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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求不得 ...


  •   君枳静默半晌,直盯着李扶卿的眼睛,慢慢的从他掌中挣脱,岂料她越挣他越紧抓着不放手,眼神也与平时截然不同,阴鸷而危险重重。

      君枳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堵,轻声道,“别为难我。”

      树叶声簌簌,四周有些模糊的斑驳,李扶卿在那明明灭灭的星色下将她望着,突然起了一阵风,极细的旋流在身侧,竟是荀镜以剑驾驭真气,直逼李扶卿,护卫们骇然的扑了上来,可荀镜那一招贯虹剑气三丈之内无人能破。

      李扶卿依然一动不动,君枳倏地转首,剑光来处,飞扬的枫叶乱成了深红,她欲出手却还是慢了一步,荀镜的武功深不可测,是丞相府司属最顶尖的高手,由他出手的一招就连曾经沈月白也不敢小觑,眼下杀招已近,李扶卿却没半点杀祸临头的应付之意,君枳不知为何突感慌急,竟以身试险挡在他身前。

      这时李扶卿手势一扬,在她背后筑了一道无形高墙,荀镜的招式被那真力阻停,他倒也不急,剑尖狠狠向上挑起,另一手凝聚掌力,以融阳功破李扶卿的护体罡气,挑起的剑锋毫不犹豫从君枳颊边刺去,削断乌发几缕,兵器入肉声响在她耳里。

      剑光冷映,若隐若现于一双眼睛,君枳出招的手势还停在那里,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和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下子让她整个人都紧绷起,荀镜的长剑直刺向她身后的李扶卿,割裂肌肤,剑势未休,一剑穿心方罢矣,突然剑刃一停。

      君枳的手,死死握住了剑身,手心中皮开肉绽的伤口。

      荀镜眯了眯眸,冷冷望着她,不敢再有所动作,李扶卿突然出手,手指递向长剑,似有霜茫震开,长剑一块块破碎,混合着他们两人的鲜血,内力涌动,荀镜下意识收手,但还是被震伤得后退了几步。

      几乎在同时,李扶卿撕下衣料给她裹伤,他手心微凉,胸膛前泪泪冒出的鲜血看得君枳眼眶一红,她按住他略略颤抖的手,“够了。”

      他低着头,颤颤的继续未完的动作,君枳已经伸手抚向他心口处,掌心里触及的鲜血让她指尖狠狠的一抖,已经说不上那时的她心中是何感受,李扶卿受那一剑又是打着什么算盘,她已经不想再去猜测,只觉眼前这个温情款款的男人无所不用其极,不惜拿命试探她的心。

      “满意了?”幽幽的话刚出口便已吹散在夜中,君枳没看李扶卿的神色,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疼痛,恶恶的堵在心口。

      她在他伤口上若有所无的戳点着,“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李扶卿身子僵了僵,默然不答,君枳收回手,退后,“殷折衣说的那些事,你是知情的,然而你却什么也没告诉我,洛园那晚,你召集了赤林监高手,你做了什么?”

      君枳问得轻轻的,平静微冷的退着,直退向荀镜身侧,李扶卿背光的眸子突然动了动,君枳眼色变了,“那晚你在我房外布下了阵,你说是警惕魔门中人,你离开不久,我看到了神卫司的求救焰号,若不是事态紧急神卫司从不轻易请求救援,除非遇到强敌死伤惨重之际,我欲前往却出不了洛园半步,被你天衣无缝的阵法困在园中,看着一声声焰号消逝湮没,你可知我当时的感受,又可知再见到你回来后被隐恨怀疑差点逼疯的我。”

      李扶卿望着她,似在想什么,又似被抽了魂魄。

      君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一直都在骗我,什么魔门中人,你根本就是在对付丞相府,对付我大哥,神卫司存亡之刻我却不能救他们于水火,你斩草除根的那些人枉称我为暗主,而你,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惺惺作态的继续照顾我,我究竟有什么利用价值让你如此费尽心思,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是杀他还是杀我?”

