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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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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月明,游丝般的雾气里隐隐可见优美渺影,半明半暗交错于地面,轻微声音响在夜半,便见飞影一闪,风似的掠来,向着那渺影单膝跪地呈上信笺。
弯檐下银底粼粼的修长身形,周身拢在澈澄如水的斗篷里,夜下水月光晕,生出别样的皎洁风情,斗篷帽下容颜如玉,一半身影藏在晦暗里。
他伸手接过影卫的信笺,并不急着拆开,影卫知道自己不宜多待,飞身隐入黑暗。
他定在那里整个人多了些时光感,捏着信笺仿佛在做着抉择,不用看也知道那信里写了些什么,指尖一收,归于囊中。
他偏头往某个方向望定,微微笑了,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同情什么,“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从燕京跟到朝陵,阁下实属好耐心。”
某处树影笼罩的暗角落半点风声不透,恍若无人,他也没期望那人现身,北朝控魈司是帝王暗养的一批杀手组织,专为他除去威胁较大的臣子。
只不过这些年那位根基不稳,遂从未动用这些死士,没想到铁刃兵锋第一个对准的竟是他这个备受“宠信”的重臣。
玉歇没多大情绪,最后看了一眼那处缓步走了,身披斗篷,步步生莲似的,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的踩点和角度,古画慢卷里描绘的神仙走路莫过于此了,他淡淡的念着咒语,在夜与月之间移动,与此同时阴影一笼,倏忽就不见了。
眼见他凭空消失,暗角落里急急闪出一个身影,左右环视皆没发现他消失到哪去了。
“皆空术。”黑影捏着手心,对着玉歇消失的方向瞳孔骤缩。
“不错。”身后蓦然一声回答,黑影浑身一僵,慢慢回头,便见已消失的玉歇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了。
隔着距离,那道水色身影溶在夜里,似与黑暗比邻,浑身气息却圣洁得干净无欲,不沾人世贪嗔恨痴,看人的目光像佛看众生,万般慈悲。
慈悲之人的眼神无所遁形,盯得黑影寸步难离,但好歹也是历经训练在无数残酷厮杀中踏白骨而出的杀手首领,很快就镇定了心绪,阴冷的对视,“素闻玉公子擅禅心通明,精梵术心经,一身修为已臻化境,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他说话的语气沙哑磨砺,嗓子很明显是被剧毒所伤,训练控魈司杀手的手段非常人能受,被各种药物毒物浸养得铜皮铁骨,过程中备受折磨,能活下来的便是一等高手,而这一代的首领断荒更是其中翘楚。
玉歇的姿态很端肃,神情很淡泊,仿佛面对的不是杀手而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来者,“他派你来的目的我也猜到了,回去吧,没用的,除了多添杀戮不会有半点改变,纯属自找麻烦。”
断荒呵呵冷笑,“玉公子倒是很会打算,竟不顾身份欲娶敌国公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是北朝重臣,不尽忠报国,反而与敌国暗通,不知可对得起远在北朝的玉侯和皇后。”
“这一点就不劳你操心,玉歇只是入乡随俗,南朝风月无边好生让人乐不思蜀,至于其他无外乎是身外物,人活这世间当然会有所顿悟,背负了太久想放松放松,至于敌国,如今天下太平,你未免想得太多,结秦晋之好又何必拘泥于你国我国,这是好事,怎么被你说得犹如大祸。”
这番话万万没想到是从玉歇口中说出来的,世人谁不知玉家嫡子剔透守志,于民间入俗而出世,自小清规戒律带发修行,更摒除七情六欲,算半个佛门子弟,如今却贪恋红尘自甘堕落,断荒一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了解过玉歇,此人并非表面圣人君子,相反捉摸不定,心思缜密,用超凡脱俗的样子掩盖其真正居心,令人寻不到一丝纰漏,不管耍任何手段都不会被瞧出来,世人还会认为他至仁至善。
玉歇也是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认真,最后看了断荒一眼,“把我的话转告给他吧,玉歇自知沉溺风月之情,不配再以祭天司总管自居,请陛下另择贤明。”
