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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邂逅 ...


  •   李扶卿醒的那一天,洛园跪满了人,尧余主动请罪放走了君枳,李扶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握着那串蓝田日暖珠在窗前站了很久。

      熟悉的温度,却再也没有她的,只剩下寒冷透入肌骨,寸寸冻肤,连带着眼神也如淬了毒,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渡在窗纸上,再慢慢燃尽,亦如心口又慢慢的浸出血迹,那占满他整颗心的感情沉入了不为人知的底,一旦触碰,伤人伤己。

      护卫担心他的伤势上前劝谏,好半晌都没有回应。

      良久的死寂后,他的声音又哑又冷,“滚。”

      护卫惊怔着退出房外,明白那个女子的离开带给了他无尽的痛怨,若一旦想不开走不出来,到最后会变成什么局面谁也不敢去猜,而眼下那般平静的冷厉却比往昔任何一次都令人胆颤心惊。

      李扶卿沉静在一室淡淡血气里,侧影苍白孤清,唇线紧抿,无数的画面跳转出来,一幕一幕交织在眼前,全是她的脸,离他很近,离他很远,忽然轰然一片,零落成云烟。

      那些本该尘埃落定的情绪霎时又在心头盘桓,在那一剑的伤口里痛得更极端,光影跳跃在窗边,陷进那冷峭沉黯的双眼,斯人慢慢的笑了起来,只是那笑不像笑,恍如见血封喉的锋芒半藏在刀鞘,伤及的又何止是血肉皮毛,此刻却无比温情的道。

      “你可得躲好。”

      夜的寒气层层逼近,街上行人寥落,君枳逆着人群,迎面风紧,来往匆急的行人不小心撞到她,对方看她是个姑娘家也没好声好语的道歉反而还数落她不长眼,君枳被撞得身子微偏,面上无神情可言,站了一会儿后又默默的走远。

      前方灯火晦暗,拱桥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君枳寻着一处干净的石阶就地坐下,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打开,一壶酒和一个馒头,就着瓶口慢慢的喝,再吃着馒头,斯斯文文的模样,举止淑雅,吃得了美味珍馐也尝得起民间杂粮,不计较任何落差。

      半弯月色如纱,映衬在她仰头喝酒的刹那,肤色过于白皙,眼里氤氲着浓浓的雾意,似乎想事情入了神,酒液顺着唇角流过脖颈,她意识到慢吞吞的去抹,指尖一片湿气,她搁下酒用绢巾擦拭着。

      听闻到身后轻微动静君枳停下动作,她缓缓站起,月光色的身影纤瘦秀气,整个人清净无欲,她望着江水,声音淡淡的,“什么事?”

      黑影站在她五步开外,“属下奉主上之令前来接姑娘回京。”

      片刻沉默,君枳神情不变,“他呢?”

      “主上说让姑娘先行,等他办完了这边的差事会立即回去。”

      君枳拢了拢手臂,“再等等吧,我可以跟他一同回去。”

      黑影明显有些为难,不明白她要等什么,往常主上的吩咐她一概照做,只是不知这几日怎么了,流连在这淮州,不去见主上也不走,但碍于主上对她与众不同也不好出言逼仄。

      君枳静静的,也不出言解释,她最近总是心口泛疼得厉害,在离开洛园那一晚,痛得恍如久病之人苟延残喘,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脑海里全是染血的剑影和李扶卿,或许是愧疚让她得到于心不安的报应,再等等,她也不知道等什么,等他是否安然无恙的消息,还是等自己不再有病入膏肓的痛意。

      黑影见她面色坚持只好作罢,等他走后君枳再次拢了拢单薄的衣襟,站在冷风中看水里的倒影,废弃的桥面斑驳,甚少有行人往上面行,君枳目光清明,喝了酒也没见半分醉意,好一阵子后才从桥上走下,忽然瞥见从长巷里走出来一个灰色身影。

      君枳反应极快的往墙角一避,目光微微缩起,微弱的灯火如游丝一点点的蜿蜒通明,那道身影箭袖灰衣,乌发用发带高高束起,生得倒是颇具少年气息,目中无人的样子极为桀骜不羁。

      君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往事回首,那段憋屈得不能再憋屈的时日可不就是拜他所赐的。

