中了他和那妖女的联手伏击,此时才方知自己视为知己的心上人不过是为了骗取她信任夺取绝命剑谱,你娘何其可悲,竟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周围风声阵阵,迎着君枳的裙袂飘举,此刻她的神情狐疑不敢置信,却也有隐隐的挣扎选择去相信,张进酒顺着这契机继续着说,“嫣夜来与李厌雪害了你娘,致使她落在仇家之手,受尽折磨,手筋被挑断,从此再也不能握剑了,一个绝世剑客不能握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可是比杀了她还不如。”
      那样柔软和脆弱,张进酒痴迷的回想着,又与眼前这少女的面容重合,渐渐地他心底滋生出丑陋的邪恶。
      君枳感受到那种不舒服的目光,方才的犹疑彻底消失,她浅浅的笑了声,“编故事谁都会。”
      居然不上当,张进酒桀桀的笑,“那你追着我就不怕自投罗网,毕竟我杀你可是易如反掌。”
      “我想知道,七年前指使你的人是谁?”
      “我说是李扶卿,你信吗?”
      君枳冷笑,“那你刚才又为什么杀他?”
      “我们杀手都是为了任务,七年前有人出钱买云山一族的命,那么现在也有人出钱买李扶卿的命,两者并不矛盾,谁出钱我们就为谁效命,这就是杀手的规则。”
      君枳沉默下去,张进酒侵略性的目光越来越浓,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与你无关。”君枳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张进酒舔了舔嘴角酒的余味,“小姑娘别这么多刺,怪伤人的,不如你跟着我,我就不杀你。”
      那张脸是他年少时的魂牵梦萦,所有邪恶的性质也都是因那张脸而起,如今再次见着,心底的欲念只增不减,曾经那个女人有多高傲,他就要她女儿有多瘫软,最好像泥一样,任他践踏。
      君枳戒备了起来,“既然你参与了屠云山,那就别想活着离开。”
      张进酒像听到了笑话一样大笑起来,“你连你娘一成功力都不及,还妄想杀我,真是不自量力。”
      “那就试试看。”君枳袖中掷出一条绸带,抢先发招,油纸伞被绸带击得爆开,张进酒身影一闪,手掌翻转,抓住了她的绸带,“素天绫。”
      他有趣的啧了声,这可是个宝贝,这小姑娘居然会有,着实难得。
      君枳手腕一抖,绸带顿回,张进酒根本握不住,她当即展开轻功,在伞中飞舞来去,手中绸带飘动,张进酒招式也跟着进迫,但却像逗君枳玩似的,君枳一个不注意,只觉眼前一暗,她正出手,不料那鬼魅影子又飘到了她背后,这时一只手扼制住她咽喉,君枳的招式还是晚了一步。
      张进酒贴在她后背,凑近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一脸陶醉痴迷,君枳胃里直翻涌。
      “啧啧啧,这脖子可真细嫩,一折就会断吧,你说是不是?”
      挺好笑的,杀手难道一辈子没见过女人?
      君枳哼了声,“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保证你无法活着走出京城。”
      “其实我喜欢□□,特别是有你这么个美人陪着我。”他又往她发间凑,“你娘当年把我当阴沟里的臭虫看待,如今她的女儿还不是照样落在我手上任我把玩。”
      君枳忍。
      “你喜欢我这样子玩你吗?”他暧昧的想往她脸上亲。
      君枳忍无可忍,“滚开,你恶心到我了,死畜生。”
      张进酒怔了怔,“你骂我什么?”
      “死狗,你都听到了干嘛装没听到呢。”换成平日里君枳是绝对骂不出这种话的,只有遇到张进酒这种败类才会卸下淑女形象骂人。
      张进酒也是个变态的奇葩,被骂后不生气反而还笑,“也不是不可能啊,既然你喜欢野的,那我就换个方法让你死得快活一些。”
      他话一落,后背无故窜入一股气流,君枳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那股气流在经脉中游走,直达灵台,她浑身一僵,一股绵软的感受让她忍不住发热和发抖。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咬牙排斥着那种羞耻感觉。
      张进酒这下没有扼制他,笑吟吟的走到她面前,伸手捋开她额前的发,“醉生梦死术,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能让你情动,缠着男人索求,这是醉生,七日后,你会在无边绮梦中死去,这是梦死。”
      在君枳面色发白时,他阴柔的面相扭曲起来,恨恨的道,“要怪就怪你娘,如果她当初把绝命剑谱和神剑给我,我也不至于在断世处处被人压一头,枉我对她奉承巴结那么久,她成了废人后也不知道回报我。”
      君枳暗自调息,勉强把那种绵软压下去,袖下手掌一翻攻向他,张进酒笑她不自量力,挪招去接,可君枳那一掌融灌了内力,他没料到她体内还有如此真气,接招时被她掌力打中肩膀,他讶异的看着她,“六虚圣经。”
