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夜无暇 ...
-
帝京风雪,天空阴沉。
断断续续的雪下了半个月,整个天地都是皑皑积雪的旷凉,似顺应了时势这半个月京城也发生了一些事。
天君府的少师公子自回京后正式跻身朝堂,李家三朝帝师,老天君退位卸任,把重担都交给了自己孙子,昔年名满天下的逍遥才子匡扶社稷,辅佐了三朝帝王,多少人崇敬仰重于他,桃李广布天下,如今过了古稀之年退隐朝堂远离京城拜访世间名寺古刹,历世深沉,沙砾沉淀,一代文人气节,大儒风范。
李家少君被授以帝师之衔,天子赐尚方宝剑,掌管神策南北两司,官至一品军侯,历朝历代神策司首尊皆是圣上最亲信的人,皇权特许,一切政务皆可先斩后奏,一时之间李扶卿位高权重,天君府也从此改为首尊府,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斗。
新任帝师刚上任就办了两名挪用军资的武将,其手段果决狠辣,那两名武将也是久经沙场,体壮如牛,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岂料被押进神策司没两日就招了,招之后就疯了,据说招之前受尽了惨无人道的折磨,首尊大人亲自督审,其过程让见惯了酷刑的各少掌使皆心惊肉跳不寒而栗,朝野上下无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这位昔日温润和煦的少师公子摇身一变,手握大权,在那张神姿秀若的清雅皮囊下是一颗森然莫测的心,披着人世间最美丽的皮行的却是血杀四方的事,如果说丞相辜婴手段雷厉风行,那么帝师李扶卿便是波诡云谲石破天惊。
朝堂纷争牵一发而动全身,曾经与丞相斗得如火如荼的楚王已经变成坐山观虎斗的一方,新的权贵上位,李扶卿从庙堂之外走进权术场,其掌管的神策司和辜婴手上的天机营势均力敌,两人从暗到明分庭抗礼。
这一天的京城气候较前些日子开始暖和,相府的一处宅院内,君枳盘坐在小几前剥鸽子蛋,上身挺直,浓密的发丝散了满肩,衬着那张小小的鹅蛋脸,肌肤胜雪,唇色如樱,一双氤氲着秋水潋滟的眼睛静谧而专注,屋内阳光涌进,渡在她身周镶嵌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鸽子蛋在她手中粒粒如玉,慢吞吞的剥好后放进了小瓷碟里。
肩上一暖,厚实的雪貂毛斗篷披在了君枳身上,她抬起头对着来人一笑,“蓁姐姐。”
景蓁弯身给她系束带,“虽说气候回暖,但你的病才刚好,可不能再冻着。”
“我哪有那么娇贵。”君枳在斗篷里拢了拢,笑起来眼睛微弯,春风袭人的暖,那小小的脸陷在绒毛间一种不染微尘的清灵柔软。
景蓁坐下来,试探着握她的手,随即招了丫头来将一个锦袱手炉放在她手中,君枳颇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过得像渡劫,景蓁看她一眼,把她的手捂在锦袱之内,“这可是相爷的吩咐,拒绝无效,再说了,心意可都在这了,你要是嫌被管着自己去找相爷说,看看他会不会再纵容你了。”
君枳凑近去神秘兮兮的问,“你是不是又告我什么状了?”