      “君姑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护卫里有人听不过去出声道。

      李扶卿一个眼神那人便止了声音,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落下时很有力度,眼底深处藏了森冷戾色,邂逅她的面容,像栖息太久的囚徒,随时便会爆发出。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这之前,你一直都在怀疑我,却也从不质问我,你在等时机对吗,审时度势一向是你拿手的,难为你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如今他派人来接你,你的机会来了,趁其把我一脚踢开,再也不用隐忍待在我身边的痛苦,你说得很对,那些人都是我杀的,至于辜婴,算他走运,我没一并取了他的命,只伤了他一掌而已,听到这你是不是很为他担心,是不是恨极了我,接下来我还会做很多,你过来,我一五一十的跟你说,”

      他向她伸出手,君枳恍当没看见,手心紧紧握着,有什么东西模糊在眼眶里,望出去茫茫氤氲,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最后只化成了一句,“为什么?”

      李扶卿沉默久久,垂下了得不到回应的手,他亦也轻轻笑了,看了看荀镜和他身后那些人,又缓步向前走,“不为别的,就为了我自己,他们想要从我身边带走你,我绝不允许,便送了他们去地狱。”

      君枳难以想象在他一贯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藏着无限杀意,或许是她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那温柔无害的面皮下狠毒得不留余地,此刻他的神情淡淡然而势在必行,一步一步的笼在了她近距离,君枳恍如毒素窜体,从指尖的颤栗僵硬到心底。

      他却极为珍重的将她紧攥的手握在掌心,拨开她的手指拭去浸出的血迹,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紧,“为了他,你毫不犹豫的与我对立,我所做的一切都被你弃如敝履,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不公平,更知不知道,我不见得就不恨你。”

      我不见得,就不恨你。

      短短的几个字因瞬息万变的心绪着重而清晰的映在她脑海里,君枳怔怔而立,然面无表情,李扶卿一声轻笑,又道,“你急着与我划清界限像不像我死死纠缠你一般,那么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会放你离开,就算今晚所有人都死在这,你也别想去到他身边,听清楚了吗?”

      君枳终于忍不住心下愤恨,狠狠的将他一推,吼出声,“你收手吧,别再这样了。”

      李扶卿受了伤,身子不稳,拒绝了上前搀扶的护卫,眼光凉凉的垂了垂,君枳红着眼,被水雾遮没的视线隐约看得很缓慢,语气微带痛感,“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善罢甘休,你都已经伤了他了,他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有什么不满,怨恨都可以发泄在我身上,让我替他受,你满意吗?”

      静默在风声夜里的李扶卿缓缓的将指上血迹碾去,用力握拳几乎能听见骨节发出的格格声音,于是乎他抬起了眼,平静得百毒不侵,只紧紧的要将她盯得三魂七魄无所遁形。

      盯得时间久了,眼底逐渐生了冷意,声音也是又狠又厉,“我警告你,别再让我听见这句话,别在我面前深情可怜的提他。”

      温和的男人一旦阴鸷起来,话语间似掌控了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的容色闪现极端的病态,只要她再多说任何有关辜婴的什么,他会立刻把他碎尸万段,有了这样的认知君枳偏头抿唇不言。

      方才的缱绻情浓到得此刻目光却如淬了毒,李扶卿翻脸无情的本事她早就见识过,无论前一刻多温柔谦和,只要牵扯到辜婴就会卸下伪善面容宛如阴府修罗,仿佛那两个字是他此生最不共戴天的仇。

      李扶卿的理智稍稍回转,往常的自欺欺人碎了一地,他以为可以做到不去在意,可以做到常挂于口的默然守护寂静欢喜,然事实却把他所有的认知击败得溃不成军,他也是凡夫俗子,人世间的感情生来自私,有了喜欢的人便起了独占的心思。

      往常重话都不舍得对她说一句,如今理智失控动了怒气,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把那些话收回去,正如,没打算放她离开自己。

      荀镜在此时往她身前一挡,“先走,这里我善后。”

      李扶卿唇角冷冷一勾。

      荀镜握紧腰间悬挂的双刀,沉声道,“李少主武功高强我等自知不是你对手,但若今夜真交起手来恐怕你也讨不了半分好处,主上下令接姑娘回府,李少主若执意阻拦,我等也只有拼个鱼死网破。”

