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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故梦 ...


  •   十一岁那年,朝陵迎来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广袤天地,霜雪皑皑,那时她在所有人眼中还是一个小女孩,因她纤小瘦弱,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小很多,在府中是最受疼爱的那一个。

      伺候她衣食起居的嬷嬷将她照顾得面面俱到,府中女孩子不多,就几个丫头,天真豆蔻的年华,常常姑娘姑娘的唤她,那时她不爱说话,性格内向,听丫头们讲着各种府里府外的琐碎趣事从不发表看法,被问到时也只是腼腆的笑一下,她们经常夸她粉雕玉琢,长大后绝对是美人一个。

      那时无端涌入脑海的场景竟是那场冰天雪地,少年白衣洁净,执一把油纸伞,在飞雪中缓缓抬起伞沿,漫天的雪都似在他身边,又似与他融成了合二为一的白,他只站在她面前,颜色霏霏,像雪像雾,飘渺不定,直到他开口问她,“可想活着?”恍然惊觉是一位来者,披一身雪色来到她身边带给她生命中最初的萌动。

      她想,那就是她心里的美人,她的大哥。

      她在丫头们的交谈中默默的垂下头,独自暗想大哥此时在做什么?

      隔日,她们约着去采莲蓬,叫上了她,莲塘上依稀还有雪片未化,水很浅,几个姑娘就撩起裙摆下塘,她站在岸上裹着毛茸茸的斗篷,想象入水时那种侵入肌骨的冻就不禁抖了抖,紧张的提醒她们,“小心啊。”

      她们摘下莲蓬递给她,她伸出手被风雪侵袭,冷得一缩,她的体质比常人弱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往日嬷嬷都不让她吹风,趁着她不在才偷偷跑出来,丫头们都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做事都有些考虑欠妥,她忍着冷风,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去接递过来的莲蓬。

      接了又接可还是够不到,她索性撩开厚厚的斗篷,更弯下身了,刚碰到,底下递莲蓬的丫头或许是在水里待得太久,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她手一偏,她身子也跟着往前,就这样,一个不慎,她栽了下去。

      冬日里的水可真冷啊,虽尚浅,可她还是湿了一身,丫头们心知闯了大祸,担忧着将她救起,她就在这时看到疾步奔来一个白影,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已被他飞身带离出冰水,他用轻裘紧紧的拥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怒意,一边抱起她,一边对赶过来的护卫冷声吩咐,“去准备姜汤热水。”

      自那天后,她生了一场大病,整日昏昏欲睡,夜里热病难退,府中本清冷的气氛变得更加郁沉,恍若被阴霾笼罩,那几个丫头和嬷嬷也再也没见到了,景蓁被调来照顾她的病情,可好些时日过去依旧没多大好转。

      夜半梦醒,似被人掐住呼吸般难受,这时会有一个人将她拥在怀中喂她水喝,辜婴,她的大哥,在她生病的每个夜晚一直默默的守着,他知道在这个时辰段她最难受。

      喝完水后她才觉得嗓子不再那么干痛,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她颊边感受着她的温度,却一句话不说,她脑袋昏昏的,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大哥,你生气了吗?”

      或许是听出她话里的哽咽,他默了默才抬头,把她放回榻上,盖好被子,拭了拭她脸颊,“没有。”

      “阿枳知错了。”她终于抑制不住流下了眼泪,他手停在她脸上,转而滑入她发丝里,将她的脑袋往怀里揽,一手轻拍她的背,温柔的哄她入睡,“大哥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好好睡,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那场病时好时坏,她的身体本就虚弱,养了两个月才完全好转,春日花开,暖阳微岚,久不见天日的她终于能出府转转,当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看书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到她面前倾下身,“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她抬了抬手臂,觉得自己已经穿得够多了,“穿啦。”

      看出她心思他不由得微微一笑,“小姑娘家,怎么还怕穿得多不好看吗?”

