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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爱别离 ...


  •   长空燕尾,碧林溪边,周遭水声潺潺,他半跪在她面前,将药粉洒在她被磕破的膝盖,些微的刺痛让她一颤。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冲她笑了笑,“会有一点疼,我再小心些。”

      她迎向他的目光,暖阳如溪水溅落在碧草之上,小女孩静静地看他半晌,小心翼翼的道了声,“谢谢。”

      纯净而隐忍的眼神看得他心蓦地泛疼,再瞧着她被罚跪在碎石上弄得伤痕累累的膝,他从没有此刻恨过自己有心无力,恨自己没有立场去保护一个人。

      包扎好伤口后,他掬起溪水洗去她脚上的泥泞,瞥见她俯身在碧草里寻了寻,摘了颗草放在嘴里慢慢的吮,动作熟稔,他边笑边替她穿上鞋履,并凑近她道。

      “我尝尝,好不好?”

      她停下动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草,默默地折成两段,递给了他一半,他学着她的样子吮着草根,涩涩的,没什么滋味,他从小锦衣玉食,对这类人间杂味自是从未尝及,遇到她之后他想要慢慢走进她的世界,为她去做一切。

      然而她却突然说,“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涩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良久的回绕,笑容也僵在唇角,他张口欲说什么,她已经起身要走。

      “云焰。”他情急之下拉住了她,“发生什么事了?”

      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温声问她,不让自己的失礼给她造成紧张害怕,她低垂着脑袋,手指一圈圈的绕着袖口,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向来都是一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闷稳重。

      “这里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走吧,我可能不会再见你了。”

      心像被扎了下,他僵硬的扯了扯唇,“至少告诉我,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她摇头,挣开了他的手,“你别问了。”

      梦境里的声音忽近忽远,书房主位上,李扶卿撑着额闭目浅眠,似乎梦到了什么,骤然醒转,晨曦一线照了进来,他揉了揉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衣襟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

      尧余推门进来后将托盘搁至桌上,他微微收敛神色,“我受伤的消息别传到爷爷那去。”

      尧余默然半晌,“是。”

      他回得恭敬,李扶卿却听出了其中的苍凉,淡淡道,“我很好,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这一身伤也算是没白受,至少她回来了,你也别看不开,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尧余搁药的动作一顿,忽而抬头,“可是这些年所有的痛苦由您一人承受,您为了她不在乎自己的命,她却仗着失去记忆肆意的伤害您,就算她的心是冰做的也不该这么对您。”

      “行了,这些话到此为止,以后别再让我听到。”李扶卿起身走至窗前,拒绝交谈这类话头的姿态。

      尧余伫立久久,颔首低头,“属下逾矩了。”

      “当年,你跟着我去云山,我的心事,我和她之间,你比旁人更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只要记着,不是她伤害我,是我喜欢她,是我非她不可,就算她要了我的命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任何人都不许责怪她,明白吗?”

      窗外一角镂空的墙牵了一丛枯藤,一夜过后蔓上了水雾,李扶卿淡淡望着,眼神也淡得像过了夜的露气,只是那张苍白的脸透着长夜枯坐后的倦意。

      尧余垂着头看不出什么神情,一贯恭敬的语气,“属下明白,无论何时何地,以君姑娘为先。”

      走之前又把伤药往他那方向摆了摆。

      晨曦碎金一点点走尽格子窗,他良久的站在那,好一阵子后,淡下了眼光,想起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微不可闻的又苦笑了下。

      关上了窗,将光线阻隔在外方,刚走出两步又牵扯到伤口,他眉头都没皱,只是看了看满身是血的衣裳。

      “你都已经伤了他了,他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有什么不满,怨恨都可以发泄在我身上,让我替他受,你满意吗?”

