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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了生符 ...


  •   两人目光一撞,一霎间心念电转,君枳微垂下眼主动避让,姑西姜遇止的名头中原无人不知,民间流转着一句诗,“素手回生赛华佗,玉面人间花满楼”指的便是这位学识渊博的蝶谷医圣。
      当今天下的英才之辈不在少数,诸子百家武林世宗皆以名列缥缃榜为荣,到了这一代绝代三骄更是盛名冠盖,而在三骄之外各方设立了新一代神坛,便是东仙西圣,北梵南尊,四人分别是不越仙来师皆渊,蝶谷医圣姜遇止,佛莲公子玉般曳,无垢宗主顾平生。

      传闻姑西蝶谷精通医卜星相奇门遁甲之术,姜氏身为蝶谷正主,所学才能涉猎甚广,而这位年纪轻轻便已名震江湖的医圣更是于武学造诣上非同寻常,博览天下绝艺,各家各派的武功无所不知,谈笑间便能破解他人身法绝技,据悉若能得他指点于自身修为精进会有莫大的助益,这等厉害人物是春风得意楼的主子君枳也就不奇怪了。

      姜遇止目光平和,虽第一眼看向君枳但并不给人任何奇怪之处,同看旁人没什么不同,他含笑招呼礼貌待客,等君枳和李扶卿坐下后,银铃浅浅的侍女分帘而来,举止仪态尽显名媛风范,端茶倒水配合默契,面不改色笑不露齿,说是贵族淑仪都言不过之。

      “姑西的云雾香茗,两位请。”姜遇止端起茶杯对着他们一敬。

      李扶卿还礼,接过茶那一刻侍女们又无声退了下去,他轻晃茶水浅浅一品,“云雾霜茶生于峭壁之上,再以姑西白涧泉煎沸,果然余韵悠长。”

      姜遇止微笑相对,“看来李少主也是懂茶的行家。”

      闲坐客位的君枳见李扶卿喝下茶自己也跟着喝,不过她是喝不出什么余韵悠长的,茶艺于她一窍不通,只觉入口清醇美妙,浅啜了一口后下意识的剥李扶卿给她的糖,不料一只手伸来拿过她手中的东西剥开喂在她嘴边,李扶卿一边与姜遇止说着揖让恭谦的言语,一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方的姜遇止撩起眼波一顾座客,君枳见李扶卿真是不分场合就举止亲近,喂糖这种事也在主人面前做得云淡风轻,瞧着他波光潋滟的眼睛,流露出的深意无外乎是“不用谢,我喂你。”

      君枳微笑深吸一口气,也用眼神回他,“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李扶卿成功喂她糖后,又侧首说,“今日拜访姜先生乃事出有因,方才赌场多有冒犯实属无奈之举,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应允。”

      “李少主光临春风得意楼诚然敝楼之幸,少主盛名风靡九州五京,姜某素来敬仰有心一见,只是凡事都讲究机缘,今日有幸得见即是天意,李少主所请但说无妨,姜某定竭力相帮。”回话之人气度优容,手指轻轻在茶盏边缘转动。

      同样的言辞修养清矜得体,李扶卿声调平平,“在下昔年有一故人,与彼邂逅相逢,那时她还只是个十岁孩童,却因他人妖言惑众被亲族驱逐,从小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在下见到她时便暗生情愫,发誓定要带她走,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下寻觅多年才将她等来,只是她于前尘往事皆不再记得,在下翻遍医经获知世上存在一种篡改人记忆的符术,想必姜先生你一定再清楚不过。”

      一言出而心潮涌,君枳闲淡的神色微微怔住,没想到李扶卿还有这么一段暗恋往事,听他话中之意心上人失去了记忆,那与姜遇止又有什么关系,君枳想不通其中道理索性垂下眼帘,颇为无聊的玩着袖摆,口中的糖却忽然觉得有些泛酸。

      姜遇止还是那张微笑脸,只是眼神略变,与李扶卿直直对视的目光针尖般各自戳得一闪。

      良久,姜遇止慢悠悠的尾音一勾,“哦?”