      被他说中她垂下头悄悄红了脸颊。

      最后还是被他多加了一件披风,他理着她的衣襟,动作专注且温柔,迎着窗上掩映的日光,那一刻他的眼神如盈了最清亮的光芒,于是那一点光芒便落在她的眼里摇晃。

      那是她最悸动的少女时光。

      等了片刻,他抬起手,伸向她,就像往常一样,她也轻轻的将手放进他掌中,被他握紧了。

      那是他第一次牵着她在京城逛,引起了很多人观望,世人都道丞相辜婴,惊才绝艳,十九岁拜相,风姿神秀,为人清冷明净,不近女色,也因为姿容出众走到哪都会引起一番轰动,连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回头,赞叹此人只该天上有。

      逛了一会儿道路被围得不通,街道上涌了不少贪看美色的姑娘,人人面色羞红窃窃私语,他恍若未闻,只牵着她熟悉京城风貌,还给她买了桂花酥糖。

      忽然一辆马车驶来,众人看出那是谁的马车纷纷让路,她站在辜婴身边也偏着头看,披风的毛领遮住了她半张脸。

      人群中不少人议论纷纷,“是少师公子。”

      “真的吗,据说他刚回京不久这又要走了。”

      “天纵奇才,被菩莱山的天枢道尊收为了入室弟子,回京是向老天君辞别的,此次一去不知又要几年才回。”

      她听着那些人的谈论,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垂帘淡幕,依稀瞧见一个优渺剪影,春日长风,拂柳般吹过她心头,马车从她身边驶过,从帘幕一角隐隐瞧见淡淡天青色。

      初春的阳光之下,花树都已绽放出鲜蕊嫩芽,一片花瓣悠扬的从她眼前飘下,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远去。

      等到马车驶远,她仰头问辜婴,“那里面坐了何人?”

      辜婴眼神望了出去,日光逆照在他眼上,不知为何却蔓延了难以言喻的冰,越过人群,落在某个渐行渐远的影。

      她听见他说,“帝师李府少司卿。”

      有时候遇见一个人,只在一句话里。

      君枳倏然从床上坐起,深夜梦境,侵入骨髓的往事,窗外长风呼啸,陡峭寒意,她望着碧纱窗上星星点点的影,若有所思的迷惘,心口又被那熟悉的疼痛席卷,对于自己无故心痛的毛病她没告诉任何人,强自压抑,舒缓了好久才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月光暗淡,天际上是隐隐的墨蓝,流泻在树影之上,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周围一片寂静,就着檐角的灯笼她抬头看了一眼别处,也只是一眼便收回了。

      足尖轻轻一点,衣衫掠过枝叶,稳稳的落在屋顶,君枳拢了拢衣襟,自然而然的坐在屋顶上看风景,暗处的影卫们面面相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藏身在黑暗里。

      她将脸靠在膝上,目光隐了一层浓浓若水,一只手却悄然的揪着心口的衣裳,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双肩微抖,眼神隐忍,影卫们瞧了许久终于发现不对,刚准备去禀报,见到临水凭栏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轻轻抬手,影卫们默然颔首退了下去。

      夜风徐来,绘着仙山云海的绢灯在廊下斜飞旋转,忽明忽暗的面容融在夜里难以分辨,雪素锦衣的飘带随风而舞,远空的星洒不到那一处,他站在灯下的姿态一动不动,微微仰头,目光像一道绳索,紧紧的盯着她,眼里皆是不为人知的捆绑,掠夺之色。

      她越忍着痛苦,他眼里的黑便越深一重。

      明明淡淡的光闪烁着投射在他身上显得他神情变得恍惚,回忆之色在眼里氤氲得更浓,鲜血的痕迹触目惊心,有一种疼痛被挑开时让人避无可避,那是他深藏于心的执念仅存在最柔软的那处心尖,终于有一天,由他亲手挑开。

      那夜星光如海,却是个浴血厮杀的不夜晚,他以神卫司引李扶卿入局,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神卫司全军覆没,皆都死在了李扶卿手中,那场血债成为她今后与李扶卿反目的导火索,再加上他略施小计伤在他之手,万叶飞花交织染了一色艳红。

      他靠在树上,缓缓抹去唇边鲜血,“怎么不杀了我?”

      他对面,李扶卿收了招式,神色平静,“我是有很多理由杀你,为她,为我自己,可是我知道,如果你死了,她会很伤心,说不定还会殉身随你,你是该死,但不是这个时机。”

      他默默然的看着他,分外讽刺,一个人的顾虑越多弱点就越明显,李扶卿的顾虑毫无疑问都与她有关,而他也正好利用了他这种弱点。

      “可惜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机。”

      四目相对,李扶卿冷冷一笑,也倚在了树上,看上去耐性倒挺好,问得也很轻飘飘,“你觉得我们两个会是哪种结局?你死我活,玉石俱焚。”

      “谁知道呢!”

