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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梅香冷 ...


  •   一夜风雪,到了清晨窗外寒枝停了几只鸟雀,发出一连串叫声,帘帐里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君枳醒来时头还有些昏沉,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景象,帐子里是隐隐熟悉的蘅芜香。

      这是哪里?

      她坐起身,未挽的头发滑落到腮颊,看了看身上穿得妥帖的衣服,又重新打量房内的摆设,听得屋外有脚步声经过,她下床打开房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不适应的闭了闭眼。

      “姑娘,你醒了。”一名穿着堂倌服饰的青年端着托盘在她门外停了下来。

      君枳脸色苍白,朝他点头,“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

      堂倌立刻道,“这是京郊外的同悦客栈,姑娘昨日昏迷不醒,是一位公子将你带来了这里。”

      君枳听得神情一顿,堂倌瞧着她的脸色又补充道,“姑娘有所不知,您昨日病得不轻,那位公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让小的去请附近的大夫,他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您,现下这时候去给您煎药去了,本来这些活我们干就行了,他不知为何非得亲自动手。”

      君枳头隐隐又开始发疼,“他在哪?”

      “您往这直走下楼拐个弯就到了。”

      立冬后萧瑟的冷风呼呼的刮着,雪已经停了,客栈的工人在扫路面上的冰渣碎雪,扫了一会儿便呵着气暖手,凋零的落叶从屋宇间飞过,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多,像这样的天客栈里没多少客人也是常事。

      风渐渐刺骨了,却有人守在药炉前神容淡淡,一旁的厨娘忙完手中的事情试探着上前询问,“这药还得熬一会儿,不如我替公子守着吧,这大冷天怪冻人的。”

      年轻公子眉目莹然,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身行头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她还从未见过长得如此俊俏的人,耀得整间冷清的客栈都斑斓生辉。

      氤氲的雾气里,他垂下的睫毛如蝉翼,静谧而专注,黑色大氅衬得他肌肤如玉,唇色亦艳到惊心。

      空气里多了一阵药意,苦涩的,只听见他语声轻轻,“不必。”

      厨娘笑容和善,“公子这么尽心尽力,那位姑娘一定会好起来的,也真是她的福气,能得公子这样的人怜惜。”

      火苗发出一声“呲呲”的响,他凝视着那点即燃即灭的光,眼底神情复杂,时间流水绵长,等药炉里发出翻腾的声音时才让他拉回思绪,厨娘也去忙别的事情了,他揭开炉盖毫不犹豫拿起一旁的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划开。

      鲜红的血液旋即流到药中,血气和浓郁的药味融合,他始终神色淡淡,等血流得差不多时才收手,正要包扎他手势一停,抬眼望了出去。

      寒枝树底,零零散散飘下几片雪沫,漫天的雾气遮挡了些许那单薄纤细的身影,蒙蒙一片,那身影在他看过来时转身就离开,这一刻,沈月白眼底的平静被打乱,他慌忙的捂着手腕追出去。

      许是他跑得急,很快就一把拉住了她,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氅衣罩在她身上,暖着她的脸道,“醒了为什么不好好在屋里待着,你受不得风寒知不知道。”

      他语气急切,饱含疼惜的眼神,眼敛下有明显的青黑,没有睡好的迹象,君枳裹着他的大氅,感受着他的余温,定定的看着他,毫无征兆的模糊了眼眶,却并不是泪意上涌,而是疏远的旷凉。

      她并不说话,目光又慢慢落在他血流不止的手腕上,沈月白察觉到立刻用衣袖裹住,将手藏在背后,“我们回屋吧。”

      君枳被他牵着走,他手掌宽大,温暖的热意传入她手心中,肌肤相触的滚烫,一直蔓延到心窝,他在用内力温暖她,等回了屋他拈下她发上雪沫,神情认真,薄唇紧抿,微微上翘的眼睛,还是面带桃花的长相,却似乎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

      君枳瞥开目光,淡淡问,“为什么这样?”

      沈月白一顿,没有答话。

      “你打算用你自己的血给我做药引吗?”