景蓁“哼”一声,“告你什么状?告你嫌药苦偷偷把药倒掉,告你每顿饭只吃两勺,还是告你下雪天跑去外面捉鸟。”
“什么捉鸟,我只是见它快冻死在雪地里把它捡回来罢了。”君枳控诉道。
景蓁眉毛一挑,“一个性质,狡辩无效。”
“嗬……状都让你告了,白的都说成黑的了。”
景蓁端着酷酷的姿态,“世间万物百态,黑白本就难辨,小姑娘,学着点。”
君枳无奈托腮。
景蓁拿起一个橘子往两边剥开,递给了君枳一半,“这是相爷叫人从闵州运过来的柑橘,甘甜多汁,相爷知道你素爱吃,全都进了你的屋子。”
君枳一笑,“那么多我也吃不完,还是拿出去给他们分了吧。”她拈起一瓣往嘴里放。
景蓁看着她,突然缓了语声道,“阿枳,相爷真的对你很好。”
“我知道。”君枳回答得很平静,又低下头小心的撕橘瓣上的白丝。
“我说的好不是一般的那种好。”
君枳目露疑惑,景蓁见她一脸懵懂的样子不禁长叹气,“相爷很喜欢你。”
像是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事君枳神色一变,有些不自在的反驳道,“你别瞎说,他是大哥。”
“我的傻姑娘,你可真是当局者迷啊,你们可并没有血缘关系。”景蓁认真的提醒她。
君枳不解,“可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景蓁一脸郁卒,君枳在感情方面反应迟钝,对男女之情也不是太在意,一副花月静好随遇而安的性情,从来不会去思考关于终身大事的问题,身边人对她的好她也不会往深处去想,久而久之,只要不放到明面上讲她就永远不知道。
“那我问你,自从你来到相府后相爷对你是不是超乎寻常的好,你做什么他都由着你,事事为你上心,为了你去学厨艺,琴棋书画亲自教你,你生病了他不眠不休的守着你,犯了错重话都舍不得对你说一句,无论什么要求他都满足你,不动声色的宠着你,他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对谁都冷淡疏离,情感少到几乎看不见,却给了你仅有的柔肠百转,阿枳,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这番话一出,君枳彻彻底底的愣住了,脑海中鲜明的画面一并涌过来,是她永不曾忘却的好年华,好年华里杏花天影,四周鸟雀轻鸣,她坐在秋千上一飘一荡,身后人不急不慢的推着秋千,银铃般的笑声轻轻,“高一点。”
如她所愿,秋千慢慢的晃高晃远,她一时欢喜忘形一个不留神就掉了下去,却掉在了一个臂膀里,冷香氤氲,似高岭雪野间第一株染霜的花,没有凡尘气息,遗世独立。
她眼前绽开了一片灿亮,亮得有些看不清他的目光,却见他狭长的眉眼上渡了阴影一样,滤掉了光,乌黑的瞳孔便显得深邃如漩涡,涟漪深处是她看不懂的暗潮汹涌。
画面闪过,他捏着梳子给她梳头,镜中的他认真专注,他的手法不是很娴熟,动作轻柔,颊边垂下的缎带被他挽在发里绑成蝴蝶结轻轻一扯,便似活灵活现振翅欲飞了,她被他打扮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朋友。
窗外枝头冒出了嫩芽,斜斜的探进窗里,他拿着剪刀给她剪指甲,鬓边的发被日光打得柔亮,她乖乖的伸着手指,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指尖被他轻轻握住摩挲,他打量了半晌问,“剪成这样习惯吗?”
她手指缩了一下,似懂似懵的回答,“我以前都是用嘴咬的,不过这样感觉更好了。”
他不知是不是笑了,头也没抬的说,“那是个不好的习惯,记得要改,知道吗?”
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被当成妹妹对待,于她而言,是今生情窦初开的依恋,然这份心思只能藏在心底任时光掩埋,她从未想过要以另外一个身份站在他身边,不指望拥有,只愿一辈子就这样守望着,没有非要得到的追求。
不期然想到那晚她因李扶卿的回京而把自己关在房里颓然伤心,哭到最后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正被他抱在怀里,他席地而坐,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情绪,看不清一切想法和悲欢,那夜月光皎洁,照在他脸上如渡了层雪,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晶莹,沉默了很久才道,“忘了他吧。”
她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后来她又在他怀中睡着,耳边却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句“忘了他吧。”
像魔障一样,缠得她不得安宁。
“阿枳。”景蓁的声音重新拉回君枳的思绪,她定了定心神,“你说的根本毫无凭据,对我好和……喜欢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景蓁翻了个郁闷的白眼,这小妮子平时有些小聪明,怎么在正事上就这么糊涂呢,“好,那我就说点有凭据的事,相爷是何人?”
君枳毫不犹豫,“惊才绝艳的人。”
“是吧,朝堂第一权臣,冠盖京华之人,皇朝上下多少世家贵女暗付芳心,百花竞妍,只要他想,数不清的女人前赴后继,男人一旦大权在握,娇妻美妾环绕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至今也未曾有过任何一个女人,相爷虽淡泊寡欲,但再怎么样他也是个男人,男人就算对情爱方面不热衷,也不可能一丁点也没有,他这样做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自己真心想要的人。”
君枳嘴唇抿得更紧了,景蓁笑了一笑,又喂给了她一瓣柑橘,语调怪异的问,“他有没有对你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亲密……呃,那种。”
君枳茫然,景蓁又凑过去在她耳边悄悄的说了一遍,说得君枳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反射性的退开,愕然的瞪她,“荒谬,岂有此理,胡说八道。”
景蓁还在笑,手拍着膝盖,“你就说有没有?”