      李扶素。

      他没发现君枳,步履极快的往一个方向前去,君枳从黑暗里现出身,神情疑惑,从她被他劫持后一直想不通其中的疑点重重,李扶素又机缘巧合的出现在这,难道他又有什么预谋。

      眼下她势单力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趁他不注意还是走为上策,君枳刚要往反方向走忽然定住脚步。

      李扶素仇视李扶卿,若他得知李扶卿身受重伤必会前来取他性命,这是杀李扶卿绝无仅有的契机,这也就不难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若他召集人手杀个措手不及,李扶卿势必身陷囹圄。

      君枳霍然转身,往李扶素的方向跟去,她虽武功不及,但轻功绝顶,上次是被他先招制人才落入他手,再加上处处受掣肘被他摆布,这一次她多了警惕性,明白李扶素武功盖世不能跟得太近。

      可跟着跟着就觉得很不对劲,李扶素的方向不像是去洛园,反而往淮州最偏僻的地带,夜幕最黑的边缘悬挂在幽寂的山头,树林分布,其侧斜崖陡峭,时不时飞鸟展翅扑打之声,乱草树枝荒僻,夜黑风高,让人油然而生出毛骨悚然,这李扶素真是会挑些阴森的地方,君枳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跟上去了。

      李扶素却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忽然回头,君枳倏地一藏,险些被发现,好在李扶素仗着天下无敌总是一副狂得不可一世的神情,不屑上前搜查究竟,君枳隐了气息藏在一丛灌木里。

      “我要的东西呢?”听上去是李扶素的声音,他似乎在问什么人。

      君枳小心的抬起头,树林里光影陆离,星点月色洒在那处角落,沾染了人世间最暗无天日的黑,层层卷卷映入她视线,惊得她眼睛睁大了一圈。

      那是一道欣长人影,背对着她,黑袍曳地,头戴纱笠,一眼看过去给人一种颤栗的窒息。

      眼前闪过那晚浓稠水影以让人惊悚的方式变成人形,不属于人世的诡气和远离人间的无情在他身上交织得暗不见底,和眼前人交相辉映。

      是他,黑袍客。

      君枳抠在草皮上的手指隐隐发抖,不容忽视的恐惧压得她差点暴露踪迹,上次他和顾平生对战君枳至今记忆犹新,他那一身邪门功夫实在太惊世骇俗,武林神话顾平生都没能在他那里讨到半点好处。

      直觉此人是比李扶素还要危险百倍的人物,不知他两在做着什么交易,李扶素要的东西又是什么。

      君枳不敢大意,连眼神也逐渐收敛,面对这两个绝顶高手任何注视恐怕都瞒不过他们的警觉,她只能屏息静气的听。

      黑袍客似乎丢了个东西给李扶素,又意味幽明的说,“上次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有第二次。”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扶素哼了一声,“那是她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仅此一次,若你再敢擅作主张,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李扶素对他似乎有所顾忌,但语气还是很不服气,“师兄教训得是。”

      原来那黑袍客是李扶素的师兄,看来是武林中人,只是不知是哪门哪派,看那武功路数不像中原名门正派,莫非是邪魔外道,君枳想得出神,把中原百家武学在脑海中过了遍都与黑袍客的身法招式相差甚远。

      看来李扶素走这一趟是为了从黑袍客手中取东西,并不是她猜测的去围杀李扶卿,东西到手后他也没过多停留往来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又忽然停住,双手环胸的回头,颇打量着黑袍客。

      “我说师兄,你整天装模作样,何必呢,累不?”

      说完就哈哈大笑的走了,君枳颇为无语,这李扶素典型的三岁小孩性情,被嘲讽的黑袍客依然长身玉立的站着,没有半丝要走的迹象,君枳心中发苦怎么脱身,偷偷抬眼去看,还是那如黑云一般的衣摆,头上的斗笠给他平添了神秘邪惑之息,只一个背影便也能看出气质独特而冷靡。

      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多久,总之君枳脚已经开始麻了,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她对自己的轻功向来是很自信的,就连辜婴都夸过。

      君枳旋身正准备跑路,背后,风紧,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便有一道无声无息的气劲近在耳后,几乎在同时,君枳出掌,对方似乎料到她会有此一招,手势轻翻,漫不经心的挡下,君枳随手拂过树枝,藏在袖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身前三尺。