      沈月白默默搭下眼帘,解释道,“我曾吃过埋泉洞中的血菩提,我的血好过那些万应灵丹,我想让你好得快一点。”

      君枳微微闭上了眼,隐忍着什么,眼睫止不住的颤抖,等她睁开时竟有些锐利的眼风,同时眼眶逐渐红了,她沉声道,“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要我承你的意,我说过我不想见到你,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我请求你,不要再管我的事情。”

      沈月白捏紧了手心,有那么一刻心底酸涩无比,但面上依然平心静气,“我不能不管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你恨我也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只要……”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止了声音,她眼里的暗像干涸的水墨,偏又被一层雾色罩着,他在那瞳孔中看到自己,进到冷寂的冬夜里,与他心底的颓然重叠在一起,黑沉沉的一面镜子,打上了封禁,谁都在她眼里,谁也进不到她眼底。

      我只要在你回到他身边之前就这样守着你。

      他缓缓的将目光垂得更低,君枳解开了他的氅衣,换上自己的斗篷,低头绑着束带,手指却颤颤的始终打不上结,一双手伸出,连带着握住了她的手,缓慢的绕了一圈束带,“我从未想过要你接受我的心意,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并不是为了打动你,或者感动自己,是我甘之如饴。”

      他拉紧束带,停了一停,“阿枳,让我保护你。”

      宛如情人间的亲昵蜜语,声声慢,慢若永恒,有些记忆顷刻间便如一卷画幅涌回脑海。

      江水潮起潮落,最繁华的城池灯火未休,一树树枫叶红,走过了秋意浓,温柔缱绻后冷却了情衷,角落里谢了一枝芳色,草枝上是过了夜的露,朦胧只影在眼的尽头,朝她微微笑着。

      石板凉,地上霜,水里投了几分白月光,在红红的灯火下,曾有人温柔的捋开她头发,转瞬就换了刀剑寒凉,血淋淋的痛在当下。

      君枳咬紧牙关,将那些情景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望着沈月白,竟似发狠的说,“倘若我也告诉你,我就是用被你抓着的这只手,亲手杀了李扶卿。”

      她踮起脚尖,眼尾微斜的睨着他,像带着钩子,钩得人鲜血淋漓,在他耳边声调低低,“你怕不怕?下一个就会变成你。”

      沈月白还是那种沉静神情,不动声色的将她的手握紧,唇角忽现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愿意成全你。”

      他没觉得该退缩和放弃,哪怕空了一半的心,也再分不清是不是属于自己,只是在她面前他变得越来越不像曾经,君枳怔怔的恍惚了神情,她站立良久,忽然用力推开他,返身紧抓着胸口的衣襟,肩膀一颤一颤的。

      沈月白察觉出她的异样,疾步上前揽住她,低头一看,君枳面色惨白,唇都给咬出血来,她努力的支撑着身体,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他怀里。

      沈月白的心也在一瞬间沉入隆冬,“你怎么了?”

      他慌乱的拭她唇瓣的血色,君枳眸光有一刹涣散,心间熟悉的疼痛如火灼,从血液到体肤在痛苦中被灼透,她仰起头,眼底晶光一闪,一只手扯着他的衣服,扯得关节闷痛指节泛白,断断续续的开口,“走……快走。”

      到了这种时候她还不忘要赶他走。

      沈月白看着她的样子心如刀割,顾不上回她的话,手按在她后心,将真气输入她体内,君枳心口痛的毛病因那真力入体得到了缓解,潺潺如流水,极轻极细,所经之处灼感尽消,她身子往后一倒,落在了一个温暖的臂膀里。

      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让彼此心中泛起复杂的意味,沈月白抱起了她往床上放,将她脑袋搁在了自己胸膛前,垂眸问她,“好些了吗?”

      君枳睫毛颤动,平复了心中苦涩,定定的看着屋中虚空,“为什么?”

      沈月白微微沉默。

      君枳连呼吸都是虚弱的,“我那样对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救我?”

      沈月白至始至终都没有动,垂着头,他眼神很深,深得看不清一切想法,他伸出袖子擦了擦她唇瓣血迹,君枳茫然着呆呆的,心中余痛犹在,又有隐隐的愧疚窜上来。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过得恍恍惚惚,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总是梦见像孤魂野鬼在人世飘浮,仿佛找不到归处,有人追着我,把我往深渊里拖,我拼命跑,然后摔了一跤,身旁躺着全是尸首,无数冤魂红着眼睛掐我,说是我害死他们的。”

      沈月白一震,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整个身子都因此僵住。

      君枳恍若走了神似的说,“我自幼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中,明叶婆婆和老顽童爷爷照顾着我,我每日又冷又饿,好几次都以为自己快死了,在那个铁牢里,没有温暖,没有人情,明叶婆婆说因为我是灾星,生下来就克死了自己母亲,我爹不要我,族人要烧死我,也不知怎么最后没烧成,就被关在了洞中,就这样过了十年……”