      逆光的身影就那么停在哪里,李扶卿袖下的手握紧,任凭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却还是输给了那人的苦肉计把戏。

      一点弧度慢慢的从唇线绽开,双肩轻颤,自嘲的笑了起来,笑到最后他蓦然回首,眼光透过门扉投向了某处,极端的意态充斥眼瞳,从眼尾开始泛红。

      有人意中难平沉溺在爱恨因果,有人只影对镜冷却了情衷。

      从一轮寂寥月色把长夜看破,空气像彻骨冰冷的绳索将人捆住,秋自寒露意渐浓,斜斜曳出的树影被风吹得一动,屋檐上结网的雾无声无息落下水珠。

      屋内光影闪烁,君枳对镜而坐,三千发丝散在脑后,窗角上有一抹暗影透入,将那朦胧只影望进眼中,眼的尽头是漩涡。

      斑驳的光线缓缓游戈,照进铜镜里那双若水之浓的眸,似乎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无爱无恨无恩仇,只是搁在案上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画着什么。

      忽然像是意识到,指尖猛的一缩,脑海中倏忽掠过了很多很多。

      她看着镜中,默默的,伸出手,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寒光冷刃后,暗携你死我活。

      她举剑对准门口,那里淡淡天青色,视线撞碎在空中,渐次凝固,然而惊骇一破,他向那杀心满腹之人慢慢靠拢。

      离她的长剑近了一步又一步,直至剑指心口,他依然是那淡得不能再淡的神色,目光从她的脸落至垂下的衣袖,轻摊掌心,温声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他到现在还记挂着她的伤口,君枳面色无动于衷,只握剑的手微微向前送,“放我走。”

      冰冷的剑尖抵在体肤,李扶卿丝毫不在意似的,“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君枳瞳孔一紧,说出的话也毫不留情,“你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李扶卿无视她眼中的杀意,也不在剑下逃命,反而更向她靠近,轻微入血肉的声音让君枳握剑的手僵在了那里。

      同时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视自己的命为儿戏,“拿去。”

      又有什么东西破碎在眼眶里,晃动着水色纹漪,他胸前的衣襟正一点点的晕染出血迹,脑海中飞速闪动的画面定格在那夜圆月辉现,记忆的彼岸,看见风吹起地面的残叶,“哧”的一声,血色蜿蜒。

      那样一剑。

      慢慢的和此时此刻重叠在眼前,而他的眼神依旧温温然,而她的剑依旧不动不偏,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只是盘桓在心底那被称作疼痛的东西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君枳的视线颤颤的垂了下去,脸上一闪而过的晶莹,李扶卿的脸苍白得透明,动了动微蜷的手指,要替她拭去泪意。

      又是一步靠近。

      血珠顺着剑锋不断滴落的声音。

      拭泪的手被她一避,他微微牵起一抹看不分明的笑意,淡到了无边无际,“还记得无尘居那晚你第一次杀我时,我告诉过你不要手下留情,可你当时没听进去,仅仅刺了我一剑也不知道刺狠一点,留下我这样一个后患,我又怎会甘心不来找你讨债。”

      因伤势加身他开口的语气有些艰难,然而还是那唇线微弯,“如果当时我死了,就不会有今时发生的一切,你所在乎的那些人不会命丧我手,以及承受待在我身边的痛苦,归根结底,这都是你心慈手软的后果,我现在就在这里,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为那些人报仇。”

      缓缓的,又往前迈了一步。

      君枳泪眼朦胧,冷漠逐渐生了裂口。

      李扶卿的眼色一点点的往外扩,如同一滴血色坠了进去,整个眼神,忽然红了,任何一步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而这最后一刻,未曾计较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只是想把自己拖进地狱换一回她是否在乎,只是喜欢上一个不爱他的人罢了。

      他又有什么错,如果有错,“杀我。”

      温柔的,亦如在此之前的缱绻情浓,被伤得体无完肤也半点责怪都没有,虚虚浮浮的声音好似在说着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

      只不过一句,杀我。

      君枳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心底的疼痛拢聚似住着一个吃人的魔,面无表情的泪流,她认输般的收手。

      李扶卿却抓着她的手一剑穿透,她蓦的睁大双眸,浑身似被剥骨抽筋的痛,映入眼帘的鲜血涌流,她双唇翕动,声音破碎在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看着他毫无人气的面容还是那般轻轻笑着,“你赢了。”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数次开口才发出那哽咽的,“为什么……”