      他有些木然的抬起手,看着掌中的一团青黑色不知为何心里泛酸发苦,他做了太多不理智的事情,如今居然还用上了苦肉计,只要能让她和李扶卿心生隔阂反目成仇的事他都想做。

      之所以他们还能心平气和的聊无外乎是出于男人的骄傲和风度,在李扶卿眼里他是夺他所爱的仇敌,在他眼里李扶卿是肉中刺眼中钉,因权势立场乃至感情上都是棋逢对手的宿敌,此生绝不共存。

      李扶卿沉沉的看着他,表面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翻涌滔天,“丞相大人当年绝杀之下云山分崩离析,把她留在身边改写了命运,时至今日,你得到了什么?你要的又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他又说,“人真的是很可笑,得到时无关紧要,失去了才知那是之于自己穷尽一生的最想要,丞相大人如今的所作所为未免有些儿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请君入瓮是要用他们的死挑拨离间我和她的关系,而我明知你的目的却还是傻傻的中了你的计,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眯了眯眼睛,李扶卿唇边的冷笑弧度渐渐地消失在一个嘲讽的笑意中,分不清嘲的是别人还是自己,他无所谓的看了看丛林中的尸首,低低的说,“你为她所创立的神卫司不过是一个为你厮杀的武器,她看重的部属情谊也只是刀光剑影下的虚情假意,她真心待过的人皆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暗人,一言一行都在你的控制下,他们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使命,走近她的身边同生共死,人的一生多了知己,挚友也便多了任人拿捏的软肋,她在神卫司待了数年一次次与他们出生入死,早已把他们看成了生死之交,与其推心置腹,而她所不知道的是那些所谓的惺惺相惜不过是谎言贯穿的戏,他们唯你是命,从接近她开始都是一连串的阴谋诡计,你起初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她背叛你,既能让她尝到众叛亲离也能折了她的羽翼,后来你改变了心意觉得这些人有更大的牺牲价值,便谋划了这一场局,故意让他们死在我手上,她知道后一定会认为我从始至终都在对付她在乎的人,会跟我心生间隙,对立为敌,甚至杀我偿他们的命。”

      那夜的丛林里血染遍地,从枝叶上落了点血雨,他听着李扶卿的一言一语,漫不经心的抹去指尖上的血迹。

      李扶卿的声音还在继续,“当年她消失之后,我一直在找寻她,赤林监密探遍布九州五京,天下各地,却没有一次能查探到她的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已经不在了,可我总认为她还在,只是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这种执念能让人发疯,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有人故意抹去了她的踪迹,蝶谷姜氏,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出生后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和苦难原来都是有心之人的翻云覆雨手,抹掉一个未死之人的去向踪迹对姑西姜遇止来说并不是难事,再加上你把她藏在丞相府,天下之大,我再也无从找她。”

      说到这里李扶卿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声音发颤,“后来我回京,那日午时她闯进了我的轿辇,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见到她的第一眼,不管时隔多少年,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只要她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一定能认出她就是我找了七年的云焰,可是上天又给了我另一种惩罚,她忘记了一切,不记得我是谁,她一心一意对待的却是她的仇人,我伤心之余却也为她感到庆幸,至少幼年那段遭遇她也一并忘记,她变得会笑了,比以前快乐多了,我想,就算不记得我也没什么,我只要她好好的。”

      又是一滴血色坠下,他垂下眼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将那滴血珠缓缓的碾,心中无情无感,李扶卿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刀一样。

      “可是我却忘了你的冷硬薄凉,你利用她试探沈月白,甚至不顾她的安危与李扶素合谋只为了将我引来淮州,布下死局让她与我对立,甚至你还在谋划着别的,我刚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明知真相却还要中你的计,我现在告诉你,任何妄图伤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她恨我,怨我,我也不会让她身边有任何危险的存在,所有杀孽都由我担,索命的尽管冲我来,谁要敢动她,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犯我所爱,神魔皆斩。”

      在那一瞬间李扶卿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他依然垂着头,因受了李扶卿的飞花入叶掌内息虚浮,伤及心脉,他没有运气调息,看着地上的幽影,眼也不眨的道出一句,“你以为只有你等了她七年吗?李扶卿。”

      你以为只有你等了她七年吗?