      李扶卿淡然如旧,“了生符。”

      再次目光狠狠一撞,空气中隐有暗流铿响,两人面不改色于短短几句话就已交锋数回合,从彼此的眼中都能看出洞悉了所有。

      李扶卿除却眼光深暗神色始终浅浅,他又接着说,“姜氏医术秘法名震天下,据说当年姜氏先祖去了碧海云山一趟,自此便有妖星出世这一说法,是确有其事还是妖言惑众姑且定论尚无,只是后来云山遭遇灭族,在下查探多年获悉了幕后主凶,为一己利弊私心大开杀戒倒也是他的行事作风,只是在下至今也想不通,以医者仁心传名的姜氏竟也搅进尔虞我诈夺权斗术,颠覆叶氏南国还不够连一个小姑娘都算计其中。”

      上方那头,姜遇止眼瞳一缩,听着那些秘事从别人口中说出心底微生惊愕,只不过也是一瞬而过,他喜欢跟聪明人讲话,而这李扶卿显然比他想象中还心思敏颖得多,当年之事的知情者早已死得一个不留,李扶卿却能查出姜氏与云山来往过的瓜葛,再顺藤摸瓜揪出更深的权益争斗,连云焰失去记忆都能疑心到是了生符所控,有了这些关联他便不难猜出蝶谷姜氏在为谁所谋。

      果然是帝师少主,手眼通天,赤林监暗探遍布各地,没想到连蝶谷都能安插进来,那些情报风声若不是蝶谷细作走漏,李扶卿不可能查到是姜氏捣鼓。

      姜遇止没有反驳也没有装作听不懂,只对着李扶卿没有笑意的笑了笑,“过慧易夭。”

      他又将目光掠向君枳,意味幽明道,“都道南朝李家贵为帝师,不忘昔年祖训效忠叶氏,既知妖星出世的另则命格,李少主却尘缘不净心系未来叶氏皇后,岂不愧对“忠君”二字。”

      “吾辈凡夫俗子,未能参透爱憎生死,命定叶后不过是片面之词,在下根智鲁钝,可比不得先生慧眼神通能识什么未来皇后,姜氏惑众但惑不了我,至于忠君,我想姜先生是没有立场以此为说,毕竟大家各为其主。”

      李扶卿的眼神略略变得锋利,将对方目光从君枳身上引了过来,以□□露出异端,姜遇止也很有默契,两人都有所顾忌不将最主要的真相挑明,这让旁听者的君枳听得云里雾里,比如那位故人姑娘是谁?在哪里?他们聪明人之间的讲话难道就是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暗藏深意,各自绕来绕去,也真是不嫌费力。

      “既是如此,李少主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了生符?”姜遇止手指在花梨桌面轻扣。

      李扶卿道,“不错。”

      “少主与那故人相识一场即是因缘,缘分既尽何必强求,当年令尊大人何等惊才绝艳,只因难断男女情感终酿成祸患,如今李家后辈英贤也走上其父之路,实在是令人惋叹哀哉。”

      话是那样说,可他神情半点惋惜都没有,君枳觉得他说话很会戳人痛处,李扶卿五岁丧父丧母,是他心底的一道伤痛,这姜遇止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还一副劝君听良言的风度,君枳当即在心底默默两声“呵呵。”

      被戳中隐痛李扶卿眉头微皱,姜遇止又端起茶浅品着,“说到令尊大人,家父曾谈及当年佼佼英才,只对两人推崇备至,一位是前朝叶翊太子,另一位便是先少师公子,只可惜盛名盖世折了寿算,姜某未能得见深以为憾,先少师当年以琴棋书画冠绝京华,更是于琅环一战助阵武林盟,以兵家阵法破魔教天宿宫的围攻,却也因此与天宿宫结下深仇,这才有了后来种种因果,李少主如今心念故友,不顾一切寻到春风得意楼,姜某奉劝一句,有些事适当放手,切勿重蹈令尊覆辙。”

      他一字一句说得云淡风轻,把别人的伤痛挖出来作提醒,前帝师少主是李扶卿的父亲,据说当年是唯一能与叶翊太子齐名的人物,不仅才华横溢仁善为民,在当世享有远近闻名的美男盛誉。

      后来东宫满门抄斩,叶翊太子一脉被新帝以雷霆手段扫灭党派,铁军刀锋之下无一活口,岂料新帝获知有一漏网之鱼,叶翊太子刚满一月的独子,皇孙叶衍被人掉包救走。

      当时的少师公子李厌雪奉旨追缉,以行走江湖之名暗里查探皇孙叶衍的踪迹,路经琅环逢武林盟与天宿宫厮杀之际,见两方血流成河有意化止干戈,天宿宫为邪魔外道,多年来以狠毒诡秘的作风率领魔教党众滥杀无辜,李厌雪宅心仁厚,以天下苍生为念,见魔教肆无忌惮,遂助阵武林盟共同退敌,以无双智计破天宿宫重围,魔教元气大伤退守通天崖,获悉是李厌雪出手相助自此便结下深仇,不以他的血祭天宿宫誓不罢休。