      话落,齐整划一的拔剑声响彻,双方人势剑拔弩张的对峙着,以荀镜为首的十名黑衣男子,人人手中捧着一架造型奇特的弩弓,弩身微红,箭锋闪着冷光利色,扣指,搭箭,整个过程又齐又快,那是军工巧匠研制的杀敌利器,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射出去的箭矢能在最精确的点飞速旋移,不似普通弓箭直来直去。

      君枳的眼神在那弩箭上停了停,下意识悬起了心,她转头去瞧李扶卿,恰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仿佛从幽井飘出来的缕缕冷意,映入眼帘的只有阴凛,只听他不疾不徐,“说得可真是好听,是否已向你那主上坦言,纵使拼尽性命也要将君枳和李扶卿二人离间于当前,你一开始出招杀我目的也是引出她心里的疑惑,这比一百句话都管用,神卫司灭于我手,你们出于报仇在此布下杀伏,不用我全盘托出,你那主上算准了她不会向着我,以接她离开为由头,不惜让你们来送死,只为了加深我和她之间的隔阂,鱼死网破?呵,你想多了,我总得留你一命回去向他复命的。”

      他那番话是对着荀镜而说,然看着的却是她,君枳听出他话里的杀机,急声道,“李扶卿,你想要做什么?”

      相望而不相近的目光,如乌云般沉沉压下,李扶卿受了剑伤却丝毫未放在心上,因为不在乎便感觉不到痛,因为,她没有为他担心过,她只担心他又要做什么。

      为了留住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于是他再次伸出手,动作极慢极坚定,风从指缝间掠过,向着她,隐隐一抖,小心翼翼的敛去冷意,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你过来,我就什么都不做。”

      君枳只觉得哪里又开始疼痛,荀镜侧首看了她一眼,意味很是明显,当断则断。

      “你不要逼我。”她一眼不眨,望着他胸前伤口,将那血色一点点望进眼中,一点点灼疼。

      李扶卿默默的,没有动作,没有表情,连先前的隐痛也消失彻底,活生生的竟像没有了人气,唇线略弯,便是一抹森凉嗜血的笑意。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收紧,“君枳,你果真对我狠心,不过,我也不需要你同意,任何人若是想要从我身边带走你都得付出惨痛的代价,你说我逼你,倒该多谢提醒,让我知道还有这种手段能留住你,我给了你机会,是你不珍惜,那就休怪我无情。”

      君枳眉头一皱,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赤林羽卫因了李扶卿的话纷纷结成阵形,他站在阵中,襟飘带舞,双手负后,慢条斯理的温和藏着无限杀无赦,他笑着对荀镜说,“你见过星移截武阵吗?”

      天地暗灰忽如鸿蒙,弦月藏进了云层中,刹那间,似有一颗星光如白电,自夜色下,瞬间扑入胸臆,君枳就在那一霎被一指真气隔空定身,她惊惶的睁大眼睛,视线里的李扶卿正将指间微茫收去,属于他独门的隔空点穴,神不知鬼不觉就已掣肘住她,他温温吞吞的捻着手指,眼神轻抬,矛盾复杂的恨与爱,像看着被呵护在手心的花朵狠狠地扎着他的手,他不在乎鲜血直流,只要她融于骨血无法割舍。

      此时厉啸连响箭光爆射,弩箭刹那掩至倏忽罩顶,劲风掠耳,穿裂的箭声连发数十箭,将李扶卿那方人势笼罩在内,荀镜的参差刀已经出鞘,不见血誓不空回。

      赤林羽卫在弩箭射过来时各自旋身移位,身法极快,在夜里卷荡若舞,自成集气姿态,如一道瞬移的光墙,将四面八方射过来的飞箭携裹抵挡,密集不断的声音被那防御高强的阵法轻轻松松的挡下。

      荀镜眼神一沉,刀光惊风渡越,穿破箭势恍如飞羽,阻拦不及,直穿阵心,羽卫变幻阵势巍然若山,星移斗转,携裹的飞箭“咻”的射向荀镜,那方黑衣人猛的住手,铿然连响,箭势如雨此刻竟一一返了回去,黑衣人闪避不及,纷乱瞬间,夜空中曳出鲜红的弧线,落地便血迹斑斑,只是那么一眨眼,本是主杀方的黑衣人全都命丧黄泉,唯剩荀镜挡下最后一箭单膝支地横刀身前。