      轻轻的一声笑,淡,柔,尾音明显上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喷在她耳侧肌肤的温热,君枳的应变都在他意料之中转而被轻描淡写的瓦解,随即天旋地转,眼前晃过的朦胧只影,身子被一股力抵向了树杆,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掌心冰凉的手掐住了她的咽喉。

      君枳再不敢轻举妄动了,睁着双明眸,看着眼前的黑纱拂动,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牢牢不松,他略略倾身,纱后的目光打量着她,距离得太近那种冷魅的香气窜入她鼻翼,让她想到黯然销魂意。

      这个男人给她的第一感觉就像是隐居仙境的妖孽,满身爱欲又清冽洁净,连香气都是既克制又勾引,矛盾复杂,若有人敢不怕死的一探究竟,恐怕只会陷入绝处不逢生之地。

      更何况君枳连他脸都没看清,说他温柔吧,可掐在她脖子上的手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小命,说他残暴吧,方才那几招好像,似乎,对她有手下留情,否则她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活生生的在这喘气。

      念头没转完,黑袍客又更倾身了下来,颇为暧昧纠缠的姿态,君枳皱眉,下意识想逃远,可被掣肘得浑身不敢动弹。

      隐隐约约瞧见黑纱后的脸,他似乎在对她笑,目光也是丝丝缕缕的,早就听闻江湖上有一个笑面阎罗,杀人之前都会笑上一笑,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果然,他的手动了,君枳闭上眼,却没有想象中的一命呜呼之感,冰凉的指尖停在她的动脉,若有若无的撩起了那寸肌肤。

      君枳不可抑制的颤抖,随即脸上绯红,

      这个登徒子真是无耻下流,见着她好看就随意轻薄。

      黑袍客忽然勾起了她下颌,“君枳姑娘,你好啊。”

      对于他知道她名字君枳一点都不惊讶,上次他差点杀她,只不过最后关头没下手,反而是她偷袭得手,真是冤家路窄宜相逢。

      君枳被迫的与他对望,看不清纱影里的容色生花,只同他笑了下,“我很好,你的伤好了吗?”

      黑袍客明显一僵,悠悠的看了看肩胛,“无妨,皮肉之伤。”

      “想走吗?”他轻轻一声,问得再寻常不过。

      君枳顿时觉得好笑,她撞见了他的事他不赶紧杀人灭口怎么还跟逗她玩似的。

      黑袍客捏在她下巴的手没有半丝松开的由头,“胆子倒挺大,什么人都敢跟踪,你不怕死吗?”

      君枳如实回话,“怕啊,怕就可以不死了吗?”

      顿了一顿,黑袍客更靠近了她,低低的答,“可以啊。”

      君枳受宠若惊的心啊,惊得砰砰直跳,这家伙还是很善良可爱嘛。

      “不过,落在我手上做人质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吧。”

      一瞬间天堂地狱她经历了遍,黑袍客打量着她的脸,隔着纱他居然也能看清她,莫非他那斗笠和他本人一样诡异得不像话。

      他凑近道,“比上次见你时好像更清瘦了些,看来君枳姑娘是该娇生惯养。”

      很惊悚好吗,见过杀人的要杀不杀,要放不放,半调教半商量着养,君枳只笑笑不说话。

      黑袍客忽然松开了她,“听说辜婴和李扶卿都在淮州,我还正愁如何对付,你就主动送上门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说话的语气陡然一转,整个人的气质少了活色生香冷黯了起来,这人说变就变,不知道究竟有几面。

      “我想,你留着我也没有任何用处。”君枳依旧一动不敢动。

      黑袍客看着她,“哦?是吗?”