      她顿了顿,神志涣散开,“有一天,老顽童爷爷不忍我常居阴冷潮湿的铁牢里,出于恻隐之心把我放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他告诉我,只能待在山巅上绝对不能下山踏足族人所住之地以免被发现,可我没想到,有人却到了山巅上来。”

      淡薄的微光在她眼底流转,掠过无数过往虚影,她仿佛看到树下的少年,擦过耳畔的风一般,吹破漫山的芬花,摇摇落落,缤纷烂漫,是雨过天青后的色泽,淡而渺远,少年温温然,也同时抬起头向她望来。

      一晃经年,故人如酒,往事如烟。

      “他不是族中之人,却无意登上山巅,甚至在知道我是灾星后也并不避我如洪水猛兽,我们一起吹过花间里的风,他还给我捉过萤火虫,带我看浩渺星河,有时候还藏一兜好吃的带给我,我病得快死掉的时候也是他救了我,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好过,我在心里把他认定成最亲近的大哥哥,我本以为能永远和他在一块儿,可是后来……”

      君枳喉口收紧,听到自己心底无声的悲鸣,每呼吸一下都是难以抑制的痛意。

      下过雨的云山,泥土潮湿,她闻见腥锈血气,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利刃一刀刀下去,挥散出阵阵血雨,她将自己快散架的身体支撑起,脑中只有一个声音“逃命。”

      火红的颜色泼天罩地,将整个云山笼罩成阴狱,浓雾压近,伴随着惨烈的呼救和对生命的哀哭,她不停地逃跑,一次次在乱石山林中撞得头破血流。

      刀刃削石的声音响在背后,她蓦然回头,一线刀锋雪色刺进她眼中,执刀的人一身黑袍,与永夜的黑相融,面容模糊,依稀看见飞扬的绦带飘荡乱舞。

      她再一次狠狠摔倒后仰头注视那从地狱而来的阎罗,十指用力的掐入泥土中,鲜血混杂的污浊,她没再跑,面对临近的死亡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点苦,有点疼,似乎还有点解脱,不畏惧,不涕泪横流,只是多了点憾到深渊的隐痛。

      恍惚间芦苇荡的声音,和着风,苇蒲簌簌,漫天飞絮悠悠扬扬的洒下,扑入他淡飞的衣襟中,他回过头,笑颜似春花不败,盛绽久久。

      “云焰,等我。”

      她再也等不到他了。

      一滴鲜血顺着刀刃滑落,在昏暗天光照射下显得触目,他慢慢举刀对准她眉心,她先是看到草枝上的血珠,转而看向那宽大袖摆中举刀的手,腕上垂着红绳系着的铃铛,线尾丝线滑出,绑了个死结疙瘩,那是她曾经亲自绑上去的。

      她看了半晌,越看心越凉,也在那一刻,先前模糊不清的面容拨云见雾似的鲜明了眉目,那还在心底芦苇荡的面容与此刻重合,褪去了温柔,脸上是麻木不仁的残酷。

      花间里的风灌进来居然冷得彻骨,萤火虫在她手心一只一只的飞走,漫天星河,灿然夺目,无数星子落入她眼中,一眨眼变成乌云密布。

      原来,她等到他了。

      “那个人是李扶卿?”沈月白嗓音里是低低的颤声。

      君枳僵木的手掌缓缓握紧,尘封的记忆有风有雨,有痛苦有暖意,只是风雨过后早已人事全非,那些景象仿佛是被斧头深深凿进她脑海里,真实到毋庸置疑,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想得久了脑中突突的痛,她只当刚恢复记忆不宜思虑过多。

      沈月白却心中惊痛,结合她的反应暗暗下了结论“绊心咒。”

      如果说姜氏了生符是让人遗忘记忆,那么绊心咒便是恢复记忆的同时从中篡改记忆,中咒之人神识不清会被控制着做一些出乎本意的事情。

      她杀李扶卿时很有可能就已经被控制,清醒后在绊心咒的作用下把李扶卿当成仇人,精神状态大受影响,了生符和绊心咒这种违逆常理的密宗之术,其反噬后果也同为严重,轻则元气大伤,从此体弱多病,重则会落得个折寿,时日无多的下场,若再因为一些事物刺激,精神失常是小事,很有可能会性命不保。

      辜婴,他怎么忍心!