断荒眉头皱得更紧,祭天司的权力更替岂是他说得那么容易,历朝历代都是最德高望重的执法长老经过重重筛选而选出来的天命之人,就连位高如皇帝也不能从中干预,玉歇的命数是北朝第一人,当年接手祭天司众望所归,也成了陛下的心头大患,如今他轻飘飘的退位让贤,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祭天司会因此向陛下施压,这完全是把摊子捣乱留下一堆麻烦然后丢给陛下,自己一边看戏一边乐得自在。
这就是他故意耍的手段,他若把这话带回去陛下铁定气得冒烟,本想等他到了时机剃度遁入空门,届时推选祭天司总管更名正言顺,被他这么一耍,那些个老古董也都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知陛下扶额的手能不能撑住。
不过,若他死在南朝,那就不一样了。
对面,正准备离开的玉歇似察觉到什么,忽又看了他一眼,移开,又再定定的看,这回他微微挑起眉,转身提醒,“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从不杀人,别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情,好自为之。”
平地上一道厉光亮起,断荒目光阴狠,刀已经直逼玉歇的后背,劲风凌厉,玉歇站定,呼啸的风带起衣带飘飞,风帽下的神情淡淡悲天悯人,此刻月光铺得更远,清辉无限,只见他旋身飘举,身法柔缓,与断荒的刚猛攻势正面交战。
断荒的刀法厉杀决断,每一刀的招式都是置人于死地的存在感,纵横无敌的杀神斩对上若隐若现浮光掠影的仙变,所谓柔能克刚,任断荒的打法再嚣张也无疑是打在了棉花上,玉歇根本就没怎么出手,只在月光下飞舞,然而每一步的身法自有文章,断荒被那功力阵势逼得有些自乱阵脚,下一刻他便使出更高功法,在一片飘飘幻影中穿射而出,凶悍至极,直抵玉歇面门。
玉歇不躲不避,闭眼静静念出咒语,纤长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旋,一枚落叶拈在指间,放置在唇边便是一串声曲流转,那音波内劲变幻多端,忽而万里晴空霹雳震开,山河动荡乱世烽烟,转瞬孤月残雪生灵涂炭,滴水结冰其下暗潮涌来。
音波功,内藏极高梵术心法,令听者心神被干扰,内力稍弱者轻则重伤,重者丧命,断荒的招式本狂风怒卷煞气迫人,此刻却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影,反而被音波攻入心脉,一退再退,眼见情势不妙立刻飞身潜逃。
玉歇收了招,平静的看他逃,长街上星色绵延,他偏头露出一点侧脸,捋了捋斗篷的束带,看着断荒逃走的方向道,“都说了,自找麻烦。”
他正抬步离开,忽然眼神一变,蓦然投向一处屋顶,一个黑衣蒙面人影以极快的速度飞身隐去,显然,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被那人尽收眼底,至于是谁派来的人。
玉歇默默的垂下眼,心底便生了些别样情绪,静听风声,微不可闻的笑了一下,忽然便想到断荒说过的话,不顾身份欲娶敌国公主。
可不是吗!
隔日,公主府前厅,丝竹管弦笙歌不停,珠光斜射金粉繁盛,一眼望去,满厅锦绣氤氲,按琴拨弦的歌女眉目宛宛,厅中绝色舞姬烟视媚行,腰肢的每一个扭动弧度便是一段无可抵挡的妖娆风流。
那媚色盈盈的笑意任多少男人见了都会心笙摇旖,歌女舞姬娇羞而妩媚一眼眼掠过厅中座客,今日公主府设下的私宴请了不少京城中有名的世家子弟,只要是公主殿下有请,没有几个人能拒绝得了的,何况还是如此红粉名场,男人嘛,最爱看的当然是各种美人了。
群芳虽风姿各异,然而却不及厅堂上方那最明媚的国色天香,主座上,皇朝公主,金纱暗花宫裙,云髻高绾,嵌明珠金簪,雍容华贵的装扮在她身上却不见半丝老气,天生气质冷艳,再加上那张赛神仙的脸,传言中的郎心纵火犯,一颦一笑无不成了帝京公子们的心上魂牵。
此刻,咱们高贵冷艳的公主殿下正双腿交叠悠哉哉的翘着腿,手肘撑在扶手上,一手执壶,一手执琉璃盏,时不时满上一杯,闲闲的品,意态悠然,眼神兴味,掠过座客中一个仿佛在打坐对满厅艳姬无动于衷的异类,她立时唇角微翘,冷冷的笑了声。
异类玉歇一脸看破红尘心如止水,看眼前的笙歌艳舞仿佛是在看市井小民吆喝卖菜,除了无聊心烦没有半点陶醉向往之态。
他不禁想念金刚经,摩诃经,大藏经,这样一想,心才慢慢舒坦,然而有人偏偏要让他难安。
一名舞姬飞舞而起,纤腰柔夷,脚尖轻点,环佩琳琅泠泠动听,身姿软得不可思议,掠波般轻盈旋舞,厅中立时欢呼,年轻的公子们兴趣高昂,一派风流陶醉之象。