      “我大哥何许人也岂会受尔等之人相胁,我虽不想死,但绝不会做出任何出卖他的事情,再者,阁下与朝廷命官作对就不怕引火烧身,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江湖虽大,阁下若想独善其身恐怕也不是什么易事吧。”

      君枳淡淡的说完,一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天生水眸,迷迷蒙蒙。

      黑袍客默然半晌,定定的注视她,她不是那种清冷的长相,相反书卷气很浓,跟人对峙的时候气势上处于下风,但言语上不卑不亢,也真亏她生得一副文娟的书呆子模样,旁人面对这张脸语气稍微大了点都觉得像在欺负她,若她方才盛气傲然的说出那番话定会让人觉得被挑衅,可她偏偏以一副平平淡淡的口吻,倒是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你这论调倒是有意思,可中原有句话叫夜长梦多,辜婴权倾朝野,为人谨慎,长年在京身边暗卫无数,想寻到暗杀他的契机难如登天,好不容易离了京畿贵地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淮州,这种机会谁要是放过就不配做他的敌对头。”

      黑袍客倒是耐性十足,君枳的心一下子悬起了,他似乎很有趣看她的情绪波动,又慢悠悠的说,“辜婴树敌良多,每日群敌环伺,你说这一路风刀霜剑,假如出了什么意外也未可知,丞相大人办差途中遇害,幕后主谋的人选实在太多,若再被有心之人混淆视听将证据矛头指向其他人,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没那么聪明,兴许死了一个权势滔天的臣子对他来说还是好事情。”

      君枳听着他的分析一瞬间听出来些别的意义,此人对朝政似乎了若指掌,难道他是大哥在京的敌人,京城除了楚王府又有谁敢明面的与丞相府为敌,莫非他是楚王的幕僚,一直戴着斗笠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又与李扶素相识,上次她被劫持难道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她越想越觉得此人是个谜。

      谜一样的黑袍客又漫不经心的拂了拂衣襟,“至于李扶卿,这位少君大人可是常年卫冕九州五京刺杀名单的第一人,他至今经历暗杀三十余次,暗杀他的人死了不下五千人,他依旧活在这世上命硬得很,最痛恨他的是北朝那群人,不惜倾举国暗伏之力也要把他除之而后快,他们若是得知李扶卿离了京,不用我出面,鹬蚌相争,就算杀不了他,不是还有你这个人质在吗,我听闻,他对君枳姑娘可是情深义重得很,如此便就事半功倍。”

      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君枳吸气,表面艰难的维持着淡定,“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与他并无情义可言,过往种种不过是阴差阳错,现如今已各归其位,他是帝师少主,我是丞相府司属,井水不犯河水,利用我牵制他根本毫无作用。”

      她说得有些急,有心之人听在耳里细细揣摩其中的别有用意,气氛忽然变得诡异,黑袍客意味深长的一笑,似嘲非嘲,“竟是这样?那这么说你没有任何用处了。”

      君枳很平静,“差不多吧。”

      黑袍客的目光落在她无悲无喜的神情上,注视了半晌才满不在意问,“我很好奇,辜婴和李扶卿在你心里谁的分量重,谁的分量轻?”

      这句话耐人寻味,君枳被问得一怔,忽然觉得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很沉,她撇开眼,沉默不语。

      黑袍客冷笑一声,转身走开,走至对面的树下盘膝坐了下来,君枳试图动了动僵木的手脚。

      “我劝你别自作聪明的逃,君枳姑娘既然表明是丞相府的人,那留着总比放了好,万一还是有点用处的。”

      他语气又变了,如淬冰晶,这个人真的是性情变幻多端,前一刻还好声好语的,这下不知道又哪门子惹到了他。

      君枳费力的撑着身子,后背冷汗涔涔,跟这种人交锋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幸而还是化险为夷,可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留着她的命显然有别的用意。

      君枳看了看天色,恐怕还要过好几个时辰才会天明,黑袍客盘膝而坐也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她慢慢的蹲下身,时不时望一望,耳边只有风吹着树枝的飒飒之声,孤男寡女共处一林,对方还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这是君枳做梦都想不到的情景。

      那黑袍客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一句话不说,阴森森的,君枳环紧了手臂,琢磨着如何开口问他什么时候走,这山林待得她发怵,一阵阴风吹过,君枳身子一缩,小心的看了看四周,隐约有阴影游走,低伏的草叶动了动,君枳眨眨眼,捏紧了双手。

      此刻,衣袂带风声,迅速的脚步声,一个,两个……

      听到最后君枳大气都不敢出,外围一片乌压压的东西将本就暗沉的山头罩得如黑岩迷雾,无声冒出影影绰绰的幽影,携一股铁锈森寒的杀气,头顶忽然传出尖锐的呼啸声惊得夜鸟飞起。