      虽然只有些微真气但张进酒还是凭着掌力认出是六虚圣经,李家的无上心法,从不外传,是李扶卿的绝技,显然这丫头体内有李家的心法功力,联想到他之前查李扶卿弱点,其中好像提过一点,李扶卿的身边曾出现过一个女人,对她如掌中奇珍,呵护备至,那么那个女人体内有李扶卿的功力也便不足为奇。
      张进酒看着君枳,眯了眯眼,袖中滑出一柄刀,干脆把她杀了。
      他正有此想法,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和齐整的脚步声在四周逼近,暗道不好,君枳也正想逃,不料张进酒动作更快,一柄刀横在了她脖子上。
      君枳镇定自若,“你现在放了我,倒还有一线生机。”
      她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张进酒愚蠢,用她来威胁那个人好突出重围,白白浪费逃脱的时机。
      丛林中一阵异动,天空密布着阴云,一队又一队的弓箭手将整个伞坊重重包围,那些士兵弯弓搭箭,整齐划一的声音,冰冷的箭矢直直对准坊内的张进酒,而他的刀架在君枳的脖子上,以她作盾牌,君枳沉凝的眼色一分不变,仰头注视着林间平道上拨马而来的人。
      天光微影,冉冉降了一朵白云,月色和水色之间的波光粼粼,来人身披雪白轻裘,衣袍被风吹得飘荡鼓舞,袖口露出的手握着缰绳,指骨修长而清瘦,白得毫无血色,同样没有血色的是那张面容,眸瞳幽深,唇色却鲜红如血,两颊垂着淡金色缨珠飘带,一眼望去让人心跳渐停,似浓艳重锦中一滴掺血的墨,又似空山新雨后新开的一枝柳。
      那人将马驭停,自高林俯视而下,此刻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君枳想过再见到李扶卿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没想到竟是如此,她被杀机胁迫命在旦夕,他策马而来看她的眼神如蝼蚁。
      那个她本以为死了的人现在活生生的又出现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犹如神祇,没了曾经的温和目光,只剩冰冷的打量,罗刹的心肠。
      压在她脖子上的刀更逼近体肤,张进酒在她耳边幽幽的笑了笑,“你猜,他能救得下你吗?”
      不用猜,如果她是李扶卿,恨不得将她撕成粉碎,剁成肉泥。
      “首尊大人好大的阵仗,只是这小姑娘在我手上,尔等若敢轻举妄动,我必杀了她,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陪我共赴黄泉我死也瞑目了。”张进酒对着李扶卿一番嬉笑言道。
      上方的李扶卿不为所动,斯文阴沉态度冷漠,他轻轻向右摊手,身侧侍卫将弓箭交到他手中,扣指搭弦,弓成满月,没有半分晃动和迟疑,箭尖直直对准君枳的心口。
      以李扶卿的功力,这箭一旦发出她和张进酒便会一同殒命。
      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从头到尾眼光都没有波动一分,只听他沉沉的声音传来,“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用来威胁我。”
      毫无温度,凌厉如故。
      君枳亦无动于衷,张进酒发出“啧啧”两声,又凑近同她说道,“你瞧,这男人啊就是这么薄情寡义,他们可以前一刻爱你爱得至死不渝,下一刻就会冷漠无情要你的命,唔……伤不伤心?”
      他的话玩味性质十足,君枳唇角勾了勾,“不。”
      因为,我也会如此的。
      一色天光渐变,那处树影摇晃片刻,她抬头注视着,与那冷灭旷凉的眼神在空中相撞,他扣箭的手势稳当,箭在弦上,必例无虚发。
      不远处似有什么声响次第奔来,李扶卿听到那声响时再不犹豫,一箭震响飞去。
      张进酒眼见那箭直射而来,毫不犹豫把君枳推向前,箭矢破空,就要射中君枳,空气中掠来另一道罡气,一把骨柄叶片扇蹭蹭的挡开那一箭,叶片扇再回旋到那人手中,君枳看见一道人影瞬闪飘来,揽着她旋身后飞,他再将骨扇交到她手中。
      宝剑出鞘,如穿越千年的流星,那样美丽而惊骇的一剑,油纸伞也被那一剑惊得声声破开,漫天飞舞的纸片,瞪大双眼的张进酒,他还没来得及出招,一道冷厉光线划过他咽喉,眼中是难以置信和惊恐,脖子血流不止,下一刻,人头掉落。
      一招就将断世的顶级杀手秒了。
      赶来的司卫都被眼前情景惊到了,公孙珵和白帝霆轻飘飘落在李扶卿左右两侧,李扶卿那一箭落空也没丝毫波动,辜婴的出现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荀镜和许钰往君枳这边赶来,见着她没事许钰才放宽了心,若不是及时禀明相爷,小枳对上那阴邪好色的张进酒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
      辜婴背对着众人,看着张进酒死不瞑目的人头,眼中寒气十足,“我的人你也敢动。”
      他手中宝剑锋芒毕露,公孙珵认出道,“是独孤宝剑。”
      独孤一剑惊天变,纵横捭阖万民宰。
      唯吾独尊的天下第一剑,没想到却在辜婴手中。
      李扶卿平静无波,盯着前方的某个人影,手心猛然攥紧,他轻轻开口,“帝霆,你能接他几招?”