叶袖慢慢饮酒,眼神与那舞姬相遇,惊鸿一瞥的深意,舞姬顿时会意身段往玉歇的方向飘去,妖红金帛飘举,令人想起红罗帐暧中所有粉艳温软的事来,舞姬腰肢如蛇,扭动着最原始的诱惑,金帛飞出,如穿水投林扑向玉歇,暗送秋波的眼含羞带怯,每一眼都是妩媚入骨的风情。
她在玉歇面前悠缓曼舞,身上衣带飘拂,时不时靠近着,众人调笑可掬的哄笑声更浓,叶袖把玩着杯盏,懒懒的倚在座中,唇边的笑加深了。
而面对佳人各种挑拨的玉歇始终面无表情,那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冰清玉洁姿态让众人看起了好戏,玉歇坐姿端谨,淡定如既,在这纸醉金迷的红粉局里完美的诠释了众人皆浊我独清。
叶袖自斟自饮,眼神又是一个深意,舞姬柔曼的靠过去,执玉壶为玉歇斟酒,斟到了七分满递给玉歇,“公子,请。”
在座的人都一脸暧昧不明的瞧着,玉歇仿佛被点了定身术,一个眼神都没变过,舞姬举杯等了很久也没见他有所动作不免微微尴尬,席中一名锦袍公子调笑道,“玉公子,可别让美人久等了。”
不少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则慕少艾乃人之常情,玉公子你可千万别扫大家的兴。”
叶袖见状搁下酒壶,以手撑额,似笑非笑,“这是芙蕖的一番好意,玉公子你又何必!”
眼见公主开口,满堂哄笑有所收敛,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玉歇听得此话霍然对视过去,眼光不知是被满室金粉摇红映红了还是怎么,燃起了幽幽火色,扑面而来,直盯着叶袖。
叶袖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记忆里的玉歇出身矜贵,所受到的礼仪修养号称北朝第一人,几乎从未冷脸生过气,以前无论她怎么捉弄他都保持着自己的宽容大度,没想到脾气再好的人被惹到时也是会有怒火的。
呵,终于不再那么无趣了。
叶袖无所畏惧,直视着他,两人目光相撞,撞出噼里啪啦的火花,众人觉得这气氛突然变了,笙歌乐曲渐渐弱下去,递酒的舞姬一会看看玉歇,一会看看叶袖,尴尬得不知所措,好在叶袖也并不是真的要他喝,一个眼神示意舞姬就退下了。
有了这一出在座的人不免拘谨了,玉歇默默的,敛了眼神,静如处子,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死清高样子,看得叶袖一个白眼翻过去。
宴上众人开始推杯换盏,一一向叶袖敬酒,谁都知道公主乃巾帼人物,讨好她百利而无一害,各自巧舌如簧八面玲珑,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诸位公子为博公主欢颜都绞尽脑汁的说着趣事,叶袖也都来者不拒,与众人相谈甚欢,唯独未来的驸马爷玉大公子出淤泥而不染,说好听点,遗世独立,难听点,被晾在了一边。
那位锦衣公子讲了话本里一则关于卧底爱上仇敌的故事,虽然老套但被他有声有色讲出来引得满堂鼓舞。
叶袖突然仿佛不胜酒力身子一歪,对席下道,“这个故事本宫很喜欢。”
锦衣公子满眼狂喜,拱手作揖,“谢殿下抬爱。”
一边长睫微垂的玉歇蓦然抬起了眼,针锋般的眼光嗖嗖的射向锦衣公子,袖下双手不自觉握紧,他站起身,扫视了一眼那些对叶袖满脸倾慕的人,“在下想到还有些事未处理,各位,恕不奉陪。”
叶袖的笑凝了凝,目光追随过去,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撑腮半倚显得不胜酒力,含笑的眼睛因饮了酒越发幽幽沉沉,落在空茫处却是透骨的冷,寻不到半丝谈笑风生的眼神,唯剩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斜举酒杯,再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少女面容艳若桃李,轮廓清晰,好半晌才笑道,“本宫先失陪一会儿,诸位请自便。”
公主府的景致随了它的主子华美精致,池塘假山修建得别有洞天,连接回廊露台,四面清波涟漪,步声空灵远远的就传开去。
方才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有水滩湿迹,渐渐走过的雪色身影,衣襟翩翩,容色雅淡,自肌骨而生的无暇透白被微光渡得如梦似幻。