      魔教圣使嫣夜来闻之此事意欲杀他而后快,独自前往李厌雪所在之地,两人大打出手了一番,那嫣夜来号称武林中女人惧之男人爱之的女魔头,女人惧她狠辣阴毒,男人爱她天香国色,与当时武林女诸葛顾浼并称正邪双姝。

      后来的种种也终是应验了,那本该成为下一任天君的李厌雪却因爱上魔教妖女受尽天下英豪的指责,李家辈出痴情种,李厌雪与嫣夜来相恋触怒天君,他不惜放弃少主之位也要与魔教妖人在一起,天君痛心疾首也无可奈何,允诺只要嫣夜来痛改前非回归正道便许他们成婚。

      回归正道说来容易实则艰难无比,嫣夜来脱离天宿宫与魔教决裂,当时的天宿宫主心系于她,见她为李厌雪背弃他们多年的情谊一时走火入魔因爱生恨,要他们此生受挖骨焚心之痛以解心头大恨。

      后来的几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嫣夜来与李厌雪双双命丧天宿宫,留下五岁孤儿李扶卿,那天宿宫主不知遭遇了什么大变从此闭关,等出关时新任武林盟主顾浼带领各大派围剿通天崖,从此一代魔君陨落,天宿宫也销声匿迹于江湖。

      君枳惋惜红颜苦,上一代正邪双姝出自江湖,一个嫁于楚王,一个嫁于帝师少主,是沈月白和李扶卿之母,却没有一个是好下场。

      李扶卿一直默默的听,眼底似有危险光芒燃起,君枳暗道姜遇止字字诛心,表面上言语有度,分寸也把握得很足,但也就是那样模棱两可才更会让人想多,她担心李扶卿会被他的话扰乱,却见他忽然垂了下眼,嘴角也不着痕迹的牵了牵。

      “承你贵言。”李扶卿慢慢上扬声线,淡淡嚣张浅浅的懒,“重蹈覆辙,我一向喜欢。”

      姜遇止慢悠悠的掀着茶盖,闻之此言目光一抬,“回头是岸,以免招及祸端。”

      “没我招及祸端,你哪有机会拯救世态。”

      这两人交锋得电光闪闪,也真是难为他们还得保持涵养,若换成李扶素沈月白,恐怕早已拽到飞天。

      姜遇止往座上一倚,“真是可惜,李少主如此执迷于过去,但那位故人流水无情。”

      李扶卿神色微凝,姜遇止又把目光飘向君枳,温和道,“君姑娘,你认为在下所言极是吗?”

      君枳没料到他突然问起她来了,一边暗叹自己女扮男装真是不管用,一眼就能给人瞧破,不过她忽然注意到了别的,“姜先生认识我?”

      她很确定在这之前从未见过姜遇止,可他却能唤出她闺姓,看他神态之意莫不是对她了若指掌。

      姜遇止笑了下,“在下与辜丞相有几分交情,常年书信来往,在信中他数次提起过你,三年前他带你去过姑西,君姑娘也是今日这般女扮男装在一酒楼以武会友,飒爽英姿把本就盛产佳丽的姑西都给比了下去,当时在下也在场,只是姑娘未曾注意到罢了。”

      他话说完君枳尴尬的笑了两声,想到了那场姑西之行她还把辜婴气得不轻,从那以后再也不带她出去,那也是辜婴唯一一次对她发脾气,不就一群姑娘嚷着要对她以身相许,从此她知道除了他允许过的,他不喜欢她身边出现别的人,无论男女。

      “过往旧事,不足挂齿。”君枳干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糗事专给人碰上。

      李扶卿突然瞄了她一眼,截断姜遇止欲再与君枳谈论的言端,“今日之事在下想与先生谈个条件,若能得先生应允,在下感激不尽。”

