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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青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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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冬季,鲁召青窝居在雪封的山林之中,一边照料着病中的鲁巧巧,一边慢慢想着在记忆里愈去愈远的姑娘。
鲁召青把三朵宫花还给了鲁巧巧,他想不能因为自己的悲伤而剥夺妹妹的欢喜。
等积雪消融、绿芽新发的时候,鲁召青又背上弓箭去狩猎。在春季打猎并不容易,太多生命正在孕育,鲁召青每逢孕中的山间生灵,他都选择放回弓箭。所以春季里他时常空手而归。
鲁巧巧今年的咳症好似比往常更严重了些,到了开春仍不见好。
鲁召青装上积攒的全部家当,背着鲁巧巧进了一趟城。老大夫摸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要往鲁巧巧药方里添两味名贵的药,他还添了一句:“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在他看来,鲁召青这些年无非就是强行吊着鲁巧巧的命罢了。
鲁召青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他想,苦着自己也不能苦着鲁巧巧。所以兄妹两个提着新药走出药房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十几个铜板了。鲁召青用着几个铜板给鲁巧巧买了两个肉包子,又背着鲁巧巧往家里走。
鲁巧巧趴在他的背上,自己咬了一口肉包子,又往鲁召青嘴里塞了一口。鲁召青心里暖暖的,又一边盘算着,这半个月要打多少猎物,才能给鲁巧巧续上新的药。
家里其实还有陈大海给了几十两银子。鲁召青下意识地不想动它,他觉得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半个月后,鲁召青攒了不少猎物和皮毛,挑着它们又进了一趟城。只是收货的铺子换了个新掌柜,他要压鲁召青的价,只说物丰价贱,不能再按以往的价卖了。
“你爱卖不卖,去别家也是这个价……”新换的掌柜脾气不大好,鲁召青和他商讨了几番价格,直接被他轰了出来。
鲁召青向来木讷少言,以前那位掌柜一口价,他觉得合理便不再商讨。这些年来也不甚懂得如何与别人讨价还价,只冷着声音耿直道:“现下山货正是少的时候,哪里来的物丰,你这价压得太不公道……”
家里的药只剩下一副了,今天必须把这些卖够了钱,再给鲁巧巧买药去。
鲁召青心里盘算着,剑眉拧作一处,他身上还背着弓箭,冷俊的脸上怒气满满,自有一番气势。他怒目直视,倒把文弱的掌柜给吓住了。
可输人不输阵,掌柜站在台阶上掐着腰,颐指气使地道:“在这里,我就是公道……”掌柜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拿着下巴对着鲁召青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个破落户到这里叫唤……”
掌柜看着两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胆子愈发大了。他就不信,当着这么些人,这人还敢打人不成。
鲁召青郁闷了一个冬季的火,不知为何就被他给点燃了。只见他握紧拳头,手上青筋迸发,一步上前便要去揪掌柜的衣襟,却被两旁看热闹的人给拦住了。
“得了,你别和他计较,上别家卖去……”铺子旁边一个杀猪的拉住鲁召青要往前的身子,口里劝解着。鲁召青这些年都在这家铺子卖山货,和周边的一些商户多少有些熟稔。
鲁召青压下怒气,把地上被掌柜丢出来的山货又一一拾掇好,还不等这处热闹散开,远处就有官兵闻风而来。
掌柜立马借着台阶往上爬,三言两语把鲁召青的“劣迹”吐给两个官兵听。这两个向来吃拿卡要惯了,又与这掌柜相熟,今儿个正好借势还人家人情。
可怜鲁召青就撞到了枪口上,一摞子山货就被充了公。他哪里肯受这般闲气,更何况家里还有鲁巧巧等着他的药。他怒火难消,一个冲动便和官兵冲突了两下。
这还了得,正好把由头送到他们手里。另一个官兵便要缚着鲁召青往衙里走。方才看热闹的不散反聚,倒把大街堵得严严实实,车驾通行不得。
鲁召青恨得眼红,几个好心的人连忙在一旁劝阻。
他好歹忍将下来,旁边的一个卖菜的老婆婆劝鲁召青去求官差放他一马,鲁召青气得喉咙发疼,却也知民,斗不过官,识时务者为俊杰。
鲁召青正打算忍气开口,一旁却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推开人群,高着声气对着两个官差就是一顿呵斥:“长公主车驾在此,你们两个不清路,反倒来凑热闹来着……”
两位官差显然认得他的衣裳,连忙上前点头哈腰,不见方才的凶悍跋扈:“小陈公公,卑职罪过,只是刁民扰人,卑职也是耽于公事……”其中一个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鲁召青推搡到陈来福跟前。
鲁召青被“长公主”三个字扰得心神俱乱,他抿着嘴不说话,连方才忍耐的怒气也忘记收敛。抬头不甘示弱地瞪了两个官差一眼,连带着陈来福也着了他的眼刀子。
陈来福“嚯呦”一声,心叹这小子脾气可真不小,只是他没空理会鲁召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支使着两位官差清路。
鲁召青被其中一个官差拽到路边,显然是想等长公主车驾过了再找鲁召青算账,鲁召青也想知道这长公主是不是景云然,也想看看朝思暮想的人儿。他便由着官差拽着,放弃这可以趁乱逃脱的机会。
街道两旁的百姓都避到两旁跪了下来,有些胆大的还偷偷抬头去看华贵的车驾。
鲁召青原先还俯跪在地上,等车驾到了近前,他早已忘记礼法,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要去窥探。
“不知死活。”一旁的官兵在心里骂了句“娘”,伸手狠狠地将鲁召青的脖颈摁了下来。
鲁召青一个不慎,额头狠狠地磕到路上的青石板上,“砰”的一声,即便在车轱辘声中,也显得特别响亮。
鲁召青感觉到马车的车帘好似撩开了一角,他挣扎着要直起身子去看,却终究敌不过两人的力道。
马车缓缓驶过他的眼前,鲁召青在两个官兵的推搡间看了一眼车驾,车帘紧闭,倩影不得见。
他的额间渗出点点血迹,鲁召青的心荒凉一片,额间的疼痛却比不得他心尖的疼。
两个官兵正打算押着鲁召青往衙门走,陈来福却去而复返,在半道上“截”走了鲁召青。
鲁召青被带到了一处安静的偏僻处,他远远地看到停着的长公主车驾,方才冷下去的血又热腾起来。
陈来福把鲁召青带到了车前,鲁召青心思混乱,只听陈来福躬身低声报了一句:“启禀殿下,奴才把您要的人带来了。”
车帘子被挑开了,先露出来的一张粉面朱唇的俏脸,笑间满满,却不是她。
鲁召青很失落地再看了一眼,只见那位姑娘退到一旁,他这才看见巧笑嫣然的景云然。
今日的她,穿着他不曾见过的华贵宫缎,戴着他不曾见过的钗环玉佩,红唇勾着浅浅的笑意,一双凤眼笑看着他,不复当时的狼狈和仓皇。
鲁召青沉寂了整整冬季的桃花眸,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好像山林里的积雪初融,滴落在泥土之中,滋润着待发的笋芽。
他欢喜得不能自已,也欢喜得不知所措。他想开口问她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鲁召青心里盘算着如何与景云然说第一句话,他的腿弯处却遭了侍卫的一脚。
他一个不妨便直直地跪在了车驾前的青石板上,只听旁边有人呵斥了一声:“还不给长公主殿下行礼。”
疼意从膝盖和额头直泛到他心尖,把鲁召青从欢喜之中拉到了现实,他俯跪在地上,缓缓地磕了个头:“草民鲁召青,参见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