君枳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请你说话注意一点。”
“其实我呢旁观者清看得要比你明白,你仔细想想我那些话,总有一天你会豁然开朗。”顿了顿,景蓁又道,“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若都闷着不说,岂不是错失良缘了吗,阿枳,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惦念的人,我希望你一生幸福快乐,能和自己心心相印的人携手白头,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空气中柑橘的甜香绵长,君枳本来直着脖子,目不斜视,听完那番话就软绵绵的趴在桌上,一番温柔娇憨样,“我何尝不明白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的美满,可是我不能去喜欢。”
“为什么不能?”景蓁问。
君枳唉声叹息,“大哥他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追逐的也永远不是那简单的幸福,他心里装着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比任何人都重,已经成为了不可割舍的部分,每次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隐忍挣扎,想要往外推开些什么,那种若即若离患得患失的感受是我只在他身上体会过的,从那之后我就明白,这个男人我不能去喜欢,不能让他觉得困扰,不能让自己的出现影响到那些在他心底根深蒂固的存在。”
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恐怕她再也不能待在他身边,那点不为他知的心思见了光明便会被赤焰燃烧殆尽。
景蓁听了她的话出奇的沉默下去,恍若走了神,以至于再次开口的话惊到了君枳,“可如果你遇到的两个男人中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甘愿牺牲所有,事事以你为重,你又该作何选择?”
“你说什么?”君枳敏锐的察觉到那些字眼的意义反问道。
景蓁目光一闪,恢复如初,“哦……我是说,上次楚王世子送你回来时他看你的眼神,也很喜欢你啊!”
君枳睫毛一颤,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是有一点。”
“恐怕不止一点吧?”某人火眼金睛的戳穿她。
君枳干笑,这恼人的话题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不要谈这个。”转而装成若无其事无聊的研究起桌面的纹路。
景蓁感叹,“阿枳,你不能总是逃避,迟早有一天你要面对的。”
君枳偷偷抬眼,“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君枳疑惑,“什么?”
“不够勇敢,看不清自己的心,把感情和愧疚牵扯在一起,优柔寡断,容易心软,这样对待感情只会剪不断理还乱,甚至会让真心爱你的人受到伤害。”
君枳听完慢慢直起了身子,秋波盈盈的眼中水色晃动,氤氲中只觉清澈温柔,“这些我也想过,只是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以前我总想着敬而远之,可后来他就像阴魂不散,发生了许多事,实则是我对不住他在先,面对他心里总是会有愧。”
景蓁皱眉,明显不懂那所谓的愧疚,君枳笑笑,解释道,“你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当你知道那个人在无条件喜欢着你时,你还是会觉得欠他些什么,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去伤害那个喜欢你的人。”
当天晚上,君枳用过膳之后辜婴给了她一袋金叶子,这段时间辜婴忙着朝政之事,抽不出闲暇时间给她做饭吃,便给她一袋金子想要吃什么就去外面吃,她表面装得云淡风轻,一副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的乖巧懂事淑女风度,暗里捏着钱袋往袖中藏了又藏拢了又拢。
辜婴听着随从的禀报,手上捏着调派天机营的虎符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目光却往君枳身上挪,见她正歪着身子偷偷的在数他给的金叶子。
“阿枳。”他轻声唤她。
正禀报到关键处的随从噤声不言,君枳一个激灵,立刻将钱袋拢进袖里,坐得端正无比,抬眼望着他,“大哥。”
辜婴坐在花厅中,示意她,“你过来。”
君枳走到他身侧,她穿着灰蓝色裙衫,长发散在素纱外裳后,气质婉约淡雅,在他面前总是斯斯文文的,身上若有若无一阵果子的甜香,那是柑橘的味道,他牵住她两只手,冲她淡淡的笑了笑。
君枳一怔,被他眼里奇异的柔和弄得像在海水里翻了一个波浪。
一旁的随从赶紧将眼神瞥开了,辜婴脸上没其他情绪痕迹,只笑着将她望定,“回房数,偷偷的,别给其他人看见了,不然他们又会向你借钱的。”
