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鲁将军》风女子

27、青涩(4)

　　“还不赶快扶起来！”景云然的声音有些严厉，陈来福惯会看脸色，连忙上前亲自把鲁召青搀扶起来，顺道还替他拍了拍膝头上的灰，又转身示意随行的侍卫往外站了站。

　　等鲁召青起身的时候，景云然已经坐在车帘边上来了。她对鲁召青说话的时候很是亲和，目光里笑意满满道：“方才我看着那人像你，没成想当真是你。”

　　说话间，她的目光又往鲁召青额间溜了一圈，见只是有些泛红，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

　　怪只怪那个叩头实在太响了些，又听陈来福说，前头是一个猎户和官差起了冲突，她这才好奇地掀了帘子去看。当时她只见到鲁召青的一个侧颜，便觉得那人是他。

　　鲁召青心口砰砰乱跳，方才他万分期待能见她一眼，现下却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他沉默地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是他青灰色的粗布麻衣和磨旧褪色的领口袖口，现在上下皆是灰尘，还有那双满是泥土的草鞋。

　　他很狼狈，不敢轻易抬头去看她，唯恐看见她眼里的嫌弃和鄙夷。

　　景云然没有注意到鲁召青的沉默，因为在她仅有的印象里，鲁召青就是这么一个木讷沉默的人。

　　“我让陈大海送了那么多东西给你，你为什么都不要？”景云然语气里有淡淡的埋怨，当时陈大海几乎原封不动的把礼拿回来的时候，她有些不开心。

　　她想，鲁召青一定是嫌她太过粗俗了。当时她是真心实意要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当时箫贵妃尚在，她不欲把鲁召青牵扯进来，便连同周留芜和陈大海向皇帝隐瞒了鲁召青的事情。宫里的东西都是造册的，她只能捡着仅有私房挑好的东西给他。没曾想他竟是不要，连她要给的差事，他都给推了。

　　幸好陈大海机灵，好歹给他们兄妹两个留了些东西，陈大海说，这些东西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景云然这才放心了。她想起柔弱的鲁巧巧，顺道还问了一句鲁巧巧的好。

　　“回殿下的话，她挺好的。”鲁召青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回着景云然的话。可仍克制不住心中的眷念，偷偷抬眼看了她好几次，每次撞进她的目光，她都是笑看着自己。

　　鲁召青双颊蹩得通红，嘴巴里的话更是说不利索了。

　　他这副样子，引得景云然痴痴地笑了几声，如同那时在他背上的百灵鸟一般。鲁召青陷入美好的回忆之中，对着景云然扯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殿下，时辰快到了，您得去安国公府了。”陈来福见景云然说得欢快，可抬头看了看日头，又不得不出言提醒。

　　鲁召青见景云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浑身上下泛起一股疏离和冷意。

　　景云然对着陈来福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鲁召青的时候，嘴上还是勾着笑的，不过没有先前欢快：“往后你要卖东西，尽管去我的铺子里去换。他们定不敢坑骗你。”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陈来福，陈来福心领神会，连忙对着鲁召青笑道：“待会儿你跟我来，我带你去。”陈来福心中却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殿下口里的“救命恩人”，小子着实好运气，不过好像傻气了些。

　　景云然显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滞留此地，临行前还对鲁召青道了一句：“你若有什么困难，尽管去长公主府找陈来福，陈来福会和本宫说的。”她见鲁召青应下，这才放心地往安国公府方向去。

　　鲁召青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驾，心中惶惶然一片，亦悲亦喜，不知该何作态。

　　“走喽，还傻愣着做什么！”他背后被陈来福拍了一巴掌。鲁召青这才回过神来，背起被陈来福要回来的一摞子山货，随在他身后往景云然的铺子去。

　　…………

　　等鲁召青卖了山货出来，口袋里铜钱比往常卖的多了一半。他怀里揣着几贯铜钱和几块碎银子，慢腾腾地往老大夫的药房方向去，他得给妹妹抓药。

　　鲁召青的心思又克制不住地转到景云然身上，他心里有些欢喜，欢喜她还记得自己，他心里又有些悲凉，这一次重逢，让鲁召青更加认清两人的云泥之别。

　　等药童替他揉着额头的淤青时，鲁召青满心眼里仍是景云然。

　　药童见他双目空洞，揉的力道用得更狠了一些，好歹把鲁召青疼得回过神来，药童这才忙不迭地问他：“我说鲁大哥，你这是一路三跪九拜磕到雷锋塔了是吧？”