      沈月白心中又惊又怒,却又有无法言说的苦衷,想到她这段时间难怪身体不好,连郎中看了都直摇头叹气,她又对生死毫不在意,这样子活法把身体的底子掏空是迟早的事情。

      “那些事都过去了,人世风雨,虽无人能免,但终有雨过天晴之时,不管你是君枳还是云焰,与你相识是我此生大幸,我唯愿你无病无灾,如意圆满,至此我便死而无憾。”

      君枳默默的好半晌都没眨一眼,眼前漫漫水汽涌上来,在朦胧中洇开,“谢谢你带给我的祝福,我很抱歉无法由衷接受你的承诺,也请你不要再把心思放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对你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我不过是这浑噩世间一介庸碌者,一朝黄粱梦醒,人生永暮,是福是祸皆是我命中因果,不该让你牵涉其中,请原谅我那些无心之言,我找不到比辜负你更好的办法来让你远离我,但求你别再执着,世上好姑娘很多,君枳是最自私最懦弱的,她不配你对她的好,亦害怕会害死你的。”

      沈月白听后沉默久久,没有回她的话,唇角似有若无的勾了下。

      “饿了吧。”他忽然换了话题,“你先躺下,我去给你拿吃的。”

      君枳本想说不用沈月白已经率先将她放倒在床上掖好被角,从她的角度看见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情绪,等他离开后她依旧一眨不眨盯着虚空,后知后觉记起一些画面,那个时候脑子里混混沌沌,什么也分不清楚,只知道杀了李扶卿才能抵消那种身死魂灭的痛,那晚她到底是下了杀手,可杀他之前发生过什么她又记不太清楚,似乎做了一场梦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恍惚中又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前方飘来的不知是人还是魂魄,鲜红的衣色,走近了看是血染过的,他伸出修指如玉的手,一笑就淬毒,“我在地狱,你来陪我。”

      她逃不掉躲不开,四周幻化成一片罂粟海,重重叠叠,无数张他的脸,在她眼前不停的旋转,艳而肃杀,铺天盖地,轰然将她吞噬殆尽。

      君枳下意识回过神来,不期然望到一道阴影笼在紧闭的闷框外,原来他还未离开,忽觉沉重的亏欠压得她心中艰涩发酸。

      今生她注定不能如意圆满,离群孤雁,向来如此,曾以为万紫千红开了遍,走过去才发现那是冻彻入骨白雪皑皑,她的存在本就是祸端,血淋淋的灾星预言,那么多人死在她眼前,连回想都带着一层血,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

      碧海云山,那处地方有伤心,有快乐,有煎熬,有苦折,还有那个对她弃之不顾了十年的生父,记忆中的他刻板严肃,看她的眼神总是怔忡久久,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关心的话,父女之情在她人生中遥不可及,没有任何人了解她荒凉贫瘠的内心。

      十年,她暗无天日的长大,从未享受过亲人的关爱,也不曾指望会拥有,直到那个血色夜晚,云宫的北斗七星阵被破,外敌入侵,危难当头,那个时候她的父亲正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新衣服,父亲的手掌宽大温暖,但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或许是她即将要离开他难得露出了少有的父爱,同她说了一些话,人活在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当初能保下她的命已是万幸,让她离开后再也不要回这个是非之地,那个大哥哥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他说完叹了一口气,言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后来,外面厮杀声渐起,他察觉到事态的紧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藏在柜子里,双鬓微白的父亲,用一种坚决的语气嘱咐她,“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记住了吗?”

      那个瞬间血脉相连的感应成为彼此眼中堪堪开始就已注定结束的微星,依稀记得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光剑影一片,她透过柜子的缝隙看到一个黑袍绦带的人影,再看到寒光一闪,她的世界刹那死寂,死死捂紧口鼻,不让呜咽的抽泣声发出,睁着酸痛灼热的眼睛看着他倒下去,浑黑的目光慢慢看向缝隙,混杂着血腥气息属于父女间唯一一次天地无声却即将阴阳相隔的对视,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有眼神表达出的深意。

      “活下去。”

      屋外,灰蒙蒙的天又有下雪的前兆,寒枝残丫,一只鸟雀停在上面,时不时挥打着翅羽,沈月白靠在门上,仰头注视,黑眸中似带着雪化后的湿气,浑身犹被大雪覆盖,他在那站了半天,心思百转。