      李扶卿隐忍着咽下到口的血,“他受我一掌,我还你一剑。”

      恍惚间,染血的身影就要倒下去,最后他颤颤的抓着她的手臂,“那么现在,我和他,你选。”

      最后一眼,紧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从心底滋生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睁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眼,看着剑刃一点点的从他胸前抽离,看着他逐渐阖上眼睛,笑着,倒了下去。

      你可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别动,我没什么恶意,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我不会伤害你。”

      “好说。”

      依稀往事如梦,执刀相胁的我,以及细雨纷扬在一片天青色。

      似冬雪初融被穿过的风,一触,破。

      “公子莫不是将我错认为心上人了?”

      “的确,错认了。”

      蕴藏了雨过天晴的虹,寸心难托,轿内香暖,惊艳又危险。

      “早就听闻少君大人李扶卿,计谋无双定四宇,翻手为云覆手雨,天水之青玉如颜,人间芳华醉诗帘,今日有幸一见,倒还真是奇缘。”

      飒然反转,颠倒局势,不变的还是那三月蒙蒙烟雨气,以及威胁与反威胁的你。

      “别动,我没什么恶意,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

      天光刹那亮明,一涡浅笑盈盈,“敢问姑娘芳名?”

      “君枳。”

      “哪个君?哪个枳?”

      “请君入瓮的君,南橘北枳的枳。”

      到底是,

      春风十里,烟雨过境,淡淡天水青的初遇。

      却原来,

      刀剑寒凉,沾血红影,你死我活的结局。

      长剑掉落在地的声音,耳聪目明的护卫听到动静骇然的奔了进来,周遭惊呼声阵阵,被那地上满身是血的人影急得一个个红了眼睛。

      那时的君枳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颤颤巍巍的身形,袖下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甲陷进掌心却依然抖个不停,眼前被泪水模糊得只瞧见些微剪影。

      屋檐上垂下的风灯,“叮叮……叮叮……”

      四面八方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呼唤,那素来训练有素的亲兵终在这一刻跪倒在地,也不知迷了什么心窍的君枳忽然跑了出去,跑至院里又猛的停在原地。

      天光,云影,秋风,落叶。

      李扶卿。

      长夜,烛火,窗外,窗里。

      “送给你。”

      “你来就是为了送我这个。”

      守候,温情,旖旎,惊心。

      “可惜我这人小气,霸道,无理取闹,来而不往实难抵消。”

      “李扶卿公子,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和小的计较了。”

      “君阿枳……”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分裂的思绪往脑海涌去,苦海无涯,回头是你,以及,又哭又笑的自己。

      我终究,杀了你。

      “君姑娘,请您救救他。”

      灼烈的疼痛撕扯着心口,“我没办法。”

      “您才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夜晚转瞬将至,一弯残月镶在苍青天幕里,这个时辰的洛园行走的人皆步履匆急,隔着数百步的路途都能闻到浓浓的药味和血气。

      君枳背靠门扉,听着屋内施救的动静,亲兵里有医术颇高的军医,再加上菩莱山独门的金疮灵药,李扶卿暂时脱离了险境。

      只是瞧着那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未有过的负罪感和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护卫从屋内走出,看也没看她一眼,哼了一声。

      冷刀般的余光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无数个血窟窿,尧余默默的走过她身旁,手中端着治伤的器具和血布,走了过去又停下,好半晌又返回到她面前,“如今您可满意了?”

      即便他在生气也未曾言语激烈,冷冷的,毫无情绪,“君姑娘的心果真是冰做的,里面那个人为了你受尽伤痛,不顾一切从京城追到这里,这一路,你可知他旧伤复发过多少次,又可知他独自咬牙承受了何种苦楚,他那一身伤你以为只是区区一剑那么简单吗,菩莱玄狱的黯魂穿骨钉,冰火符刑,霁林山的百毒瘴气,你可知道复发时那是比生不如死而更想死,而你,只惦记着他骗了你,认为他无所不用其极,又怎会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那一剑,你怎么忍心。”

      说到最后他声音也哑了下去,似乎想到某些不忍想下去的事迹隐忍着泪意,意识到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红了眼睛便索性撇开头。

      君枳本低垂的目光蓦的抬起,“你说什么?”