沿途的丫鬟们无不恭敬颔首,红脸窥看,这位未来驸马自入住到公主府多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极其清寡冷淡,但府上关于他的事迹一直都有流传,燕京世家排名第一的美男,不仅天纵奇才锦绣诗书满腹,更是少年成名冠盖奇英,多次为帝王出谋划策解燃眉之急,被授以国士之尊,百姓爱戴,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人物不在北朝呼风唤雨,反而来到南朝当一个闲云野鹤的驸马,这些也成了京城中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玉歇半点停顿都没有,走过回廊,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玉般曳。”
他步履一顿,呼吸似乎变得有些紧,听背后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袖双手环胸,看上去比玉歇低一个头,但她高高在上惯了,扬着下颚瞧他,淡淡嚣张。
玉歇面无表情的回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袖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回道,“我才要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声音低哑,满身酒气,背脊倒是挺得很直,一双眸子如冬夜,藏了陡峭冷意。
玉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不咸不淡的答了句,“今日扫了殿下的兴是玉歇失礼,只是那种场合实在不宜再待下去。”
叶袖挑眉,作出一副细想的神情,却慢慢向他靠近,她踮起脚尖,凑近玉歇耳畔,“你知道,我问的可不是这个。”
玉歇垂了眸,没说什么。
叶袖笑了笑,“你处心积虑进公主府,当真只是为了娶我?”
声音刻意压低,灌进他耳朵便是一股微醺的热意,扰得他心神不宁,他亦也淡淡笑起,“不然呢,还有别的?”
被反问回来叶袖一脸意料之中,故作亲密的拍了拍他的肩头,“怎么,喜欢我?”
地上微影重叠,两人面对面,近到呼吸可闻,那句话问得娓娓动人,玉歇垂着眸,内敛了红尘烟火,好半晌才说,“何以见得?”
轻飘飘的又把问题丢给她,两人各怀心思打着太极一样,叶袖的手移在他的脖颈处,玩着他衣领的金纽,“玉大公子超俗出众,登高一呼万众敬崇,所谓四大皆空,你们慈梵的弟子戒律严谨,如今怎想不开自甘堕落,立足于本宫这芝麻大的公主府,实在是可惜极了。”
她勾唇轻笑,语气惋叹,凑在他耳边的脸,面上大大的遗憾,玉歇于是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女人真会演。
不知是酒意袭来还是故意的,叶袖身子一歪,几乎要倒在他身上,玉歇立刻扶住她双肩,避免某些身体接触,叶袖偏头笑得更欢,“话又说回来,像你这种无趣的古板,就算真的得偿所愿,本宫呢也绝对不会对你有丝毫的喜欢,所以你要做好独守空房,坐冷板凳的打算,坐禅,诵经,敲木鱼,你爱怎么过怎么过,本宫也可以继续寻欢作乐,咱们互不相犯。”
本要把她往外推的动作忽然就顿住了,玉歇目光变幻,依稀燃了星点火焰,下意识抿紧了唇线。
叶袖作出一副当家之主的气度,十分为眼前人着想,“不过,你若觉得自己娇花无人怜惜惨凄凄,本宫会赐你几个绝色美女,比如方才的芙蕖,只要你开口,本宫会为你准备的。”
玉歇盯着她,不出声,也没什么动作。
叶袖瞧了半天他的脸色也没看到什么波动,不免觉得没意思极了,她最后理了理他衣领口,“好了,慢走,不送。”
她刚要收回手却被玉歇一把抓住,力道大得她生疼,叶袖愣了愣,玉歇还是那淡得不能再淡的神情,目光刹那浪潮卷起。
叶袖愣过之后也毫不畏惧迎视,从小天之骄女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成王败寇,势均力敌,从来没有怕这个字。
“现在好话好说,赶紧放开本宫。”她用发号施令的语气,仰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面全是陌生的情绪,深如古井。
玉歇似一种着了魔的冷刻,这种脸色从未出现过,不知怎的,叶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捏着她手腕,俯视她,字字淡漠却又有一种难以描述,“金枝玉叶的叶袖公主,那些陪你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你喜欢那样的?”