      刮面的寒风吹得发丝乱舞,望出去的眼神没个尽头,心里默默回想那晚潜入丞相府,他被她冷言拒绝后黯然的走在夜巷中遇到正在放夜筝的辜婴,已大权在握的权相,永远都是那么波澜不起,他并不问责潜入府邸的用意,沈月白也本以为避开了他耳目,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所以才会特意在那等他。

      他脚步顿时停下,弦月冷辉,夜巷中寒风寥阔,从墙内探出的枝条黑影森森,被点缀成扭曲的形状,放夜筝的人单手执线筒,闲散的靠着墙,熟练的掌控着风筝线,冷冷清清的一个人,是他心爱女孩的心上人。

      “沈世子喜欢放夜筝吗?”辜婴突然问。

      沈月白觉得自己这半生骄狂豪横,对任何人都不需要假以辞色,可那一刻面对辜婴竟有低下头的冲动,原因只是因为君枳是他掌中之人,能随意摆布她的命运,就像被他牵着线的夜筝。

      “阿枳以前很喜欢放风筝,她那时候还小不怎么会,跟同伴一起出去玩,风筝被挂在树上取不下来,她就站在树下呆呆的看,有一次被我撞见我就告诉她,要想风筝放得好就一定要牢牢掌握住牵制它的线,只有做好掌线之人才不会使其脱离掌控,不能任它飞任它落,而是让它飞就飞,让它落就落。”辜婴转头朝他望来,“你说是不?”

      那一刻沈月白垂下的手掌握紧了,无需多言他已完全明白,辜婴是在警告他,倘若他对君枳说出一些不该说出的事实真相,以他的心狠手辣,君枳在他手上指不定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他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以此来威胁他。

      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

      现在回过头去想,那一晚他是怎么答复辜婴的已经不再重要,而今他心爱的人病成了这幅模样若再告诉她报错了仇,杀错了人,她信任而喜欢的人才是她真正的仇人,她一直被玩弄于鼓掌之中被欺骗被利用,伤害过爱她的李扶卿,这对她来说无疑会是最致命的打击,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安然偷生,到那时才是他最不敢去想的事。

      沈月白慢慢收回目光,这才觉得身上寒冷至极。

      次日,皇宫,紫阳殿。

      满殿集齐文武百官,因刑部尚书党羽一案而各抒己见,前尚书薛风坡徇私枉法,营私受贿,草菅人命,一案三司会审,牵连进案件作案者一律依罪革职流放或下狱出斩,刑部的官员便空了一半,丞相辜婴举荐督察府尹申涛升任刑部尚书一职,不料此事遭到叶袖公主反对。

      双方各执一词,在朝殿上针锋相对,党派之间也吵得不可开交。

      公主殿下言申涛此人诡谲奸滑,心术不正,且喜滥用私刑,不能任其担此重任,还讽刺丞相迫不及待想要掌控刑狱之权吃相未免太难看。

      丞相那边立马有官员站出来据理力争,指责公主歪曲事实,颠倒黑白,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从刑部尚书吵到都察院再到九城兵马司最后再由国家形势压轴争论不休,吵得龙椅上的皇帝扶额的手都快撑不住。

      “试问当今形势,西北边陲番军来犯,兴兵扣边,中域侵扰塞境,诸蛮作乱,在场之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窝在朱门把酒言欢,朝廷养你们还不如养几条狗犬。”叶袖此话一出,不少大佬们皆黑了脸。

      一名武将出列道,“公主殿下慎言,番军只得数万,绝非我军之忧,中域内乱,未战便已先败,诸蛮更是不成气候,纵使四方同时作乱,我军亦有百万雄兵可供调遣,布防之事无需过虑。”

      大学士周岚杰立即道,“罗将军布防平乱滴水不漏,本是国家之福,但为何这次回京述职,竟调派重军于京畿,难道罗将军预知京中会有乱事发生?”