君枳恍然大悟,然后又尴尬得不知所措,好在辜婴没有继续停留在这话题上,他起身招来随从,接过斗篷披在肩上,“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早点歇息,不要着凉。”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辜婴已经走出花厅,她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捏着那袋金叶子不知为何心里却觉得有些凉。
夜黑风高,通往京畿大道的街上寒风凛冽,路边微星的灯火被风一下子扑灭,脚步声由远及近,映在地面的身影一路信信而行,身姿欣长,走动起来上身不动,下身斗篷衣摆如涟漪微漾,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随从。
走过寂静的街巷,各乐坊的灯光在眼前敞亮,道路河旁,红纱绢灯映在水面上起伏着波光,整个长街都似染了一层迷离的胭脂妆,斗篷男子不疾不徐的迈着步子,哪家乐坊的丝竹之声顺着风送到耳边,又有娇媚女音柔情似水弦歌一曲。
从始至终他都淡定如既,香蕴诱引,迷情危局,换作旁人早已按耐不住奔进红粉乡里,他指尖捏住了一点空气,引了一套气诀,立即逼离那阵阵祸乱人心的艳曲,转眼掠出幢幢楼影,一片氤氲之息的楼里,美貌女子柔若无骨,吟唱声音停在喉咙,忘忧之曲,迷其心智,勾魂摄魄,如今居然对一个人不管用,红楼乐坊的女子多是靠自身所学的媚术到处勾客,多少达官显贵皆成了入幕之宾从此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斗篷男子正是辜婴,走过红粉街,来到京畿大道,远处朱门深深,有人举着火把光亮,似在等什么人,见到他来,一名为首的人上前迎接,语气恭顺,“您来了。”
辜婴轻轻点头,并不说话,在领头人的带领下走了进去,大门开了又闭,将所有不见天日的阴谋算计隔绝在深深朱门里。
君枳回到房间把金叶子倒在桌上一片一片的数,数的时候神情专注,眼神熠熠,数完后将钱袋收紧,从外屋踱步到屏风后,蹲在一处画架下,撸起袖子挪开了地面的一处砖,将里面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箱子抱了出来。
接着她再把脖颈上的玉坠往两边一掰,露出里面一把精致小巧的钥匙,她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小箱子,里面全是金灿灿银晃晃的东西,她抚摸着那些金银珠宝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再将那袋金叶子归纳其中,边摸着金子边高兴的哼起了歌。
沈月白翻窗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蹲在她身后,君枳还犹自沉浸在数钱的快乐中。
“这是什么?”沈月白好奇的问道。
君枳脱口而出,“我的私房钱。”
她一说完才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整个人都愣住了,沈月白在她身后笑,她机械似的转过头,看着那张鲜活的面容君枳惊呆了。
身子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沈月白伸手掺她,笑容像蜜糖一样,“看见我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你……。”君枳话音哆嗦,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这人是鬼吗?来无影去无踪一点声音都不带的。
沈月白撩起眼波,上翘的眼尾勾出无限的风情万种,偏又甜甜的,俏皮可爱的,既有妖精的潜质,又有青春无敌的朝气,他眼神掠过她手里的箱子,君枳立刻抱紧,身子往后退,目光明显很怪异。
她那什么眼神,还怕他抢她银子,他心里好笑得要死,去扶她还被她挣开,小小的一只缩成一团坐在架子下,也不怕撞到头。
“你出来,我又不会抢你的私房钱,躲什么啊。”他伸手去拉她,手搁在她头上以免她不小心撞到,君枳这才慢吞吞的被拉了出来,眼里的警醒还是没有变。
沈月白好笑的看着她,“诶,你攒这么多私房钱干嘛?你大哥知道吗?”
君枳老老实实回答,“姑娘家就是要多攒点钱,如果以后嫁人了,死了相公,守了活寡,至少我还有它。”
这都什么跟什么,还没嫁人呢就想着以后死相公了,还说得一本正经的,沈月白忍不住笑出声,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那以后我没了银子可不可以找你借啊?”
又来一个借钱的。
君枳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这些个男人怎么回事,不知道攒钱,一个个问她借,借了又不还,上次许钰借了十两,到现在才还三两,潘忱借了五十两,催了又催,一两都没还上,被他抱着大腿哭爹喊娘,还有石英男,陶遮,各自欠她两百两,快一年了都还没还上,一想到这里君枳就火冒三丈。
恶狠狠的瞪着沈月白,“休想!”