      言外之意白帝霆也懂了,一个飞身就向辜婴攻去,君枳察觉眼前白影一闪,惊喊出声,“大哥小心。”
      那股擦过她耳畔的风吹起她鬓边长发,利如刀锋,一缕发丝被风刃割断,悠悠扬扬的飘了起来。
      白光穿射如电,直抵辜婴后背,这种风驰电掣的出手快得肉眼不可捕捉,那人身周的风,气皆成了攻击人的利器,铺天盖地取人性命。
      辜婴在那强大光墙中略略侧身,长剑一提,便划过一道冷霜痕迹,剑光横展一片巨扇铺远,如波涛巨浪滚滚掠开,一剑山河沉入雾霭,剑势翻江倒海,与扑面而来的万物杀机正面开战。
      君枳紧张的眼睛都不敢眨,背后一道灼灼的目光盯着她,李扶卿脸色沉郁,紧紧的握着缰绳,没看战斗中的辜婴和白帝霆,眼神至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君枳,看她担忧的盯着战况,自从辜婴出现后,她一眼都没有再看过他。
      那种压抑如毒蛇的情绪在李扶卿心底疯狂滋长,此刻眼神阴沉沉的不见天光。
      辜婴和白帝霆还在打,君枳彻底见识到那位天才少年的厉害,他以气功化万物为杀器,在辜婴强无敌的剑势下居然不落下风,辜婴独孤宝剑在手,如虎添翼,再加上自身实力,武功放眼南朝少有匹敌,而白帝霆与他对战已百招两人还胜负不分,这种功力修为已经能用惊世骇俗来形容了。
      许钰也被惊掉了下巴,“我滴个乖乖,白帝霆这么厉害,居然敢单挑主上。”
      那日天日地的战斗力让在场之人都开了眼界,白帝霆的攻击不留余地,风是杀器,人也是杀器,不需要任何兵刃,他本就是一把剑,又是一阵气波震开,两人交手的身法越来越快,君枳忧心如焚,许钰认真的瞧了很久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白帝霆不是相爷的对手。”
      君枳不明的看向他。
      “白帝霆虽未落下风,但他招招都是极限,刚才放了一波大招,相爷能抗衡并毫发无损,白帝霆已经出了绝招,连隐剑四劫都没伤得了相爷,而相爷只是用剑招对抗,真正的大招还没出,若是使出易真经,白帝霆必败无疑。”
      荀镜听后冷不防接了一句,“不用易真经主上也一定赢。”
      没过多久,在辜婴一剑强光攻势下白帝霆堪堪不敌,飞了回去,落在李扶卿的身侧,他银灰色短发利落,少年气质冷酷,容色漂亮得像喝露水长大的仙童。
      李扶卿端坐于马上的姿态始终气定神闲,辜婴收了剑抬头向他望去,视线隔着渺冷的虚空与李扶卿深鸷的目光相撞,两人表情平静淡漠,但周围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冷冷对峙暗潮汹涌。
      辜婴侧了侧身,不急不忙的抬起手,向后伸去,“阿枳。”
      下一刻,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放在了他掌中,他紧紧握住,再不松开。
      李扶卿看着那一幕时眼光翻涌出一片滔天浪潮,他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再看向那张一刀一刀刻进他心底的面容,只觉那股压抑的戾气快喷薄而出。
      但到底也是隐藏情绪的高手,他微微一笑,笑意疏凉,“独孤宝剑果然名不虚传,帝霆见着新鲜,遂与辜相过了几招,辜相不会介意吧?”
      “当然。”辜婴毫无波澜的看了白帝霆一眼。
      随后他本要牵着君枳离开,君枳身形晃了晃,紧接着就倒下去,辜婴手快的接住,这时才发现怀中软软的一团竟在发热,君枳呼吸急促,脸颊潮红,目光也开始迷糊。
      “阿枳。”辜婴被她的脸烫得指尖灼灼。
      许钰被惊得愣住了,他眨眨眼,看了看君枳又看了看不远处张进酒的尸体,“难道……”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李扶卿在君枳倒下时本泰山崩顶而不乱的身形猛的一颤,他差点就忍不住飞奔过去,公孙珵看着那情况也得出结论,“莫非是醉生梦死术。”
      张进酒的绝活,专用来对付不听话的美貌女子,此术阴邪至极,毁了无数女子清誉。
      公孙珵担忧的看着李扶卿,见他薄唇紧紧抿成一线,握着缰绳的手隐隐有血丝浸出来。
      辜婴面色深冷,浑身都是凝滞的杀机,打横抱起君枳。
      “你别碰她。”李扶卿声音压得很低,牙都要咬碎了一样。
      辜婴步履一顿,讥诮的看着他,“我是要救她。”
      看着人影走远,李扶卿眼里猩红一片,他蓦的松开手,手心被缰绳勒紧的血痕遍布,所有的无动于衷全数瓦解在不为人知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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