      尧余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闲得没事编些瞎话为少君鸣不平?”

      黯魂穿骨钉,冰火符刑,百毒瘴气,为什么她从来都不知情,好几次他脸色不好,当时她以为只是奔波劳累所致,未曾放在心上,原来……

      可是,他怎么会受那些伤,他是菩莱山的得意弟子,天君府的少主,谁能伤得了他,谁又敢对他动用极刑,除非他自己。

      尧余看出她所想,冷哼道,“君姑娘以为是为了谁?”

      突闻这么一句莫名的话君枳紧紧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尧余明白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即换了话头,“君姑娘何必多此一问,反正你也从未真正的关心过他,他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吧,既是如此,你要走要留我等绝不阻拦,就算少君醒后怪罪我等,也好过你留在这里带给他无休止的伤害。”

      说完他便转身走开,君枳怔怔的倒吸凉气,灯花晃在她头顶,明明是光,笼在她身上却那么的凉,她望向夜空弦月,袖下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门扉上写。

      “对不起。”

      最后一笔写完那一刹,眉梢眼角从无半分变化,只默默的将一个仰头看月的姿势看了很久,夜深,人静了,护卫们守在各处压抑得呼吸深重,她就站在那里,染尽了霜露,听夜里的静,听他的呼吸。

      长廊里一共三十三盏灯,往昔他从灯下走过,昏黄的光照在他温和眉目,他会在第十九盏灯下停留,透过回廊转弯的角度蓦然望向清池湖泊后。

      那时她站在竹架支起的窗里,捧着本书,与他的目光不期然邂逅,他的脚步就那样止住,灯里的花丝无声无息的跳出,她远远看见,伸手指了指,他取下灯,徒手在那灯芯里轻轻一拨,沾染些烟火,望着她,温温然的笑了。

      仰头看月的人左手轻轻一推,就着屋内灯影寻他的气息,活生生的人气,李扶卿躺在那里,安静,虚弱,苍白的脸影,她似乎又痛得倒吸气,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死寂里。

      君枳缓缓的走了过去,眼里又蔓延出些许湿气,坐在床边看了他半晌,或许,我走了你才会安然无恙。

      恍然想起那日崖底相遇,他受了很重的内伤睡梦中却仍抓着她手不放的模样,此时想起平白生出恻隐之心,以致于不停的在心里笑话自己,这辈子她都欠了李扶卿。

      心思动容之际,她慢慢的伸出手,去触李扶卿苍白的面容,昏迷中他轻轻的呢喃,仿佛感受到气息,无意识的唤出一声。

      “云焰……”

      她手一顿,恍如尖锐的刺在心头扎了一下。

      在第二声云焰唤出时她已经默默的收回了手,目光投在斑驳陆离的竹帘上,良久,微微的笑了下。

      直到那两个名字终于没再响起,她一直安静的聆听,听谁才是他的刻骨铭心,显然,她有了答案。

      他唤了十七声君枳,唤了三十声云焰。

      也是那最后一眼,君枳默默的去握他掌心,他似是触及到熟悉的暖意手指下意识蜷曲,缠绕在她手腕上的东西被她脱落进他手里。

      这世间天生温暖的东西她没福分拥有,也不该是她的。

      当那串蓝田日暖珠彻底脱手,她俯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再来找我,你会遇到那个真心爱你的女子,可惜,不是我了。”