还又萌又凶的,沈月白以前还觉得她总是那副斯文老实的外表,虽然表里不一,但不会暴露得有过多痕迹,也见过她诸多可爱的一面,每一面都是很真实的她,他很庆幸那些伤心的过往没有打倒她,她依旧是他认识的那个君枳,找回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痛苦。
君枳一把推开挡在眼前的沈月白,抱起箱子往隔间钻,等她藏好再次出来时沈月白坐在她妆台前,一条腿悠哉哉的翘着,手上正玩着她的发钗。
君枳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见他穿着束腰箭袖的墨色衣裳,用发带随意束起的头发,这跟以前喜着广袖戴簪披发的他又是不同的风华,同一张美艳皮囊,不同的气质反差,京城风月榜蝉联五年的第一美男,那可是封神的脸,作为神颜当然是随心所欲,什么样的风格都能信手拈来。
“说吧,你来干什么?”君枳开门见山的问。
沈月白熟练的转着指间发钗,笑容可掬,“想你了,不可以吗?”
君枳认真的看着他,不说话。
他又笑了下,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藏在身后,倾身问她,“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猜不着。”君枳如实回答。
沈月白个子很高,君枳娇小玲珑堪堪到达他胸膛,以至于他俯身时像要把她压下,这种身高差啊,真够让她挫败的。
他还委屈了,“你都没猜。”语气听上去还有点可怜。
这人,还学会了胡搅蛮缠,君枳无奈给出一个答案,“钱。”
沈月白,“……”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不是就算了。”
见她正要走,沈月白立刻拉住她,将藏在背后的东西拿了出来,君枳又被惊得一呆。
他掌心中正躺着两枚鲜红色不知从那个山头旮旯摘来的小野果,除了颜色好看看不出任何珍贵值钱的可取之处,这玩意儿,城外张大娘后山上一抓一大把。
君枳眼睛睁得大大的,呐呐的问,“送给我的吗?”
“你尝尝。”他像献宝贝一样殷勤。
君枳用怪异的眼光看他,“你知道我晚膳吃的什么吗?我吃的人参炖雪蛤,糯米粉蒸排骨,莲叶烧鹅,水晶豆腐脑,芙蓉醉鱼汤,你现在让我吃这个,你良心过得去吗?我可是要养身子享福的人啊。”
沈月白“噗嗤”笑出,灯光下他唇红肤白,一双眸子微弯时深冬的雪都能在那无边春色中化开,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没见过世面,你以为这是什么?这可是本世子跑去大老远的埋泉洞摘下的血菩提,治病疗伤的圣药,比你那些什么雪蛤烧鹅豆腐脑珍贵一万倍。”
“啊……”君枳惊讶得嘴巴张大了一圈,血菩提,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旷世异果,无论受了多重的内伤哪怕命垂一线只要吃了血菩提都能化险为夷,元气大伤体弱多病的人吃了它也会枯木逢春,只是血菩提珍贵异常,据说只长在埋泉洞中,求药者不计其数,却鲜少有人能从里面活着走出,只因那个地方有一只火麒麟,其血液落地可成血菩提,埋泉洞中埋骨无数,肉体凡胎又怎么能与那等神兽相斗。
君枳从震惊中回神,目光在沈月白身上停了许久,沈月白一派悠闲轻松,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懒洋洋的说,“你既然不愿意喝我的血,那我只能去摘血菩提,我不想看着你生病。”
有一点他没说,绊心咒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么严重的后遗症,如若放任不管任病痛缠身以她的体质恐活不了多长时间,或许辜婴会想其他的办法救她,可眼前出现了别的希望他便会不顾一切的抓住,就算他死也值了。
君枳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血菩提,而是出其不意抓住了沈月白的手臂,靠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不似平常的香气,她正要下一步动作沈月白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神情还是那种懒懒的,“你干什么?”
君枳沉默了一会儿,“火麒麟刀枪不入,吐火吞金,纵是绝世高手在它面前也会被烈焰烧得灰飞烟灭。”
她声音一停,不再忍心说下去,眼睛却逐渐润泽晶莹,“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是怎么从它的攻击下摘到血菩提的。”
沈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脸色稍稍淡了一些,光晕渡在他的下颌,呈一种冷白色,眼里流淌着静静的温柔,“很重要吗?”