      众臣垂首小声议论,互看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罗将军兵权在手,又是丞相一党,相爷手中掌控着无人可知的庞大势力可谓翻手为云覆手雨,公主殿下曾对其颇为忌惮,凡事都忍让三分,只是最近不知怎么了,明里暗里都在处处跟丞相较劲,丞相说什么,她反对什么,各种讽刺讥诮随口就来,京中情报网一环扣一环,少数朝臣打听出似与少师公子有关。

      一直未曾说话的辜婴睨了一眼众臣,“从来京中暗涌非常人能察觉出,罗将军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保京师安宁。”

      “好一句以防万一。”叶袖冷笑,“那本宫亦以防万一,调派精兵五万驻扎城外,与罗将军军旅旗鼓相当,既可换班换防,又可动荡之下兵来将挡,岂不更好。”

      “官兵环伺,百姓恐慌,届时动乱未有,自己倒先把自己吓着,传出去贻笑大方,况且护卫京城乃京卫军之责,殿下要点兵五万也需得兵部点头,再者有罗将军在,鬼神亦不敢冒犯京都,陛下当也能高枕无忧。”

      “丞相可真是信心十足,可本宫就担心所谓布防形同虚设,若出了什么差池不知又该由谁负责?”

      叶袖面色讥讽的看着辜婴,与她对立的朝臣皆都皱着眉,为首的辜婴始终神色冷淡,眸光转侧,“殿下多虑,事关皇城必然不会出半点岔子。”

      “本宫身兼辅政一职,自然以国事为重,绝不会容忍败坏朝纲之事存在,也不会让宵小之人钻空子。”

      朝臣皆都听出公主殿下句句带刺,而丞相不以为意,“败坏朝纲?在殿下眼里满朝文武辅佐陛下还比不上殿下一个人的分量?那殿下所指的朝纲又是怎样?”

      叶袖轻轻侧身,微凛了眉眼,对着众臣道,“本宫所处之地乃天地疆土,虽为皇阙帝府,但绝不只属于皇族,帝业之下埋骨无数,战士们守护家国,只愿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无人犯我巍巍山河,四海朝拜,百姓安康,奸佞罪臣伏法,忠臣良将无恙,这便乃我叶氏百年朝纲。”

      辜婴眼神微眯,凝视着叶袖,没再说话。

      工部侍郎这时接道,“殿下心系社稷实乃好事,可专行独断妄加置喙未免有失偏颇,难道朝臣皆都无法辅佐陛下治国?”

      这话出口,无疑是把叶袖推上了风口,对立的朝臣在心中幸灾乐祸,这位公主殿下仗着先帝遗诏获封一品辅政大臣,在朝堂上处处与他们作对,为人横行霸道,独是独非,他们早就看不顺眼了。

      叶袖黝黑的深瞳似燃起九幽烈火,她环顾一周,目光在满朝文武身上扫过,随即冷冷笑出,“朝臣治国,何以治?如何治?”

      反问惊得众人抬头,便见叶袖出列,从容不迫,字字铿锵着说,“环河决堤,水淹千里,骞北雪灾,冻死畜牧,人皆饥寒交迫,边陲作乱,杀人抢掠无日无之,赋税混乱,私茶泛滥,孰先孰后?谁可以告诉本宫如何力挽狂澜?”

      “这……”朝臣们互看一眼,小声议论。

      眼看又要上演一轮口舌战,辜婴这时眼神一抬,目光如渊,“一切先安内后攘外,天灾劫难,救人如救火,应开仓赠灾稳定民心,边陲动乱,全因戍边将领苛刻之故,可派文臣取代武将,用仁政招降更胜千军之力,至于杜绝私茶之弊,需法令先行而民方得守,适时自首者,轻恕,若有违者,立斩,为国也,任于正,去于邪,忠而能仁,则国德彰,忠而能治,则国政举,忠而能勇,则国难清,本相以此为国事之本,公主殿下是否同意?满殿忠贤可有异议?”

      一片安静,气氛越发沉凝,叶袖紧紧盯着辜婴,眼神若有所思,辜婴平静依旧,独立。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楚王对着高座唤了一声“陛下”这才打破静寂。

      而他们的九五之尊此时此刻斜倒在龙椅上睡着了,伺候在一边的内侍赶紧上前,皇帝一霎惊醒,一脸云里雾里,习惯性道,“啊……众卿家所言极是,甚合朕意,就这么办。”

      满殿黑线,“……”

      皇帝挤眉弄眼给叶袖使眼色,被叶袖狠狠剜了一眼。

      京郊道上,下过雪的路很滑,沈月白拨马前行,与君枳同乘一骑,两人正在回城的路上,道路多有崎岖,马儿慢悠悠的行,似拥非拥的怀抱透着淡淡的温暖。

      沈月白眼神氤软,落在君枳白皙的侧脸,伸手将她发丝上的雪沫拈开,君枳静静地看着前方,一种很文静的乖顺,一路上话也不怎么说,沈月白很喜欢与她待在一起的时刻,因而马驶得很慢,君枳也不曾催促他快一点。