从未有过如此失礼言语的玉歇生起气来原来是这款的,叶袖潜意识不愿输给他,回道,“关你什么事。”
玉歇不出声了,沉沉的看了她半晌,一点一点松开紧抓着的手,再次开口夹杂了不知缘由的冷漠和嘲讽,“不关我的事。”
话落,他片刻都未停留转身就走,叶袖立在原地揉了揉手,一脸捉弄过后的得意神色,唇角弯起的弧度显得开心极了。
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喂,你是不是吃醋了?”
远处身影一顿,也只是一瞬,叶袖看着他走得更快了,轻轻的哼了一声,转而看向被捏得发红的手。
“粗鲁,下手也不知轻重,疼死了。”
嘴上那样说,心情却瞧着很不错。
是夜,公主府的西苑,青黑屋顶,月色如银,一道身影大摇大摆的要走进去,被一名书童打扮的护卫拦住。
“公主请留步,我家公子正在沐浴,不便见您。”
夜闯男子住所的正是叶袖,一路畅通无阻,唯独在玉歇就寝的房外被拦了下来,今夜她换了一身浅杏色的长裙,半挽发髻,未施脂粉,平常总是端着一副尊贵的架子可望不可即,倒让人忽略了她也是一位少女,模样本就生得天姿国色,而今夜更别有一番清逸。
然而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任打扮得如何温柔动人,咱们叶袖公主一开口秉承了一向的拽脾气,斜睨了护卫一眼,“滚一边去。”
护卫躬身行礼,“请公主不要为难属下。”
叶袖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动手,这是她的公主府,谁不要命敢拦她,护卫被她的招式甩开,不敢还手,只能苦命的承受,再说了,这小祖宗又不是第一次硬闯了,他只能又一次在心里默默祈祷。
叶袖成功进了屋,环顾了一圈,听得屏风后隐隐水声,在屋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态骄痞,时而翻了翻案几上的书籍,里面的内容一板一眼,看得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手丢开。
等了半天无聊得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隔间,这男人沐个浴也真是没完,比女人还慢。
她又等了一会儿玉歇才从隔间出来,帘幕一掀,那一袭白衣如雪,脖颈处永远都是一颗金纽扣着,无论何时何地都遮得严严实实,他掀开帘看到她并不意外,想来早已经知道她进来,微愣只是因为她那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装扮。
叶袖眉梢微挑,看着他道,“聊聊。”
玉歇径直走到案几前盘坐,整理她丢乱的书,一脸不温不火,“有事?”
好家伙,还在生气呢。
他连多看她一眼都无,被人这般无视叶袖也并没在意,身子慢慢的凑过去,玉歇正在收书,她手肘一抵,压了过去,他动作一停,看着被她压着的书籍,出声提醒,“让让。”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还挺傲。
叶袖不仅不让,更得寸进尺的挪得更近了,差点就要贴在他身上,玉歇明显一僵,收回手,“我不是你寻欢作乐的对象,你来错地方了。”
叶袖笑起来,“可你是我的驸马啊。”
他抬眸看她,被她明媚如花的笑容晃了下,视线一折,恍若不经意的撇开,叶袖笑得眼形弯弯,看上去是很认真的神态,她道,“那些纨绔子弟酒囊饭袋,我通通都不喜欢。”
玉歇目光一动,愣了片刻,又自顾自的翻开一册书,“那你还把他们请来。”
他在看书,显得对她的事很不在乎,然而目光却良久的停在书页上,向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人这一次看得慢极了。
叶袖不甚在意,脱口而出,“以后不会了。”
“是吗?”玉歇反问得很无所谓,手中的书半天都不翻一页。
叶袖表情微微古怪,撞了撞他的肩,“你到底是不是在吃醋啊?”
玉歇被问得哑口无言,直接丢下书,表情冷淡,“时辰不早了,公主请回吧。”
他是在对她下逐客令吗?这人竟如此小肚鸡肠,怎么以前没发现。
不过她今夜来就没打算无功而返,“喂,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真的不在意?”
玉歇沉默,想了想,然后道,“关我什么事。”
好,算你傲,有本事一辈子别低头。
叶袖忍不住想发火,天知道她可从未跟人这般好声好语的聊,遇到块不解风情的死木头,杀人的冲动都有,想了又想,强忍下心底的怒火。
赶她走?呵,她偏不走。
叶袖顺势靠在他身边,很高贵,很冷艳犹如帝王翻了宠妃的牌子,等着宠妃送上榻来,“今夜本宫就在此歇下了,玉驸马还不快快谢恩。”
一时风月气氛,绕是再怎么淡定的玉歇也被惊了一惊,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映在屏风上竟生出温温然的姿态,不禁想到那晚活色生香的风月债。
玉歇坐得端正无比,眸中意味难平,道,“请公主自重。”
被拒绝了?叶袖瞳孔紧缩,随即又好笑的提醒着,“喂我问你,这里是哪里?”