      李扶卿停住了脚步。

      就是那么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一下子让他们死寂般的沉默,两人之间坚执的凝冰忽然就被戳了个窟窿,月上树梢,照亮鲜血洗礼的光晕飘摇在暗夜里,缓缓的透进来,又缓缓的流出去。

      他靠着树,李扶卿背对着他,皆都一言不发隐忍克制,谁都知道对方的话会有何种的杀伤力,足可砸碎千军。

      地上的影子孤凉,走过了夜的腥风血雨,却良久的停在那句“七年”里。

      那七年,不仅是李扶卿的心病,也同样是他的药石无医。

      听了李扶卿那些话心里没有坏情绪是不可能的,李扶卿跟她短短三月的情缘隔了七年的生离,而他在那七年里一步一步的沦陷,自欺欺人,不敢面对,他生来本是孤独的命,却因她的到来有了人间冷暖情,过往种种,七年相处,他回望那繁花一路,不知何时已经花落满地,轻轻一步便会零落成泥。

      他闭了闭眼睛,无声一笑,“你只是比我先遇见了她,认定了她,认为是我拆散了你们,可世事无常,天意本就弄人,但那又何其不是我和她之间的缘分,冥冥中的相遇谁也说不清,人世里的情感从来都不是由自己决定,如同那些别离之苦,遗恨之酸,无论过去多久,哪怕是被时光泯灭,在自己的心底总有一处为之疼痛,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错,我只是做自己立场上的事,你觉得十恶不赦,我认为非做不可,对于她,我更没错,喜欢一个人本就是要把她变成自己的,你所谓的相离之苦只是不甘心,只是意难平,你精心呵护的花被我给摘走了,从此你的情感再无皈依。”

      说完后他闷哼一声,心脉钝痛,李扶卿那一掌虽没要了他的命,但重伤他已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是他有意受之。

      李扶卿不知是在听还是出了神,没什么反应。

      他将自己的重力全都倚靠在树上,任唇角的血流出,目光定定的投在远山中那些影影绰绰的墨,千般心思一层层的浮出,“你爱她,可我比你更爱她。”

      李扶卿还是一动不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变得会笑?为什么比以前快乐吗?你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吃什么吗?你知道她做噩梦后会害怕得不敢睡觉吗?你知道她刚来到丞相府时因从小在云山被那样对待她的膳食起居导致她身体长年抱病,吃什么吐什么最后是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她的情况调理过来,你知道她十一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每天昏昏欲睡,我守在她身边每夜都在担心她会挺不过来,在只能听天由命的时候我甚至去佛寺求她的平安。”

      他自顾自的说,没有理会李扶卿在没在听,曾经的难言之隐如今亲口说出并没有想象中难以面对的沉重,他一直以来都在逃避自己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直面感情,可笑的是与他一起面对的却是李扶卿。

      他手心缓缓握紧,看着李扶卿定定的立在那里,终于扳回一局,他们用言语各自较劲,彼此互相介意,互相妒嫉,那些她专属于他们的回忆,谁也介入不进去。

      他笑了笑,又慢慢道,“她喜欢吃桂花酥糖,朝陵城南张记那一家,一口气能吃两份,别人都笑她,一个小姑娘还挺能吃的,她那时候也才十一岁大,我又宠着她,亲自给她买来,这下别人再也不说她闲话,后来她一点点的长大,这么高,然后这么高,我看着她改变,从一个纤小廋弱的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从她不爱说话胆小怕生逐渐开始会笑,会哭,会有喜怒哀乐,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的人生很满足,因为我有她,她是被我宠大的,在我身边无人敢像云山一族那样欺负她,让她进神卫司也是为了促进她成长,万一有一天我不在她身边至少她能保护好自己,可是这个傻姑娘却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请求我教她武功,所以她成了暗卫,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暗卫过,她第一次出任务我都是暗中派人跟着她,她第一次杀人下不了手导致被反伤,她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不少人都说她的脾性变得跟我有些像,我养了她七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离开我会怎么样,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薄凉的灌进他的话中,他看着李扶卿不为所动的背影,眼底是冰封三尺的冷意,“我会让她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永远都别想从我这里解脱出去。”

      李扶卿终于有了反应,他回过头,不知是平静到极致还是刻意隐忍,瞳眸漆黑不动声色,往深处看却能察觉藏匿在骨血里的锋芒毕露,然而他还是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好啊,看我们谁先疯。”

