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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血萝寒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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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葭岚苑。
平日里便冷清肃穆的府邸此时气氛黑云压顶,似满弓的弦在慢慢拉紧,长廊外,屋宇边都能看见清一色的黑影,院外立着暗卫士兵,每人面色凝重。
许钰紧张着走来走去,对着黑麻麻的天作揖祈祷,平时看他不顺眼的陶遮难得没有出言挑刺,抱臂靠在一边。
“已经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潘忱看着紧闭的房门忧心问道。
“醉生梦死术乃密宗一等暗术,施术者逆运真气,将刚阳之气转为阴柔,使掌心中发出来的招式依附着三分阳七分阴,随心所欲变化万千,中此术者浑身酥软,从五脏六腑渐渐深入,身体感官被施术者操控,与西域蛊女擅使的媚毒大致相同,专为床笫之欢牵桥引线,唯一不同的是醉生梦死术不是毒,而是利用阴阳两气入侵人体,更偏向于掌控,令中术之人对其言听计从,任凭摆布,此招阴损下作,在找到解法之前也只能是将阴阳两气暂时压住,本来张进酒若还活着,大可严刑逼供从他嘴里撬出法子,他是施术者,解法也就他最清楚,可眼下张进酒已死,希望也就变得渺茫了。”
“他奶奶的,张进酒个龌龊下作的死狗,老子真想把他狗头捶爆拿去喂野猪,还断世杀手,我呸,这么个阴损下流玩意儿,死得也太便宜了。”
石英男越骂越生气,大有把张进酒碎尸万段的后劲,其余人皆默默不语,如今君枳昏迷不醒,相爷设法施救,好在没有张进酒操控醉生梦死术,否则一旦发作君枳必会酥软难耐,除非男欢女爱不然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如今张进酒已死,没了操控者,醉生梦死术在君枳体内乱窜,时而水深时而火热,在冰寒与烈火之间游转,要不了多久就会全身血液逆流冲断经脉,到时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众人思及此不免忧心忡忡。
这时一阵药香渗入到夜意中,因为四周太过静寂,人的脚步声就格外清晰,脚步的主人身姿高欣,披一件华黑大氅,姿态从容,一路走来侍卫自动让开一条路,然而还是气氛紧绷,那向来温雅的男子此刻面色寒酷,眉眼间隐有愠怒。
从院外走到院内,十三卫看到来人就如看到救星,上前迎接,“姜先生。”
浮云迤逦的人影脚步未停,神色冷清,斜眼一睨,许钰等人默默咽了咽口水,退到一边。
姜遇止几乎是大力推开房门,见着屋内辜婴正在给君枳输送真气,两人面色发青又发白,辜婴更是冷汗涔涔,内力在体内有暴走之势。
他暗骂了一句“疯子”,即刻上前撤走真气,点住君枳穴道,辜婴往后一倒,虚弱着倚在床边,姜遇止怒视着他,“你碎靥即将毒发,强自运行易真经,你想死吗?”
辜婴没有表情,因为脸色苍白显得诡魅难言,眼神极慢,极冷地一抬,“想死的人是你吧。”
院子外的人不耐烦的走动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可被隔绝在门里听不太清,众人因为姜遇止的到来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大家别担心了,姜先生一定有办法救阿枳的。”
蝶谷与密宗所属同宗同源,姑西医圣门道渊博,不仅精通医卜星象奇门遁甲之术,造诣更是涉猎到密符术咒,这位姜先生更是修为非凡,有他相助自然事半功倍。
屋内君枳已经彻底昏睡,辜婴与姜遇止站在窗前,两人灯下神色冷冷,身形影影绰绰的映在窗纸上。
“我警告过你不要动她,你是记性太差忘了吗。”
辜婴字音咬得又重又低,姜遇止听出其中敌意,“张进酒动的她,你算在我身上?”