      他慢慢抬头,看着阵中淡静自若的李扶卿,被他所看之人竖起手掌,羽卫们默然让开,荀镜站起身,看也没看身后尸体一眼,仿佛他们本该就那样死一般,“星移截武阵果然厉害,在下有幸见识倒也不枉此生。”

      李扶卿默不作声。

      荀镜便转头看向君枳,“如今你也该明白和此人势不两立才能对得起丞相府的亡灵,你若还和他牵扯不清,那些曾与你出生入死的人又如何安息,主上又被你置于何地,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都在担心你,而你又可曾想过他也会因你受伤,过往七年难道还比不上这短短数月时光,你该清醒了,丞相府才是你的家。”

      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的君枳亲眼看过方才那一轮的厮杀,也亲身体会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拼命冲开穴道却始终徒劳,从心底窜起的恐慌在血□□肤间翻覆欲狂,望出去的目光很远,他站在那边,似与天涯海角相伴,也望着她,只不过很短,短到一霎间就垂下了视线,只隐隐一弯眼帘,定定的不敢眨一眼,像在隐忍,像在等待。

      静默在此刻蔓延,她仿佛听见心深处有隐约的低喃,呼啸着风雪而化开的执念,沉积多年迭荡不休,转而被利剑穿透,倾毁所有,而执剑的人眉宇隽淡,强硬的站在她对立岸,一剑恍来,依稀还是熟悉的模样,粉碎了她所有的期望,那点疼痛愈发灼烈悠长,在心上。

      君枳一动不动,双眼通红,梦呓般重复着,“快走,快走……”

      荀镜疑惑她的反应,似察觉到什么,快速去抓她的手,“你怎么了?”

      蓦然风声凌厉,在荀镜的手碰向君枳时,一枚携着内力的红枫叶如薄刃裂空而去,荀镜收手及时,幽光止歇,李扶卿拈叶的手沐浴在星色下,洁白修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握笔书写读书人的手,他无所在乎的垂下,目光飘了过去,飘得很轻,眼尾掠出凛艳的锋利,落在荀镜那只手上时像刀刃即将出鞘伤人。

      只听他道出一句,“你敢碰她试试,我要你生不如死。”

      荀镜顿了顿,再开口还是那一贯漠然语气,“在下不知李少主对姑娘如此紧张在意,既然如此大家话说分明,神卫司数百条人命命丧你手,这笔账丞相府绝不善罢甘休,那在下就不自量力向李少主讨教几招,就算我死了也无愧我主。”

      最后的字音咬得稍重,君枳眼睛酸痛,心却恍然沉入隆冬,寒冷刺骨,犹记曾经那些鲜活的人脸在她记忆里生死患难,那些看不到底的黑像无涯的深渊,埋葬了那一丁点的温暖,曾月下畅饮,曾不顾性命换他人安虞,曾彼此发誓永不相弃,是否总是这样,她在记忆的彼岸里回忆那些逝去的人和情,一次次束手无策,一次次她辜负了很多。

      无愧我主,无愧我主。

      君枳闭上眼,再多的悔恨也于事无补,只愿今夜过后,我要你死,你也,别要我活。

      刀声渐渐响彻,枫叶簌簌飘落。

      荀镜的四十六路参差刀法变幻无穷,所谓神风剑首,参差刀客,互据一方各有千秋,姑西姜遇止所创的神风剑法和蜀岭荀家祖传的参差刀法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荀镜武功高深多是倚仗这套刀法,眼下用它迎敌可见使出了所有底牌。

      李扶卿一直举重若轻,眼神微眯,如一道雪丝,拉开淡淡冷意转瞬煞气乍隐,但也波澜不兴听凛冽刀音,忽闻兵器出鞘的声音,李扶卿精确利落隔空取护卫佩剑,旋动剑花便引枫叶至剑身,横剑在手,深红秋叶枫与剑刃流连交错,便是一招浣叶洗剑术,极其诗意又残酷的开头。