      灯火一动,人影倏忽不见了,君枳跃出洛园,站在一处楼顶屋檐间,蓦然下望,风将衣摆吹得飞舞鼓荡,夜色下江水潮起潮落的吟唱。

      不知哪里的灯花跳出飘零了半晌,以及搁在窗台上的书扎被风吹得一页页的翻响。

      寒露的夜,深凉。

      再见了,李少君。

      再见了,帝师李府少司卿。

      又是江水泛舟好风光。

      淮州集市人潮热闹,一排排红楼莺燕如流令男子们趋之若鹜,以拱桥为界,另一边烟波泛漫,无莺莺燕燕无人流繁涌,只江上一画舫客舟,在此之前江水附近已被清空得鸟飞绝人踪灭,周围各自分布了一圈影子暗卫,包衣武客,司属侍卫。

      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警觉,只要有鸟啊飞蛾啊出现在目光搜索之内都将立即驱逐出境,更别说什么怀春少女,只因霸占此江的人来到淮州多日一直未能惬意的赏赏水听听风看看景。

      这不命令一下,护卫们配合默契,遣人的遣人,赶鱼的赶鱼,驱蚊的驱蚊,杀虫的杀虫,直至把江清得干净如洗,空气清新,更守卫森严不放过任何妄想擅闯此地的鸟虫人兽,以免叨扰到主子的雅兴亵渎主子的洁净。

      主子说了,他那张娇花般的脸若被那些个蚊虫玩意儿叮上,他们这些人就主动一点,跳到江水里永远别起来了。

      “哎呀,今儿个这太阳啊,晒啊。”

      船舫上鬓影朦胧,有人倚绣褥,托腮品葡萄美酒,懒洋洋的抱怨着。

      左右侍卫对视一眼,天光云影帘垂在两边,遮挡住秋日渐冷的氤氲微光。

      所谓的晒,侍卫望了望,啊,我好凉。

      纤纤玉指在食盘中选了块点心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吃到最后明显不高兴起来,“都说了,这藕粉桂花糕的香味不要太浓,淡淡香甜便可,真是,腻歪到我。”

      侍卫机灵透彻,连忙把那盘桂花糕换下去了,顺便安抚一下被惊得七上八下的心呦。

      风声轻柔,绕在此刻舫舟,绣褥间的男人优雅的打了个哈欠,垂曳一角的衣衫质地精美,再往上看,乌发如缎,衬那一张清艳的俏脸蛋,可当真是佳人风采。

      多温婉,多似水,多真善美,侍卫们在心里赞叹得都要流眼泪。

      船身微晃,这时一名劲装侍卫托盘上前,眉清目秀的少年,神秘兮兮的将食盘搁在姜遇止面前,“主子,这可是属下费尽千辛万苦特意为你熬制的清心安神汤,您要不要尝尝?”

      说话间他打开了汤蛊,顿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蔓了出来,侍卫们捂了捂鼻子,“晏一扬,你这是煮的什么东西给主子?”

      晏一扬白了他们一眼,“嘁,故作矜持,在主子身边待久了也学得这么娇气,这是鹿茸,你们闻闻,这是鹿茸。”

      侍卫们憋笑不止,白痴,你知不知道鹿茸的功效是什么就乱煮给主子,真是不怕死。

      姜遇止眉毛一挑,目光定在汤碗上,不作声,笑笑,既兴味又无聊。

      周寻逸哼道,“我们主子就是医圣,用得着你煮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晏一扬双手环胸,“那你又算老几,主子都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论资历论年龄你都没有能插得上话的份吧,不要以为靠着你那爹进蝶谷做了主子的护卫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拖的后腿还少吗?”

      “哎呦,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上次不知道是哪个有勇有谋的英雄大侠被驴踢到了泥塘里爬不起来,最后还得靠别家护卫一手拧,蝶谷七煞丢人都丢到了人家丞相府十三卫眼皮子底下,真是笑掉大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拆台,都把对方的黑历史搬上台面,其余站在一边的护卫也都不多管闲事瞎劝,周寻逸和晏一扬素来不和,蝶谷众所周知,两人见面就掐,主子也从来不管,看他们能掐出个什么火花来。