      “哦?你且说来听听。”姜遇止偏头做出一副倾听的神情。

      “当年屠杀之下云山已分崩离析,先生以了生符控制她的记忆,在下不奢望先生能施以援手解除她的符术,但求能把解法赐于我,在下定以厚礼相赠,也决计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姑西蝶谷依然名震江湖,不会有半点不利之言传出,甚至当年屠戮北朝丁家夺剑心骨玉在下也会守口如瓶,不知先生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易。”

      姜遇止向来雍容淡定的脸上忽然生了异样,笑意在唇边微僵,不过到底是隐藏情绪的高手,不动声色就已敛去波动,这一次他极锐利的打量李扶卿,而被他打量之人神情淡漠波澜不惊。

      李扶卿的这场交易明显是场要挟,云山被屠是蝶谷推波助澜煽风点火再借他人之手一举两得,说是背后始作俑者倒也不为过,辜婴只是他们用来灭云山的一把刀,就算今后世人知其真相,矛头也会指向辜婴,于姜氏声名无半点影响,同时还会激励辜婴与世为敌,早日做出逐鹿南朝的决定。

      这些心思姜遇止一向深藏不露,可李扶卿那番话头似乎已识破他的计谋,而更让他惊愕的是他居然连十一年前北朝丁家一夜间家破人亡也能获悉到是他姜氏为夺剑心骨玉所为,那桩暗杀极其隐密,除了姜家内部心腹几乎无人得知,这些事若是传出去,人言可畏,姜家百年声誉荡然无存,好个李扶卿,先礼后兵。

      两人正色相对,姜遇止即使被人抓住把柄也还是一派悠然雅兴,李扶卿抓着姜家声誉,可他手上抓着的却是李扶卿的命,了生符掌控在他手里,那个女人的分量于李扶卿而言何止是命这么简单,只要抓着李扶卿的弱点,何愁没有胜算。

      姜遇止再次看了君枳一眼,悠悠道,“了生符的解法我可以给你,不过我要几样东西。”

      李扶卿没有一丝犹豫,“先生请讲。”

      “冰丝软甲,六虚圣经。”姜遇止一字一句故意说得缓慢,“神木王鼎,赤林掌令。”

      君枳当即心中大惊,那几样东西都是天君府镇府之宝,冰丝软甲刀剑不入,六虚圣经乃李家不外传的绝世神功,神木王鼎的阵法护持着朝廷军要机密,赤林掌令是每代少主掌制赤林监的绝对权力,这些东西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天君府威名岌岌可危,李家势力纵横天下,掌控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情报,若被得知失了那几样镇府之宝,跟李家结过仇的人便不会像往常一般畏惧忌惮,李家恐会就此麻烦不断,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而眼下姜遇止竟一开口就要这些东西,可谓其心必异,希望李扶卿别答应他才好。

      “好。”一句沉声回答让君枳猛的看向他。

      李扶卿目光寒波生烟般冷,他没有看她,回答后紧抿着唇,君枳本欲相劝,略顿了顿,最后掉开视线,心中生出闷感,那个故人对他就当真如此重要吗,为了她入险境,与姜遇止对峙,更是不惜孤注一掷,是不是连命都愿意舍去,君枳不知为何忽然想见一见那个女子。

      姜遇止却在此时意味幽明的一笑,又抱歉道,“开个玩笑,君子岂能夺人家传之宝,这传出去于我姜家名声可大大不妙。”

      君枳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狡诈如狐了,能把玩笑话当成真话说出,又能在真话里面藏着些弯弯绕绕,等你绕过去的时候他又适当转移话题,让你摸不清他到底又布下什么陷阱,完了他告诉你,本人是君子,本人从不做德性有亏之事,本人不过开个玩笑你也信那就得怪你自己。

      这不,他又道,“昔年姜某出外游历途径东海不越岛,与师岛主谈论天下武学文理,这位师岛主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于棋艺一道更是令人拍案叫绝,姜某与他对弈数日高下不分,引为平生一大憾事,师岛主当时笑言,这世上有一人曾在棋局上胜他一子,姜某很是意外,打听下来才知此人是李少主,姜某也就不再感到奇怪,令尊大人当年破龙腾棋局已成一桩奇谈,李少主继承其父之艺想必青出于蓝,姜某这有一棋局荒合,多年来无人能破,若能得李少主赐教必倍感荣幸,若是少主赢了,了生符的解法自当双手奉上,就是不知少主肯不肯赏脸与姜某对弈一局。”