      “雁过长空,影落流水。”君枳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怔的轻叹了一声。

      沈月白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风从侧面刮来,他第一时间去理了理她斗篷的风帽,不让她被寒气侵袭,轻轻道,“雁不留迹,影不留水。”

      君枳偏了偏头,微微笑了,“原来你还记得。”

      “那些点点滴滴,我一刻都没忘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生命里曾有她的出现,是她让他感受到人世间最真挚的爱,只是起初他自以为是,总是惹她生厌,甚至做出伤害过她的事,他回想起就觉得是此生最大的懊悔和不安。

      君枳神色很淡,面庞清瘦苍白,唇角微弯时总有种镜花水月的朦胧感,“沈月白,谢谢你。”

      “永远都不要对我说谢谢和对不起。”

      眼前雾气弥漫,她在朦胧之中略略失神,想到曾经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你我之间没有抱歉,没有再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身死魂灭亦往矣。

      她还记得那天洛园的丁香花在朗日盛放下一半阴影映上他的脸,她不自在的垂下头拨弄着棋子玩,视线瞥到他在编花环,编好了往她头上一戴,轻轻的摸了摸她耳尖,含笑道,“真好看。”

      她呆呆的对上他温柔清澈的目光,又听他余音缱绻,声声悠缓,“我好喜欢。”

      有那么一刻她心跳得很快,后知后觉去摸头上的花环,在他眼里看到了缤纷的浪漫。

      此时此刻君枳觉得胸口似被乱针扎中,是种陌生却不容忽视的疼,她暗暗的捏紧了手,颈项低垂,从此以后,那个曾为她编花环,曾在孤月灯下默默守在她房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像星子灿亮起来的男人,再也不见。

      忽然之间,灰蒙蒙的天一声爆响,绽出无数彩光,蔓延到雪空之上,星星点点青碧色的焰火喷出明亮的光芒,飞花连绵,惊碎薄云,白日焰火直上九万里。

      沈月白霍然抬头,在满天烟光映照下神色变幻莫测,那是,赤林监发出的最高信号,代表那人回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君枳,心被紧紧的揪起,而君枳只是起初看了一眼并不认得那是什么,便又收回了视线。

      同一时间,从紫阳殿出来的辜婴,叶袖等人一先一后的往前走,被众臣簇拥的辜婴在听到那一声爆响后身形猛然顿住,他宽袍大袖,衣袂被风吹得猎猎飞舞,定定的看着那宛如凤凰涅槃绽放万千尾羽的焰火,那一刻他深微黑瞳在流光点缀下翻涌了一片浪潮,激烈滚动,随之归于平静,薄唇冷冷一勾。

      而叶袖在看见那焰火出现后差点喜极而泣了,事实上她一边湿润了眼一边笑了出来,身边朝臣看着她那副模样皆都跟见了鬼似的,要知道这位艳若桃李又冷若冰霜的公主殿下向来都是任是无情也动人,整天板着一张冰块脸,活像谁欠了她钱没还,没想到她也会情绪外露得这么明显。

      风啸若狂,天际上逐渐消散最后一点微红的光,整个天地被笼了一层暗色。

      快下雪了。

      君枳和沈月白进了城后他便下马牵着马匹走,一路上行人匆匆,京城繁华大道,即便是雪天路旁的酒肆茶楼也都宾客盈门,君枳裹紧斗篷,风帽上茸茸的雪貂毛簇拥在她颊边,显得她脸莲萼尖尖,清清淡淡。

      路过一间药铺,沈月白进去给她抓药去了,君枳勒住马在一旁道上等他。

      前方似也有马蹄声,人未至,一道寒兵冷刃割裂雪雾,剑身如蛇,竟直直朝着君枳面门而来,刹那间君枳呼吸一凝,自马上飞身而起,那一剑来势猛烈,从她颊边而过,她自半空遥遥落足,风帽一落,连同头上的玉兰钗从发间滑出,顿时三千青丝顿散,丝丝缕缕飞舞在她眼前。