辜婴冷冷弯唇,“蝶谷与密宗一脉相生,在西边地盘上盘踞为王,坐拥金粉繁城富可敌国,这十几年来蝶谷姜氏联合西域夺了丽京之地,收服密宗众教设立总坛。如果我猜得没错,断世就是众教之一,杀手组织,暗杀之网,势力盘根复杂,其背后主人对密宗唯命是从。姑西医圣,救死扶伤,幕后却是密宗教主,干着杀人勾当,坐而旁观,持着手中之刀将人世颠转翻搅,以此对抗朝廷之前驱,容不得谁螳臂挡车。本来这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奈何先生不拴好自家的狗偏要放他出来咬人,他人不善,我欲何之?”
在姜遇止逐渐森寒的目光下辜婴微笑,“姜氏这棵参天大树外表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虫洞遍生,不需我出手,只要给北朝皇室放出风声,璇玑碧玺在姜氏手里,哦,还有丁家剑心骨玉,帝氏十二节龙脉,相信晟帝很快就会明白当年姜氏脱离北朝的别有用心,帝王最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不用挑明太多,两人都懂,姜遇止盯着他看了良久,气笑了,“为了一个女人,你是要和我撕破脸皮?不仅如此,你现在还变得利弊不分,孰重孰轻都抛之脑后了?”
辜婴目露讽刺,“先生莫不是忘了,这个女人可是先生送到我面前来的,你当初那招借刀杀人,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可到现在还记着呢,怎么我接受你的考验,动了这凡尘之心,你反倒不满意?”
姜遇止保持微笑,“行,你是主公,我是谋士,我的职责是辅助你完成大业,没想动你心尖上的人。事情的由来我也听说了,她中醉生梦死术可跟我毫无关系,我派张进酒是去刺杀李扶卿试探他有没有恢复武功,谁能料到君枳会出现在那儿,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你要把气撒我身上那我也无话可说。”
他说完掀袍坐下,开始倒茶喝,大半夜赶来阻止他发疯还被明着暗着威胁一通,两人各有把柄在对方手上,来啊,互相伤害,看谁先哭。
辜婴听了一笑,缓缓地问:“那唐稽的死呢?也和你没关系?”
这话倒让姜遇止执杯的手一顿,他敛了神色,淡然回视,“早知道瞒不过你,可这事你我心知肚明,唐稽落到李扶卿手上绝无半分生还可能。这位太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算计也无动于衷的世家公子,他入朝以来锋芒毕露,杀人却不沾血,鳞角早已磨砺成刀锋。你可还记得淮州知府季德,李扶卿是如何对付他的?上任之后一夜之间查清淮州封城的来龙去脉,当夜便下令将季德和从属人犯斩杀干净,这是他送给我们的第一份见面礼。如今他在朝中与你分庭抗礼,正一步一步瓦解你的势力,已经开始查你东宫遗孤的身份。他抓了唐稽目的就是从他口中得知关于你的所有讯息,一旦被他查到那些秘密,手握证据,昭告天下,丞相辜婴乃当年乱臣贼子后裔,改名换姓卷土重来,意欲攫取皇族帝玺谋夺江山社稷,其心必异当乃诛之。到那时我们就陷入被动之地,受人制肘,虽然九城兵马司一大半都是我们的人,难保楚王那个老匹夫不会浑水摸鱼横插一脚,真要动起来手来胜算也只是五五分。更何况李扶卿手上有帝国王牌雪魄阴兵,没有十足把握绝不能硬碰硬,非常时期得用非常手段,牺牲一个唐稽换得接下来的筹谋时机,他也算死得其所。”