玉歇没怎么犹豫,“公主府。”
叶袖点头,“公主府谁说了算?”
“自然是公主。”
“那本宫歇在哪,要谁伺候,轮得到别人说不?”
玉歇不说话了。
叶袖轻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大摇大摆的往里间走,玉歇的神情终于变了,隐有愠意的唤道,“叶袖。”
等他走进内室叶袖已经双手抱头躺在床上了,腿还悠哉哉的翘着,自来从容的玉歇脸上闪过不自在,他走近道,“别胡闹。”
叶袖闭上眼,不理他。
他微微无奈,叹了口气,“既然公主今夜留宿于此,那玉歇就不打扰了。”
他正准备走,叶袖一把拉住他,命令道,“我不许你走。”
玉歇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手,目光忽然炯炯,此刻气氛有些静默,叶袖坐起身来,“你不要以为赢了殿试成了驸马有人为你说话我便奈何不了你了,朝陵城里想进我公主府的可不止你一个,朝中有些大臣总是打着如何往我身边塞人的主意,如今我这府里人才凋零,也是时候进些新人来哄我开心,我听闻你们北朝也有公主养男宠面首,不如本宫也效仿效仿,玉公子觉得意下如何?”
室内的气氛有些迫人,玉歇的眼光从极热到极冷,眼中毫无光芒,这是他临近发怒的模样,但还是被他克制住了。
他看着她,想狠狠地甩开她的手,心却舍不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你有了我还想要有别的?”
这次换叶袖满脸不在乎,“你这么无趣,我干嘛要为你守身如玉。”
玉歇缓缓捏紧手心,薄唇紧抿弧度冷峻。
叶袖打趣道,“生气了?”
见他不说话,她双手环向他,几乎是挂在他脖子上,道,“你是我的吗?”
她问得意味深长,不放过他任何表情,玉歇却只凉凉的笑了下,“别玩了,公主殿下,你不累吗?”
叶袖笑容逐渐消失,冷冷的与他对视,明白他已经看穿了什么,平静的松开手,神情凉薄,哪有半分方才的明媚温存,她下了榻,开始整理衣襟,整个过程冷静自持,一眼都未再看他,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在数步外一停,偏头说了一句,“我很期待,你还能玩多久,别忘了我的警告,若你敢对叶氏不利,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屋中烛影狠狠一抖,他站在原地不动,耳侧似乎还留有灼热的气息,蒸腾得心上一片冰清。
良久,他若有若无的笑起,听心上冰清化为碎冰的音。
叶袖走出西苑,冷若冰霜,眸色深凉,走在曲径通幽的路上,一名黑衣人现身,向着她颔首禀报,“属下已追踪到断荒的行踪,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叶袖停在假山处,唇角一抹冷笑弧度,“多派些人去,务必把他带到本宫面前,下手也不用太重,留他一条命就够了。”
“是。”黑衣人瞧了瞧她的脸色,道,“玉公子那边殿下有何发现?”
叶袖转头看向西苑,“暂未,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静观其变,迟早他会露出马脚。”
身影走远,夜下青石上投下星色碎点。
屋内光影灰暗,玉歇盘坐案前,面目难辨,屋外的灯笼被风吹得倒飞起来,一扇未关严的窗门“啪”一声被吹开。
月光照射,冷映在他眉间,风声呼啸,桌上纸张刹那被掠走,护卫走进屋,站立垂首。
烛火早已化为齑粉,因回旋的风随地滚尘,而他端坐不动,岁月都似停滞了片刻。
良久,“那封信呢?”
护卫立即道,“属下已经销毁了。”
玉歇默默的。
护卫忍不住又说,“这个地方危险重重,叶袖公主一直都在怀疑您,公子,您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为何选择留在这?”
是啊,为何选择最愚蠢的一条路,只是他又该怎么说,属于他一个人的心事,从始至终她都在隔岸观火。
玉歇微微合眼,“你不明白,是我心甘情愿待在她身边。”
他奢望能从喜欢的人身上获得同等的回报,只是那颗从未为他停留过的心,他永远都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