      浓墨的影渐渐淡去,冷月光辉与灯影相映合,周围闪动着粼粼皎洁色,寂夜中他仰头注目的姿态像过了百年,眼里的沉郁被涌上的黯淡取代。

      君枳咬牙忍受,忍了不知多久痛感终于减弱,她松开紧抓着衣衫的手,望着夜下的淮州,能听到江水潮起潮落,手无意识的碰到腕上,指尖似被灼了下。

      她怔怔的回过神,那串蓝田日暖珠闪着剔透晶莹的色泽,神奇的是不过是一串珠子却散发着通体的暖意,让她本畏寒的身体自从戴上它后便温暖无比,脑中忽然闪过那人的脸,思绪微微混乱,眼神一闪已经瞥开,坐了一会儿后才飞身下来。

      路过凭栏她下意识往那一看,她看见辜婴靠着栏杆坐在那,背对着她,看样子来了很久。

      君枳呆了片刻,将戴着蓝田日暖珠的手拢在身后,随即走了过去,月光自枝叶间筛下,在他身上深深浅浅的描摹,悠缓的灯光照在他眼睫上,随着他抬眼如同水波轻轻一晃,君枳唤他,“大哥。”

      辜婴看向她,若有若无的一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过去了,紧张的等着他说话,不知怎么她觉得他似乎心绪有些不佳,等了好久没见他开口转过头时恰好撞上他目光,幽暗深远,没有一丝光亮,君枳的心忽然颤了下。

      还没来得及发问便听到他徐徐说道,“这次可能会在淮州多留几日,你若觉得闷可以四处走走,但别走得太远了。”

      君枳乖乖的点了点头,她本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一个人待在房里也不会觉得闷。

      辜婴看着她文静乖巧的模样心里的阴郁也一扫而空,“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得了闲就给你做,不要和十三卫出去,他们都是互相蹭吃蹭喝,你对银子又没概念,会吃他们亏的。”

      君枳红了阵脸,看来她被十三卫拉去吃霸王餐的事被他给知道了,她也不想的,是许钰说要请客硬拉着她去,结果去吃了后他忘带银子,好巧不巧的十三个人都没带银子,掌柜的都不让他们走,丢死人了,最后只能从她这抠走一颗珍珠。

      他们的月俸已经够寻常百姓家吃上一年了,搞不懂为什么每个月都能花光所有,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隔三差五问她借,辜婴没少给她银子,她自己没怎么花,全给借出去了。

      “我知道了。”尴尬之下她只能应下话。

      辜婴淡淡含笑,声音柔和,“听说你最近常常不知缘由的发呆,叫你几遍都听不见,是否有心事?”

      君枳怔了怔,对上他的目光,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为他所知,见她不说话辜婴也没逼问她,自然而然的转移了话题,“你手上戴的是蓝田日暖珠吧!”

      君枳藏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捏紧了,但被他一提也不好再藏着掖着了,她抬起手露出手腕,点了点头。

      那点淡蓝的光映入辜婴的眼里,他看上去很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当年先少师公子李厌雪于不翼山破龙腾棋局得到了两件至宝,一件是冰丝软甲,另一件是蓝田暖玉,冰丝软甲刀剑不入,蓝田暖玉通体灵性,能解世间寒酷之毒,后来他用蓝田暖玉打造出的珠串赠予心爱之人嫣夜来,蓝田日暖珠也便成了少君夫人的象征,世间仅有的一串至宝,他们死后蓝田日暖珠到了李扶卿手上,如今又到了你的手上,可见少君大人对你一往情深,这是在向所有人昭告你将成为帝师李府少夫人。”

      她心口猛的一跳,忽然想到那人送给她时的轻飘飘,当时她只觉得贵重,没想到贵重到如此地步,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至宝他就这么送给她了,洛园一剑之伤后她偷偷的还给了他,可是那晚又被他强行戴在了她手上,少君夫人的象征,李扶卿,他怎么能!

      君枳觉得胸口情绪一片起伏,手腕上灼灼的,一瞬间那种疼痛又缓缓的涌出来,此时此刻却是什么话也再说不出口。

      辜婴望着她,那双点漆般的眼睛黑得如寂静的夜,隐藏在黑暗之下的是冷得如陡峭寒渊的深雪,无人可知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因为握得太紧了连骨节都微微发白。

      很久很久之后疾风忽来,绢灯猛然转了一圈,她脸上的灯影忽暗忽闪,一种幽微神态,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地面。

      她淡淡的说,“我会还给他。”

      辜婴原本深冷的眼神慢慢的和暖,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十分的淡,望着她时显出一种袭人的柔软。

      长夜漫漫。

      长夜又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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