“所以你就擅作主张永远封住了他的口,甚至不惜暴露断世。那我可得提醒你了,赤林监右翼麾下夜影飞甲号称天罗地网,势力覆盖之下无孔不入,一旦倾巢而出,你安插在京中的人手很快就会成为网中的猎物。唐稽之死虽然断了李扶卿查下去的线索,但也并不是毫无收获,想必他正愁暗桩遍布,一个一个的去找实在太费事了,你这就刚好送上门去。先是蓑笠翁,再是张进酒,如此明目张胆暴露形迹,他都不需要引蛇出洞就有人主动送人头。过不了多久天罗地网一收,网下骸骨如林,血流成河,彼时先生一番心血恐将随之付诸东流。”
这些姜遇止自然也清楚,虽然安插人手不易但早晚都得有个血的开始,为了保全更大的利益有所牺牲在所难免,这条路本就是用血肉白骨堆砌而成,敌人的,自己人的,堆砌得越牢固将来走上去的人就会更胜券在握,眼下就当是铺路了。
“如此,那便在京城多待一阵,我倒想亲自领教这位太师手腕,是否真如传言那般青出于蓝。”姜遇止把玩着茶杯,又看了一眼辜婴,“事到如今咱们还是不要内讧为好,我择你为主自当尽忠,一切以大局为重,方今情势不能群龙无首。做任何抉择之前可得想清楚这么多年的经营筹谋,我知你情根深种,但凡事都得清醒克制,一旦昏了头,予你将是万劫不复。”
辜婴默默侧头,脸上神情藏在灯影中,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下淡淡弧影,良久,唇角若有若无的勾了一勾。
他缓步过去,君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孱弱的模样,他伸指一点一点将她颊上发丝捋到耳畔,心中压抑着微微怅然。
明知眼前之人于他是灭顶之灾,可只要看上一眼便再也舍不得移开,她的笑容似乎还在眼前摇曳,当他缩地成寸闯进她的世界,却发现她依旧远在天外。
到底是不心甘,哪怕用一种强迫手段也要把她留在身边,越贪恋,越害怕,一次一次控制着她,汲汲盈取步步为营,是放她海阔天空安然活着还是摄取她魂魄纠缠到死也绝不放手。
辜婴只觉得忽如其来心脏一阵绞痛,恍若采摘了最致命的毒,他揉了揉额头,自从回京之后他每日夜梦不安,闭上眼就是她啼血的面容,眼中的憎恨怨毒如一把利剑刺进他心肺,无数次他从梦中惊醒,看着虚空和帐顶,睁眼到天明。
他像个小偷一样,偷来不属于他的东西,战战兢兢,在感情中如履薄冰,却又不敢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害怕从她眼中看到难以接受和不可思议,害怕她从此疏离,她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他。
这一生至此,他从未有过患得患失和恐惧,如今全在她身上一一尝尽,是因为发现万般无奈,人性贪婪,他陷得太深回头太难。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是决裂,是怨怼,是日后互相折磨粉身碎骨,一切后果他照单全收。
无所谓了。
只要她是他的,无论什么他都可以忍受。
辜婴再次抬起头,双手缓缓握紧了。
身侧有脚步声,直到姜遇止的语声响起:“如果我不来阻止你,你是不是打算将一半功力输到她体内来压制阴阳两气?”
虽是疑问句但他却是在陈述事实,辜婴不语,替君枳掖了掖被角,姜遇止笑得越发讽刺,“你一向冷静理智,却被这丫头弄得糊涂至此,早晚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
辜婴停了一停,半晌道:“或许。”
明白他的意思,姜遇止冷声一嗤,转身就走。
“醉生梦死术的解法你还没告诉我。”
姜遇止回头,对上辜婴寒芒闪烁的目光,此刻一言不发,灯火颤动着一晃,带着一抹橘影的光,凛艳肃杀,他沉沉的看着辜婴,又笑了一下,“血萝寒薇,听过吗?”