      君枳蹲在那儿后背发凉,一阵轻微狞笑,尖利刺耳,几乎是同时,金光破空以雷霆之势厉射投掷,君枳睁大了眼正要做出防范之举,一直静若处子的黑袍客袖摆飞舞的飘来,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动手,那些悬飞在林间的弯镰瞬间爆弹开,太过密集,阴沉暴烈的嗡鸣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山林的幽静。

      君枳惊得心跳骤停,黑袍客第一时间抓住了她的手,转而轻声道,“出现了。”

      山林外围竟是一批杀手,而他们的目标是黑袍客,君枳就是那个倒霉的。

      不久前还侃侃而谈暗杀的人现如今已成了别人暗杀的对头,这风水转得可真是奇妙呵。

      面对厉杀险境黑袍客也不慌不急,一手抓着君枳,一边静静的听,那方一袭披风由远及近倒飞卷起,黑袍客手中无兵器,果断的取下了头上的斗笠,投掷了过去,深黑色的披风被斗笠穿透,瞬间一个人影摔落,死不瞑目。

      有什么东西在君枳眼前张扬一舞,她还未来得及看清,腰身被揽起,急速的风声卷过两人,轻盈飞行,方才她所站之地已铺满了丝网刀鳞。

      月色照进树影,微低着头看她的黑袍客摘去了黑纱斗笠,面容晦暗不明,依稀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睛,双目对视,君枳意识清明,等落了地折身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黑袍客也无甚在意,视线投向了别处,君枳借着月光打量他,这人长得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本以为就算不凶神恶煞,至少也是个阴险之类的模样吧,孰知,竟长得细皮白面,不惹人注目,但也不寡淡,因那唇色非常红艳。

      这样的长相给人的感觉就是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温良无害,天上真是会乱掉神仙,又掉下来一个表里不一的人间祸患。

      她转头重新看向山林,远远看见闪动的黑影,“看来阁下得罪的人也不少。”

      平白连累了她,这句话她没说出口,黑袍客不说话,此时他酝动杀招,手势极其缓慢,枝头落叶落到半空忽的停滞住,无形气墙寸寸延伸,看似柔缓的内力竟将定在半空的落叶结成一道可防御可攻击的屏障,那些埋伏在外围的动静被铺天盖地的内劲压下,黑袍客一步一个瞬闪,快如闪电,穿掠在惨叫声与血光里杀人不眨眼,并纤尘不染。

      应对着最直来直往的杀机,手无寸铁也能将敌人杀绝,所过之处便是堆积的尸体,他身周的罡气如刀丝,靠近之人没有一个活口,武功路数和杀人手法既震撼又残酷十足。

      那份功力少说也有百年,可黑袍客看起来年纪轻轻修为竟已到登峰造极之境,君枳惊得倒吸了口气。

      眼见他在那方激战,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君枳踏叶无声,运以轻功飞出山林,忽然脚腕一痛,一把弯钩利爪勾住了她的脚腕处,是那些杀手,以为她是黑袍客的同伙,她二话不说硬生生的扯出,随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丛林中立即惨叫一声。

      她不恋战,再次跃身,几个纵跃已经消失在那片山头。

      通往城北的河流,月光下河水清澈,心惊胆战了这么久君枳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正坐在河边打湿绢巾,心想那黑袍客可能追不上了,那么多杀手够他杀的。

      脸颊上汗津津,她向来又爱洁净,刚巧路过这条河,洗了脸又觉得身上冷汗干透后痒痒的,受到的闺阁礼教也不好意思在这河水里洗澡,便也就用打湿的绢巾擦着手臂和脖颈。

      河水如镜,映出衣衫翩跹下的优美曲线,长发散在双肩如乌缎,她偏着头打理,半边脸落在月色里,肤光胜雪,垂下了一弯睫影,看上去温柔娴静。

      不愧是京门有名的淑女。

      河的对岸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黑影,正将此番情景看在眼里,闲闲的玩着一根草,一折,再折,耐性好得不得了。

      君枳刚要去查看脚腕的伤,余光忽然瞥到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摇曳,她也只是一怔,淡定的望过去,果然,那神出鬼没的家伙正好以整暇坐在那瞧她。

      他什么时候来的?