      而她对面,出手之人自玄甲军中傲然走出,玄甲军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她手执寒链软剑,苍黄色裙袂翩翩,明媚鲜妍,宛如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孤芳不败,气场无端森然,她看君枳的眼神沉冷锋利,慢慢生出一股戾气。

      君枳认出了她,叶袖公主。

      矜傲而高不可攀的气质君枳只在她身上见过,只是她与公主素无冤仇,不明白她为何对她出手。

      叶袖什么话也不说,轻轻抚了抚剑柄的黑色骷髅头,紧接着又是一剑甩出,君枳手无寸铁,只得旋身躲避,如铁鞭的链剑所过之处皆是气劲响彻,不过一眨眼功夫四周人群涌涌,声音嘈杂,皆看热闹似的看两女当街打架斗殴。

      君枳接了几招后渐渐落于下风,叶袖的攻势更为悍猛,仿佛不杀了她誓不罢休,剑光横行,君枳脚步踉跄一退,看着迎面而来的招式来不及躲,就要受重创时,这时鬼魅身影风一般飘来,玄甲军只觉眼前一暗,兵刃破空之声,一名甲军的佩剑已脱鞘,横空出世的一剑,剑气透围而入,快得肉眼不可捕捉,一招便将叶袖的攻势制下。

      细雪纷纷扬扬,落在沈月白飘飞的衣袂上,清冽的目光万里封冻,寒气十足,他一剑挑开叶袖的链剑,与她四目对视,叶袖见着是沈月白也没露半分怯软,冷冷道,“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沈月白眼里亦是凝滞的杀机,“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我要你的命。”

      “只怕谁要谁的命还不一定。”叶袖再次出手,剑光霍霍,沈月白剑刃反转,借力打力把叶袖的招式反弹了回去,长剑回转,脱手一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玄甲兵还没反应过来配剑已入了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法,玄甲军上前,“殿下。”

      叶袖勉力稳定身形,手掌一竖,紧接着收了链剑。

      沈月白警告道,“离她远点,少来惹我。”

      “好一出英雄救美。”叶袖讥诮开口,目光又落在君枳身上,“啧啧啧,真是貌美如花我见犹怜,怪不得连一向梁园风月的楚王世子也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君枳是吧,本宫正想跟你算一下账。”

      君枳淡淡的看着她,没什么情绪和波动,“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

      “装什么?自己做过的事难道都忘记了?”叶袖看着她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不禁心生愤怒。

      君枳略一沉默,反问她,“此话从何说起?”

      叶袖嗤笑出声,“你伤了我的人,还敢明知故问。”

      听到这,君枳更疑惑了,“你的人?”

      “怎么,淮州的事你都不记得了,联合你那伪善大哥给扶卿设伏,你加诸在扶卿身上的本宫把你剥皮抽筋都不为过。”

      “叶袖!”沈月白看不过去冷声一喝。

      君枳神色明显一变,但也只是瞬间,忽然轻轻笑了出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是我杀的李扶卿,可那又如何,他若死了最好,倘若没死……”

      叶袖声线如溶了深冬凛冽的冰,“没死怎样?”

      君枳垂眼,沉默了很久。

      街上围看的人交头接耳,来往的人不免都把视线往他们身上投,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

      沈月白冷厉的看了一眼叶袖便就要带君枳走。

      就在此时,“少君大人车驾。”

      他的手一刹僵住。

      君枳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长街刹那死寂,众人齐刷刷看向从雪里驶来的队伍,细雪纷飞,那些人白衣银甲,血红披风,宛如冰雕燃着炽烈的火焰,给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震感,一瞬间所有人呼吸都仿佛被掐断,那是雪魄阴兵,皇朝最恐怖强大的军队。

      方才还嘈杂的场景此时肃然无声,只余落雪簌簌,霜花纷飞,被阴兵拥护的车驾通体乌沉,垂帘幔幕,看上去古朴而陈旧,车厢停在街上,帘幕被士兵撩开,露出一抹波光粼粼的淡银来,众人不约而同瞪大双眼。

      不只是为那张人间绝色脸,更为那人所散发的气质所惊颤。

      那是没有鲜活人气的冷感,整个人像从十八层地狱而来途经此片人间。

      叶袖疾步奔去,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欣喜,已至于也红了眼睛,“扶卿。”

      君枳亦在同时抬眼望去。

      车里的人一动不动,幽幽眼神似重山万里升起的烽火,穿过叶袖,穿过沈月白,穿过所有人,望向君枳。

      穿越阴阳,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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