      君枳注视他良久,本以为他受了伤不会再轻易出手,岂料竟也不管不顾,她素知他内功深厚,只是不知刀剑之类的外家功夫如何,若真对上荀镜的参差刀法,光靠内力不以招式相搏恐也难有胜算。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李扶卿自翻飞枫叶间横空出世的一剑,惊起风声骤然,隐约青光闪电,快得肉眼不可捕捉,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剑式精妙凌厉,对上荀镜连绵不绝的刀法竟先招制人。

      荀镜不慌不急,双刀反掷近敌,一刀一种路法,连使□□路,每一路变幻莫测,顷刻忽使雪饮隔世,举刀一斩,李扶卿倒退数步,旁观的护卫们齐齐胆战心惊,少君身受剑伤此番隐有不敌。

      李扶卿剑招突转,着着进迫,他修习的武功讲究飘逸自如,即便对敌应战也不失诗意盎然,招招惊险专攻破绽,两人单打独斗,护卫们看得热血奋勇,生怕错过一招一式,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对武学自然兴致高昂。

      最初十招荀镜颇占上风,李扶卿似在等什么机缘巧合,又是一路刀法大开大阖,转换之时却被李扶卿寻到间隙,乘机趋进,自剑尖起化开寸许剑气,透围而入,登时一路刀法被破。

      荀镜微一惊愕,到底也是实战经验不凡的高手,腕抖刀斜,又换了一种路数,长刀进攻短刀防守,招式又密又快,李扶卿剑诀一引,由方才的行云流水至每一剑刺出似化成漫漫剑影,虚虚实实,令荀镜的刀不能深中窍门,转而受制于人,刀法逐一被破,李扶卿剑招诡异亦正亦邪非假非空,欲擒故纵,招招更留有后手,不像寻常剑客,倒像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谋者。

      君枳不远不近的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当荀镜步履蹒跚的退后,身上到处都是剑伤,直至难以支撑重重的跪倒在地,双手紧握着刀柄无声无息的用力,鲜血浸出流进地缝,他依然冷漠傲然的仰着头,落败至此也绝不认输。

      君枳早就预料到了此种结果,荀镜的刀法再厉害也永远不会是李扶卿的对手,永远比不过他心机深重手段百出。

      三尺青锋斜斜点地,濡血的剑尖在地面划开了一道痕迹,李扶卿举剑对准荀镜眉心,面上的阴森是君枳从未见过的倾毁性,她预感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急得心口似被碾过的疼,嘴唇翕动,便是哽咽的一声,“放他走,求你了。”

      一滴鲜血自剑尖滴下,李扶卿背对着她,执剑的手僵在空处,乌黑隐晦的瞳孔骤然一缩,半晌都没什么动作。

      荀镜却不怕死的冷笑着,“今夜我既然敢来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倒是李少主您,纵使你武功再高心里却装着最致你命的东西,终有一日你会败在她手里。”

      李扶卿面色沉凝,眼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荀镜看了一眼李扶卿身后,染血的面上浮现出了意味难测的笑意,“我会在黄泉路上恭临贵驾。”

      君枳听不到荀镜说了什么,只一心担忧着,荀镜性子冷傲,曾也照应她很多,那个时候也有过人情味的快乐,虽谈不上知己朋友,但却是辜婴极为信任看重的下属,只要有关辜婴,她就不愿看到他有什么不测。

      李扶卿手动了动,荀镜笑加深了。

      “不要。”眼见冷光一闪君枳惶急出声。

      然李扶卿只是削开了荀镜的夜行帽,顿时乌发四散,颇狼狈不堪,然荀镜的眼神一分都没变,冷冷沉沉,不见半丝任人宰割的意态。

      李扶卿再一举剑,这一剑举得轻描淡写,冷然下望,衣袂无风自动,雨过天青色泽染上星星点点的红,经过对战伤势恶化,他仿佛不在乎自己伤得有多重,也不在乎荀镜是否引颈受戮。

      他只是开口,“回去告诉辜婴,无论他要玩什么把戏我都奉陪到底,今夜这场戏会沦为他的处境,让他别着急,留着命,等我取。”