步声空洞,慢慢远去,又在另一边慢慢响起。
与相府同样气氛紧绷的首尊府,一室浓郁血气,石室厅堂中两排火盆灼灼燃烧,光亮一丛一丛蜿蜒到远方,一阵红光在室内闪耀,紧接着便是阵阵惨叫,各种鬼哭狼嚎,守在外面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浑身起栗。
没过多久惨叫停下,不用去看也知道里面已经是人间地狱,一个人影走了出来,衣袍委地,如一片银浪曳开,波光潋滟星河铺展。
那般清澈明丽,身后却是一地血肉白骨,肢离残体,他此刻唇边微微带笑,双眉斜飞,眼眸深邃。这幅皮囊圣人仙士无疑,门外众人却仿佛看着的是一个邪帝,越高洁越妖异,越平静也越暴戾。
大堂的火光曲折诡异,李扶卿越过众人走近一处画架,一个女子的画像跃然纸上,画中人神容皎皎,眉目静雅,一双秋水濛濛的眸子从画里望了出来。众人屏息,若非刻骨铭心又怎能将一个人的神韵画得栩栩如生,宛似活人。
李扶卿与画中人对视,目光温柔,神情自然,口角却慢慢地溢出鲜血,脸色惨白,然而他还是没事人般。
公孙珵立在一旁,紧紧地握着佩刀,忍不住上前道:“主子,您的伤势要紧。”
李扶卿仿佛没听到,眉宇间都露出死亡的惨青色,室内好像被忽然放进了无数块冰,一股瘆人的阴寒之气逼来,不仅仅是冷,还有浓浓的戾气和怨。
李扶卿支撑不住,踉跄了几步,他抹去唇角的血,看着指尖上那一抹艳红,眼中血丝爆出,浓烈如火,喉结快速滑动,一口鲜血呕出,引得身后人齐齐上前。
有要替他疗伤的,有要给他喂丹药的,还有要给他输真气的,都被他一一拂开了。最后他在石床上盘膝而坐,内腑被那些强力气机刺得千疮百孔。
他又发病了,巨大的痛苦令他忍不住哆嗦,他强自忍受,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画像上离开过,双眼猩红,几乎要啼血成泪。
被摒退的亲卫默默守在一旁,没有他的命令不敢上前,看着那副情景皆眼眶发酸。
在世人眼里当今太师血杀四方,森然莫测,令朝野上下无不骇然惊悚诚惶诚恐。可又有谁知道那副身躯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当初淮州大难不死,可命也去了一半,碾肉挫骨,裂肌碎肤,好不容易救活,却从此病痛缠身,受着人间酷刑般的折磨。
此刻李扶卿神色如雪,即便生不如死依旧微笑着,舌尖血的腥味渐浓,一个名字被他无声唤出,亲卫们没听到,但能瞧到他的唇形,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曾经昏迷期间叫了无数次。
回京那日,穿越阴阳,恍若隔世,他与她在风雪中两两相望,竟忍不住想要上前轻轻拥住她,和她说一些藏在心底的话,在被她那样伤害和抛弃后,他竟依然心念着她。
可悲吗?
在多少年前遇见她的那一眼他就注定是臣服在她脚下的输家。
无上威权,金堂玉马,乃至身家性命尊严,都能转瞬抛下。
李扶卿眼睛闭上,脸上带血的笑意艳美冶丽,看得众人眉头一跳,已经有亲卫下跪,“请主子以自身安危为重。”
“咚。”
一声声膝盖落地,整个大堂都似被震动。
李扶卿睁开眼,却不看任何人,淡淡道:“有消息吗?”
一名亲卫回道:“探子回报,丞相打算用血萝寒薇救君姑娘。”
亲卫间又是一阵屏息,李扶卿面无表情,恢复了平日里带着冷漠的平静,虽一举一动充满妖异,但已经不再如方才令人心悸。
“血萝寒薇……”他一字一字重复着,眼里浮现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狠色,说到最后浑身肌肤都似在微微颤抖,面上戾气暴涨,灵魂却有些分裂,这使他神情变得十分怪异。
但他却不想拯救自己,随即又听他道出声,“想同生共死……”
他遥遥一望,眼光森森如雪,落在画上,在那女子的眼神中逐渐生出温度。
越来越疯,又在疯狂中,涅槃了。
“做梦。”
“啪嗒。”门开了。
“血萝寒薇,生长于崆山寒潭峭壁上的灵花,可解天下奇毒异术。此花也乃邪花,百年不开,一开即昙花一现,花叶再被它的茎吸收,长成一株会咬人的食肉花,但大多时候它都含苞不放,想要用它救人就要先让它开花。”
姜遇止掀开布盖,一株绿茎枯叶的血萝寒薇映入眼帘,看着像是一株枯死的花,花骨朵静静垂下,辜婴盯着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别担心,它只是睡着了,没有死。”姜遇止拨了拨花叶,意有所指地道:“想要它醒只有一个办法,此花食肉,食血,只要遇到喜欢的食物它便会绽放,越精粹的东西它越喜欢,绽放的时间就会越长。”
辜婴转头看他,问了一句:“血萝寒薇出自崆山,归属剑宗,你怎么会有?”