      姜遇止已经无聊的玩起了衣裳的飘带,左绕绕右绕绕,保养得宜的手修长白皙,一张笑脸也是和善可亲。

      “嘿,你当我不知道吗,半年前跟着主子游历蜀岭时,你自己嘴馋,偷了一户农家人的鸡烤来吃,连根鸡毛都没有分过我们这些兄弟。”

      “那你呢,瞒着主子逛花楼喝花酒,一身的骚粉味,成了人家的入幕之宾还提裤无情。”

      旁听的侍卫嘴角齐齐一抽,心里呵呵一声。

      姜遇止松开了衣带,转而又懒懒的打了打哈欠,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一闪,待他定眼瞧看时又什么都没变。

      这时他好像多了点说话的兴致,笑问,“你们可都确保周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正上演内斗戏码的两人立即噤声,各自不服气的白了对方一眼才恭敬答道,“主子放心,东南方布下了梭巡阵,搜索面积笼罩一切响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姜遇止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微微点头,“辛苦了。”

      周寻逸用异常洪亮的声音道,“为主子肝脑涂地是属下的本分。”

      晏一扬不屑的哼了哼,又笑嘻嘻的凑前道,“属下在西北方分布了三队影卫,无论是天上飞的,树上爬的,地下钻的,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一有异动立即被纳入警戒范围,别说苍蝇,毛都不会动一根。”

      “扑通”一声,从天而降的一个不明物体以着惊死人的速度落入了江水里。

      晏一扬嬉皮笑脸的神情开始古怪的僵硬,周寻逸的白眼还没翻过去已经石化了表情。

      周围诡异的,莫名的,安静得出奇,一众护卫像被点了穴道毛都不敢动一根。

      直至哗啦的出水声,扑腾扑腾。

      晏一扬和周寻逸尴尬的挠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天气真晒啊,是吧。”

      “你看那太阳,它又大又圆啊。”

      “救命……”隐隐呼救的声音

      晏一扬一脸天真无邪的干笑道,“哈,你听见什么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呢。”

      周寻逸挑了一个很好的角度仰望高空,“你都听见了干嘛装没听见呢,什么啊,怪吓人的。”

      “你去看看啊,在你那边。”

      “明明是在你那边。”

      扑腾的水声越来越大,船上的人各自事不关己望天,只姜遇止维持着托腮含笑的姿态,看了分布在两侧的护卫一眼,然后笑出声来,轻轻的,闲得无聊的,通常这种情况就有人要倒霉了。

      “唉,江水如此寒冷,也不知道这人跳下去还能不能毫发无损,真是让人不放心得很。”

      他极为感触的叹了一声,晏一扬抖抖索索,周寻逸呼吸声略重,众人神色凄苦。

      姜遇止磨挲着手指颇为兴味的算着,忽然一停,绝顶高手最能感受到附近有什么动静和功力,而显然,除了船上之人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又垂头笑笑,起身走过众人,边笑边对他们温和的道,“运气好……”

      众人皆知逃过一劫都在心里嘿嘿的笑,晏一扬和周寻逸摸着下巴思考从天而降的那东西究竟是个啥。

      而他们的美貌主子已经走到船边,正好奇又有趣的往下看,江水中冒出一个湿淋淋的头来,黑发贴在颊边,双手扑腾着乱挣扎一番,那姿态那形象,跟个落汤鸡没什么两样。

      一向崇尚优雅风调的姜遇止当即就“啧啧啧”了几声,提醒着身旁护卫,“你看这个人,虽说生命诚可贵,但形象价更高,一看就孺子不可教。”

      护卫急忙点头称是,见水里的人挣扎救命不禁探头问道,“要属下把他捞上来吗?”

      以医者父母心仁义无双菩萨心肠闻名于世的姑西医圣和蔼可亲的看了看那护卫,“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吗?”

      护卫胆小的退了退,在心里叹口气,唉,以后再也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水里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小,姜遇止有意思的瞧了瞧,正准备收回视线目光霍然一凝,那水里的人正要往下沉,露出黑发后的脸,他磨挲着衣袖的手指倏然松开,转身道,“捞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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