等了半天才等来这么一句听上去无关紧要的话,君枳不免有些薄怒,她抽开他的手,准备去扒他的衣服,沈月白又眼疾手快捉住,这一次他笑得非常欠揍,“诶诶诶……大家闺秀,怎么动不动就脱男人衣服,你知不知道看了我的身子就得是我的人了,还是你迫不及待要对我投怀送抱,早说嘛,我脱给你看就是了。”
他说着话便开始解腰带脱衣服,君枳见他来真的立刻转过身,脸上似火烧云,“你不要脸。”
沈月白无辜的眨眨眼,“不是你先开始的吗?怎么还成我不要脸了。”
君枳被他的话一噎,再加上她脸皮薄,这下说不出话了,那家伙还嫌不够,贴在她后背,阴测测的俯在她肩头,顺着衣袖握住她的手,往他身上牵引,舌尖一卷尾音颤动,“你摸摸我……”
君枳如烫手山芋挣脱开,怒目而视,“沈月白!”
逗弄过后他笑得邪邪的,靠着凳子坐下,开始倒茶喝,眼神却风流得像身处销魂窝,君枳平复了情绪走到他身侧,刚要说话被他突然一拉,整个人倒在了他怀中。
她手脚并用着挣扎被他三下两下就制住,君枳瞪他,“放开我,你到底想干嘛?”
沈月白却说,“抱你一下不可以吗?”
“你无耻……”
“是是是,我无耻我下流我流氓我禽兽,你乖乖的把它吃了,如果你喜欢来硬的,那我就吻你了。”
见过威逼恐吓,没见过他这么无耻的,君枳气得磨牙嚯嚯,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只能在现实面前低头,被迫吃下了那传说中的旷世异果。
血菩提一入腹,沈月白的手按在她后心,一股温暖充沛的真气顺着她经脉游走,所经之处身体里的旧患和心口总是隐隐作痛的感觉皆被抚平的舒服,病中的烦恶尽消,她顿觉脱胎换骨一样。
不愧是血菩提,真香啊。
君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乱转,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刚才没有体会到那种轻飘飘的美妙这下切身感受了,忽然看沈月白又顺眼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是怎么对抗火麒麟的。”她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沈月白弯了弯唇角,“真想知道?”
他总是有意无意反问回来弄得君枳很没有主导权,她眯了眯眼,见沈月白笑得又飒又甜,意气风发的样子好像还可以再来一场大战,“放心吧,火麒麟的弱点我比谁都熟悉,本世子天下第一,除了你,万敌不侵。”
君枳轻轻一笑,无奈的摇摇头,从他怀中退开,他托着腮揉了揉肚子,“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君枳看他一眼,“你等一下。”
沈月白目送她进了隔间,忽然一只手按在胸膛处闭了下眼,等再睁开时又恢复成无所谓的懒倦,这时君枳抱着个柚子不好意思的走了出来,她尴尬的递给他,“只有这个,你吃吗?”
沈月白佯装伤心的扶额,“没有人参炖雪蛤,糯米粉蒸排骨,莲叶烧鹅,水晶豆腐脑,芙蓉醉鱼汤……吗?”
君枳脸“唰”的一下红了,抱着个柚子窘得说不出话,沈月白笑,不再逗她,接过柚子,“刀给我。”
君枳拿出一把匕首,看着他炫技的转着刀嗤嗤几下除掉了柚子皮,一连串动作流畅漂亮,连剥个柚子也剥得非常活色生香,有时将刀叼在唇间,眼波流转便多了几分邪气和俊美。
这勾命的祸水。
他剥完后将柚子分了一瓣,撕开两边的皮托起来,递到了她面前。
君枳一愣,接过了,一张脸红扑扑的,期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把整个柚子都吃完了,眼看时辰已经不早了,沈月白不耽误她睡觉,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才离开,君枳在他走后狠狠的把窗户一关。
守在夜巷中的护卫听得头顶一声响,就看见自家主子擦着墙落了下来,落地的那一刹沈月白控制住了动静。
连策面色一变,上前去掺,“世子。”
沈月白隐忍着咬紧牙关,靠着墙壁调息,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黏黏糊糊的血,墨色的衣裳被血染了一大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没事。”
连策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可他却不管不顾,隐忍多时,就为了早点将血菩提给到君姑娘手中。
沈月白眼神有些浑浊,却还不忘吩咐,“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晋师父。”
“可您的伤需得找他医治,到时他问起怎么说?”
“不治了。”沈月白撑着墙艰难的缓步,“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