姜遇止拨花的手一顿,答道:“祖父当年帮过崆山剑宗一个小小的忙,作为交换,肖老宗主便将血萝寒薇赠予了蝶谷。”
“哦?”
见辜婴不死心地问,姜遇止扶额,“了生符。”
辜婴一震,眸光骤缩。
“二十多年前,崆山剑宗少主肖袂误入歧途,爱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女杀手,意欲离经叛道,堕落为邪物。肖老宗主知晓后愤然震怒,设白虹七星阵围杀那位女杀手,就在即将得手之际,肖袂赶来将之救走。祖父正巧赴崆山为客,见此情景向肖老宗主献出一计,可一石二鸟,正中肖老宗主下怀,虽方法残忍,但能保永除后患。此计便是以了生符抹去肖袂记忆,再施些小手段让他把女杀手当成仇敌……”
说到这姜遇止想到什么,神色有些微尴尬,止住话头,不再说了。
可不,辜婴都觉得他是在内涵什么,这不就跟君枳中了了生符后忘记李扶卿,再被他用手段把李扶卿当成仇敌是一个概念,这招数屡试不爽,阴谋阳谋所有误会的源头。
姜遇止握拳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要想让血萝寒薇开花可得付出代价,你想好了吗?”
辜婴立在花株前一动不动,有些出神地看着干枯的花骨朵,半晌,他一挥袖摆,隔空取刀,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比了比,冷酷考量片刻,最精粹的东西才能让花绽放得越久,于是他放弃手腕,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
取心头之血喂养花株,是否能花开不败。
这么想着,他将刀尖靠近胸膛,姜遇止看出他的打算,脸色微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他自残的动作。
“你可得想好了,一旦这么做,从此……”
“没有从此,”辜婴打断他的话,他的轮廓逆着光,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透亮。
他仿佛被命运的箭射中,一瞬间那些灼灼燃烧的火艳得从记忆中溢出,唯有她的音容笑貌藏在心深处,被柔软的血肉层层包裹。
那是他的阿枳,即便……
血萝寒薇,同生共死。
他继续说:“早就已经是。”
姜遇止看着他,缓缓松开手。
辜婴毫不犹豫刺进自己的胸口,姜遇止怔了片刻,蓦的转过头。
漆黑的深夜,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他踱步出去,露霜浓重,沾了他衣裾一路,廊上的绢灯在风中斜飞旋转。
他停在亭外,看着临水照影的湖面,脸上起先的凝重此时被失神取代,他无意识的捏着袖边,一时目光放空又放远。
情,爱,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一个人甘之如饴付诸至此。
如果有一天他也爱上了一个人,那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否也是如此,似疯似痴,生生死死。
静夜之中,周围一切都显得迷离,湖面这时起了一圈微微荡漾的粼,他仿佛看到一双眼睛含着湿漉漉的潮气下过一场春雨,雨过之后澄净得黑白分明。
下一刻消失在粼粼波光的水纹里。
须臾的失神之后姜遇止猛然清醒,几乎是反射性的抬起右手,凝视着那圈牙印,已经变得很淡,却又似腐蚀进了肉里。
就像当初她一口咬下去伴随着那丝丝疼意和她仓惶跑远的身影,他怔在原地,觉得有点惊奇,有点趣,还有点觉得她不识抬举。
此时此夜,如此死寂,直到晨光从天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