      “先生客气,荒合棋局取八荒六合唯我独尊之意,在下耳闻久矣,既然先生相邀,在下就奉陪到底。”李扶卿今日为了生符而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去。

      一语落,姜遇止忽然挥袖,一道机关声响墙壁自两边轰然震开,旁侧灯盏居然无火自燃,只见一道阵象在上方转动,停下之时被灯火照亮的石壁上慢慢浮出图线,那些图线各自转移位置,到最后竟成了棋盘,而棋盘上黑子白子,组成一局幻变莫测的荒合棋局。

      姜家奇门遁甲之术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使用了什么障眼法把那棋盘隐藏得如此深奥,若无他开启阵法旁人想瞧上一瞧还得去学他姜家的机关术法,诡诈啊诡诈。

      李扶卿定定的瞧着棋盘,忽然侧首问君枳,“想不想玩?”

      他的意思是让她来玩那荒合棋盘?这可是斗智周旋,不是什么游戏随便玩,一局定输赢,他就这么随意问她想不想弈棋,君枳可不想牵扯进去,以她的脑袋估计会输得很惨。

      她凑近李扶卿耳边说,“我玩不过他。”

      李扶卿笑了下,也说着悄悄话,“那如果我赢了,你嫁给我好吗?”

      君枳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李扶卿却替她回答,“好啊。”

      好个鬼啊。

      你赢不赢关我什么事,要嫁也是你那位心尖上的故人嫁,多感人啊。

      君枳坐正了回去,不再理他。

      李扶卿和姜遇止都把注意力转到棋局上,荒合棋局对弈出来的阵势引得人深陷其中,局中复杂无比暗线无数,李扶卿看了半晌道,“这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门路去走一败涂地,棋走偏锋更是死伤惨重,由正入邪再改邪归正,那可难也。”

      姜遇止看了一眼他,“荒合棋局乃当年云衡子前辈所制,祖父穷尽毕生心血也未能破解,深盼棋道中人参解得透,李少主素根慧心一见即悟,姜某佩服。”

      李扶卿不再说什么,以指力驾驭真气,棋盒里的白子被他指尖吸住了般,手势一弹。

      “啪”

      白子落在棋盘,原本的棋势因那白子落下活了一大片,姜遇止赞道,“六虚圣经独步天南,以指弈棋,指风绵柔落棋果断,好俊的功夫。”

      他一边说话手中弹出一根极细的金线,金线那端绕在棋盒里的黑子。

      “啪。”

      黑子紧贴方才那白子身畔,君枳见他们二人你来我往,不仅内力深厚棋风也杀伐决断,皆是道中高手。

      棋子落下一声接着一声,两人又弈了十余子,白子起初在边角磨炼,黑子步步紧逼,呈针锋相对之态,本以为李扶卿会在那边角上与姜遇止厮杀到底,岂料他忽然棋风一改,竟是一子逐鹿中原。

      方才在边角上埋的暗线起了相应作用,将黑子困得前无去路,姜遇止微微一笑,后无追兵,以退为守。

      此时李扶卿的棋风演变成争霸之心,每一子孤军奋战,姜遇止不急不慢,依旧以自保为念,君枳看出了其中凶险,那棋局根本破解不开,正也不是邪也不是,姜遇止一步一步十面埋伏,李扶卿届时四面楚歌,他算准了李扶卿对了生符势在必得,怀有胜败之心很容易被外魔入侵,心神不宁由正入邪,再想改邪归正已经陷入姜遇止布下的重围,他根本就不是要输赢,而是利用棋局让李扶卿迷失心性,荒合棋局诡变多端,不似平常棋道,倒像一道捉弄人的难题。

      又是一枚白子落下,比之方才更为狠辣,而黑子却无比狡猾,陷阱非陷阱,诱敌非诱敌,舍弃先前几子,转而将潜在的隐患扼杀。

      局面一度血腥紧张,弈棋的速度越来越慢,李扶卿又是一子将姜遇止的埋伏截断,一枚黑子缠绕在金线那端,姜遇止变得精打细算,直接盯准了李扶卿的后路。

      “啪”

      局势一变,白子被困,黑子完成击杀,君枳观战许久,此时后背发凉,姜遇止终于卸下伪装,先前的漫不经心小打小闹皆是为这最后一棋埋下伏笔,反观李扶卿一心求胜,却被困于原地,进退维艰。