      长剑一收,脱手回鞘,李扶卿漠然走开了。

      荀镜跪在冰凉的地上,呼吸急促,起身艰难的走了两步又捂着伤口倒下了,挣扎着盘腿而坐,封了几处穴道开始运功疗伤。

      四周风声静歇,江水上远远的花灯兀自漂流,半边枫叶红下,君枳静静的站在那,淡淡的阴影笼向她,李扶卿的脸部轮廓反射着一层苍淡的光,伤口上的血还在往外流,停在她面前时解了穴道什么话也不说。

      晦暗的颜色充斥瞳孔,血丝在眼眶边缘蔓得似要侵出血来,深深的看着她,酝酿了千言万语的话却在接触到她冷若冰霜的模样终只是垂头苦笑了下。

      只是那相视的一刹,心深处汇聚的情感被疼痛除之而后快,未曾得到就已远到苦海无边,她眼里的憎恨让他全身发颤想一刀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

      他隐忍着闭了闭眼,把所有情绪遮掩,手轻轻一牵,将她受伤的手握到掌中来,她手心的血看得他呼吸又一颤。

      小心翼翼的又替她重新包扎,生怕弄疼她像哄小孩子般对着伤口吹了吹,“会有一点疼,回家我给你上药,你先忍一忍。”

      温柔的样子与方才判若两人,又变成那个笑里眼里都是她的李扶卿。

      君枳恍若在听,又恍若什么也不在意,目光定定的投在别处,里面什么都有,也因此什么都没有。

      李扶卿垂着头,呼吸声略重,一弯睫影遮住了流淌的情绪,轻轻拭去了她指端的血珠。

      “我知道,你一定恨透了我,但我不后悔,那些人本就该死,任何妄图利用你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就算你恨我我也会那样做,无论怎样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被他握住的手指蜷了蜷,她神色无动于衷,微红的眸底淡淡的映满江水为竭最后的干涸。

      “滴答”

      不知哪里的鲜血一滴,落下,他的脚边慢慢的积了一滩血泊,不止胸前,衣襟上晕染了多处鲜红,披一身血色,默默的,温柔专注的为她包着布裹,直至最后才想到自己似乎旧伤复发了。

      真是个多事之秋。

      李扶卿微微一让,目光重新定在她脸上,眼里泛出些水汽,摇曳般游移,和晦暗的光交织在一起,俯下脸去,唇已经在她颊侧轻轻一印。

      君枳毫无反应,只一个漠然神情,微偏着头看地上尸体,看了很久,无声记取,直至被带进怀里,一声悠缓叹息。

      “我就是不能没有你。”

      一声烟花碎绝响,夜里绽开尾羽流光,升腾的烟花斑斓溢彩,将这一夜的翻涌记在了当下。

      午夜朱门紧闭,忽闻烟花声响,一队人穿梭于庭,黑底镶金,铁锏甲羽,奔向深暗府邸。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请主上早做定夺,只是姑娘心已乱,若她背弃主上,属下甚忧。”

      长窗烛影,男子雪素锦衣,负手而立,听着下属禀告久久不语,手势扬起,黑衣甲羽的男子退了下去。

      锦衣男子遥遥望向天际,似残留了烟火气,那双冰清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而去,又有什么东西复活得彻彻底底。

      片刻后他回身坐在书案前,烛影闪烁,映得他眉目如霜雪覆没,轻微的纸张翻动声,一封火漆加封的绝密信笺被拆开,看信人不为所动的看完,凑近灯火点燃。

      他再次抬头,望了一眼窗边。

      神色渐渐显出一种病态,没什么情感却又像疯狂的边缘。

      窗外深秋的风吹来,他浑身一颤,那些即将爆发的意态渐渐地收敛,又恢复成冷冷淡淡,如沉浸在墨香书韵的斯文秀才。

      铺纸濡墨,提笔又停住,沉默久久,久到笔尖墨汁坠成一个圆弧。

      “啪”一声坠落。

      那一刻压抑隐忍的疯魔再次复活,整个案桌被他一把掀翻了,顷刻间响声裂裂,砸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生平第一次发了如此大的脾气,眼底的冷厉如盛放在寒冰深处直穿人心。

      他双拳握紧,定定的站在那里,杀气无垠。

      “李扶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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