　　方才他来抓药的时候，药童见到鲁召青额头正中那乌青的大肿包时，被吓了一跳。看在两人的交好的份上，又兼之店中不忙，他自告奋勇的替鲁召青揉揉肿包。

　　鲁召青疼得直闷声，却不回应药童的调侃。

　　药童见他不说话，手里的力道故意加重了些，还自顾自地说起了近来的八卦。

　　于他而言，鲁召青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关键是人家会认真地听，还不会和他辩论，就凭这一点，药童就十分待见鲁召青。

　　他从西街的豆腐西施说到皇城根下的侍卫，又转到东华门外的长公主府。鲁召青原本还漫不经心，到后头便竖起了耳朵。

　　“……我前头就和你说了，这长公主要招的驸马，不是状元探花郎，就是四九城里的显贵之家，”药童一边说着，一边“如今这驸马爷都定下来了，我都可以去摆算命摊子喽……”

　　药童的自夸还没说完，鲁召青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险些撞倒了一旁的药酒，引得药童连声叫唤。

　　鲁召青只觉得脑袋空白一片，茫茫然不知何处，她要嫁人了？鲁召青觉得心口痛得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等药童好不容易收拾好药酒，连忙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鲁召青双眼发红，低着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驸马是谁？”

　　“安国公府的世子爷。”这京城里就没有药童不知道的八卦，“那可是京里有名的俊采人物。”

　　鲁召青想起方才景云然言笑宴宴地前往安国公府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失魂落魄地提着药走在城里的大街上，他想起偶然之间经过的安国公府大门，下意识地顺着记忆往那里走去。

　　鲁召青看着安国公府的铜钉大门，想象着内里的富贵锦绣，想象着这些的富贵会养出怎么的隽秀人物。

　　一阵勒马声打断他的遐思，鲁召青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白一蓝两道身影分别从俊马上下来，那白袍男子对着另一人，拱了拱手道：“今日谢过世子，改日再登门拜访安国公。”

　　“世子”二字让鲁召青浑身一紧，他望向那个身着宝蓝绸袍的男子，只见那人一身锦绣华服，头上束着紫金冠，风姿俊朗，给白衣男子回了一礼，道：“我与家父恭候大驾……”举手投足间皆是温润气派，颇是风流佳公子模样。

　　鲁召青目光微闪，心中苦不堪言。他再往陆绍身上看了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鲁召青脑海里都是景云然和安国公世子站在一处的模样，他想，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鲁召青十六岁的深秋，长乐长公主景云然下嫁安国公世子陆绍，红妆十里，从正阳门一路铺排到安国公府门。

　　京城百姓皆称赞长公主恭谨敦肃，没有辟府另居而是在夫家府上侍奉公婆。

　　鲁召青那天进了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失魂落魄地跟着那抬锦缎结彩的十六人大轿，一路走到安国公府门。

　　他想象着她盛妆的模样，想象着她的娇羞和喜悦。他也想象她与丈夫琴瑟和鸣，如胶似漆的相守。

　　只是这些都不能属于他，鲁召青已经心痛到麻木了，他看向前头的那位男子。

　　那天身着宝蓝华服的陆绍已经是大红喜服加身，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依旧温润如玉，嘴角有笑意，却没有过多的喜悦。

　　安国公府铜钉大门大开，喜乐鞭炮声和贺喜声不绝于耳。

　　一个大红嫁衣的女子被人从轿中缓缓地扶了出来，手里拿着大红喜绸，喜绸的另一端是陆绍。

　　鲁召青站在人群中的一角，看着在喜娘的唱诺声中缓缓步入安国公府的一对佳偶，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随后安国公府的仆人抬着两篓铜钱，一边撒着一边说着吉祥话，讨个好彩头。

　　百姓和乞儿一拥而上，鲁召青慢慢地被推搡到人群之后。他又看了眼张灯结彩的安国公府大门，嗫嚅着唇，桃花眼眸凄惶微闪，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转身离去。

　　鲁召青的心塌了，自此荒凉一片，不知可有春意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