      姜遇止眼中精光四射,一局棋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李扶卿怔怔的盯着棋局,指尖真气凝聚不动,一颗白子定在空中,却无从下手。

      黑白棋子覆盖大半盘,两只执棋手如掌握八荒六合,杀到最后一着棋落,满盘皆输只待顷刻。

      李扶卿的手忽然开始颤抖,眼前渐渐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青山绿水,一点一点的倒卷晃动,百转千回之中难以磨灭的梦,他伸手去碰,一片涟漪般划开天幕,她站在那尽头。

      终究。

      尽头。

      他飘飘摇摇的向前走,一道刀光瞬间将那画面划破,满眼空花被血色淹没,什么都不在了。

      终究。

      都不在了。

      李扶卿迷失在心魔中,眼睛变得猩红,外界的一切都听不到,君枳瞧着他那副神色心下慌了,急急唤道,“李扶卿,李扶卿……”

      他眉峰动了一下,红着眼睛似乎经历着很痛苦的事情,君枳慌乱失措,怕他下一瞬就走火入魔,“姜先生,请手下留情。”

      姜遇止很平静,仿佛李扶卿的反应不足为奇,他唇角略略牵动,看着君枳那副担心的模样不禁挑眉问道,“你很紧张他?”

      他那一问把君枳问住了,姜遇止不等她回答又道,“若是丞相大人在场,见到你为别的男人如此担惊受怕,他会不会疯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君枳担心着李扶卿遂没有去深想他话中之意。

      姜遇止绕了绕手中的金线,看着李扶卿道,“心有杂念,怀着男女之爱称霸中原,终是适得其反,被所谓的儿女情长所牵连。”

      “那为什么你没事?”君枳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禁怀疑是不是他在棋局中施了幻术。

      姜遇止好笑的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有事,是他自己执念太深,为一人入了魔障,情爱这种东西本就是祸患,在下一向不沾遂万邪不侵,他困于棋局可跟我无半点干系,君姑娘莫要误会在下。”

      弈棋而摄心,若能不嗔不怨自然无净自安,只是下棋之时无胜败心何其艰难,这姜遇止居然能做到这一点,君枳只叹他心性非凡。

      就在此时,李扶卿眼神霍然一片清明,已从方才的幻境中走出来,抬起的那只手隔空拈着白子,缓缓的。

      “啪”

      整个棋盘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素来从容不迫的姜遇止霍然起身,李扶卿的那招棋等同自杀,然而杀了一大片白棋后局面顿时开朗,置之死地而后生,为什么他从没有想到这种解法,这么多年来无人能破荒合,只因自寻死路的事谁也不会去做。

      而李扶卿居然参透了棋意,不为脱困求胜,往死路去走,反而得到了解脱。

      姜遇止凝思半晌,忽然拍手道,“真是畅快,李少主这一步走得实在漂亮,这局棋也就到此为止,再下下去黑子会缚手缚脚顾此失彼,到最后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李少主棋艺高超,姜某甘拜下风。”

      李扶卿也站起身,“承让。”

      “让?我可不会,来日方长,姜某会再邀李少主赐教。”姜遇止手中的金线忽然往某个机关上一弹,上方暗阁掉下来一轴手卷,他接下递于李扶卿,“了生符的解法,奉上。”

      李扶卿接过,“你早知道我会来?”

      姜遇止双手负在身后,“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目光一抬,又同时掉开,李扶卿拱手道,“后会有期,今日多谢姜先生赐教,告辞了。”

      等李扶卿和君枳走出后,姜遇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头看着棋局,神情难以描述,忽然嘴角微微一勾,不像笑容的笑容。

      手中金线弹出,绕着一枚黑子往棋盘某个图线方向而去,落下之时黑子白子争相牵引,就在那一刻,棋盘上的所有棋子无声诡异的化为齑粉,簌簌扬扬的飘落。

      棋盘开始转动,图线位置变得玄妙奇异,一声轻微震响,那原本的棋盘开启了一道机关,姜遇止脸上的笑意加深,金线弹出,那机关中的物什到手。

      “借李扶卿之手,破荒合棋局,得璇玑碧玺,姜先生果然好心计。”

      传音入密,暗门开启,玄黑长袍拖曳在地,帐幕里一色颜如雪,那行来的人,脸上清净无欲。

      姜遇止微笑偏首,“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来人立于窗前,日光斑驳难明,勾勒他疏淡眉宇。

      丞相,辜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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