      君枳有些尴尬石化,黑袍客丢下手中的草枝,隔着河,跟她打招呼道,“君枳姑娘,你好。”

      他黑色的袍角垂曳在水上,交织着河面粼光,长得像个小白脸,气质上却是大魔王,一线勾魂的唇色如雪地新梅,微微的弯了一个弧度,瞬间给算不上惊艳的容貌增色不少。

      他淡淡的将她望着,“我很苦恼,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跑,大家闺秀,这么没礼貌?”

      君枳不自在的笑,进退维谷,黑袍客的袖摆随风飘扬,袖子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手指头对她勾了勾。

      她吓得后退了两步,然腰间忽然被缠住,随即整个人往空中飞,确切的说是往河对岸,君枳看见黑袍客袖中飞出一截黑锦缎,锦缎这头缠在她的腰,硬生生的把她掳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的,锦缎倏地一收,君枳落地不稳,一下子就跌在地上,气得她在心里毫不淑女的暗骂了一句粗话,黑袍客已经居高临下的站在她面前,饶有兴致的看,神情又冷又拽。

      “你的轻功练得很不错,可惜了。”

      君枳勉力抬头,明白落在这神经病手上没活路,倒不如痛快的解脱,“要杀就杀,少废话。”

      黑袍客轻笑,“脾气倒挺大,我还没生气呢,你倒先生起气来了。”

      君枳冷哼了一声,不理他。

      “你记着,不管是死是活,只有我愿意放的,没有能从我手中逃掉的,懂吗?”上方的声音悠悠传来。

      君枳握紧了拳,是她轻敌了,想不到那些杀手也没能绊住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袍客闻言挑眉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她越发对他的身份好奇,照理说如此厉害的人物在江湖上一定会有名头,就算是邪魔外道也有名号吧,可显然他不愿意让她知晓。

      “起来吧。”他手掌往她面前一摊,君枳装作没看见,自顾自的起身,脚腕的伤口疼得她一下子没站稳。

      她闷闷的哼了声,黑袍客见她忍痛的神情便蹲下身查看,“怎么回事?”

      他立即握住她流血的脚腕,君枳腿一缩,急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他神色沉了下来,“别动。”

      君枳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动了,他盯着那处血肉看了一会儿,手下力道不由得加重,君枳差点惊呼,他抬眼道,“疼?”

      废话,君枳懒得搭理他。

      “疼就对了。”他冷鸷的看了她一眼,君枳本就不指望他会有什么同情心面对他的冷言冷语也无甚反应。

      可下一刻他放轻了力道慢慢的将她裤腿儿撩起,磨到伤口君枳忍着不出声,被弯钩利爪伤得血肉模糊,黑袍客垂下的眼神隐隐一动,下意识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

      这人居然还随身带着伤药,君枳看着那伤药的瓶身,上面暗金色的图案,莫名的眼熟,只不过图案不全,遂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他上完药后擦拭着周围的血,也不过问她的意愿,直接扯下她裙摆一块布料,君枳忍气吞声道,“诶,我可是姑娘家,你就不能风度一点扯你自己的。”

      黑袍客头也没抬,“你这衣服也不值钱,若用我的你恐怕赔一辈子都赔不完。”

      这人真够拽,君枳顺了顺气,他包扎好后就要起身离开,“跟上吧。”

      “我走不了。”能拖延时间就拖延,谁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黑袍客回头,“你确定?方才那样的暗杀还会有第二波,可能他们就在这附近,也已经认定你和我是一伙人,你想要暴尸荒野,我不介意,随你。”

      君枳立刻站起,一跛一跛的向他靠近,黑袍客脸上浮起微微笑意,闲庭信步的向前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十步之距,走得极慢,他也不催,边走边等,路过一处芦苇荡,那些苇蒲半青半黄,黑袍客从中走过,芦苇纷纷扬扬的洒下,扑入他淡飞的衣袍,然后向后飞起,漫天里簌簌落如丝雨。

      君枳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似乎与心底某一刻情景重合,冷香氤氲,撑开一片雪幕。

      有人蓦然回首,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此刻,冰清洁白被浓重的暗黑取代。

      黑袍客眼神一睨,“发什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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