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1》顾见月

44、044

　　第二天一大早，蒋东宁在机场，将手中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机场的跑道上，庞大的飞机缓缓启动，迎着万丈晨光，向着太阳飞升。

　　徐徐而来的晨风吹拂在他的耳边，他有种预感，此去广城，势必要将一切都从头梳理一遍。

　　与蒋东宁同一架飞机的机翼部分，并排而坐的两个人正在争论，声音低得很，第三个人都听不到，“汪宇这次完了吧？”

　　“别瞎说。这种事，又不是他本人干的，澄清下，我觉得都不需要道歉。”

　　“他不是说自己爸爸在国外做生意？简直是傻啊，这种谎话被戳穿，简直了。”

　　“不然呢？跟粉丝说自己亲爹是个人口贩子？还在坐牢？”

　　“不过这个爆料的时机真的是好，汪宇听说正在跟另一家公司的一哥争一部戏呢，这种负面新闻，估计导演不会选了。”

　　“导演有没有决定权，估计也得看投资方的意思。算了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别说了。”

　　说完一个人闭上眼睛睡去了，到广城需要三小时，睡一觉正好到。

　　窗外，云块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阳光越来越炽烈，三万英尺的高空中，这架载着几十人的飞机，平稳地飞向事先设定的目的地。

　　*

　　不刷微博，不听八卦，是曾豫作为演员这个职业对自己最大的保护，但是她今天发现剧组非常诡异，而汪宇本来有跟男主角有一场重要的对手戏，现在却找不到人影。

　　看着周围一些小演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曾豫心里有种沉重的预感，找到副导演，“叶导，这场不拍了？改了？”

　　叶导一大早就穿个白色的薄背心，一看就是经常用来当睡衣的，不过眼下天气这么热，大男人都没这么讲究，“你不知道吗？汪宇那边，公司给请假了，导演批了，现在估计在回去的路上。”

　　“回去？”

　　“文城啊。他们公司应对危机公关可能有点问题，瞎耽误我们这儿的戏。还好你们都在，临时改了，都往前调，你赶紧去化妆等着吧。不然导演真的要发飙了。”叶导挥着本子让她赶紧走，急躁得不得了，这说话间，汗都滋出脸上每一个毛孔，实在是不耐烦的厉害。

　　曾豫在给汪宇去个电话和上网之间，选择了后者。她快步走进化妆间，掏出手机以汪宇为关键词在百度和微博上都搜了一下，loading等待的时间，简直是磨人。

　　在热搜上已经找不到任何汪宇的信息，但是被压下去的消息却很耸动：汪宇父亲，贩卖人口刚出狱。

　　不敢置信般地戳开消息，一张张汪宇和汪强站在一起抽烟的照片，一起回酒店的照片，还有汪强的单人照，甚至有他在警方那边的留档的照片，最后还附录了一张汪强在当年的人口贩卖大案里的罪状，一条条看过，简直触目惊心。

　　更有甚者，已经挖出汪宇母亲也是从犯，并且在三四年前死于监狱的消息。

　　曾豫脑子里只能想到笑笑的口中说出的那四个字——父债子偿。

　　她以为那不过是气急败坏时候的一句戏言，谁能知道居然成真了！曾豫第一时间想拨电话给笑笑，却被化妆推着坐下，“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来来赶紧我给你处理下。”

　　曾豫一只手抵在座椅扶手上，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的样子，脸色也很差，惹得造型师以为她不舒服，“怎么，你大姨妈来了？”

　　哭笑不得，曾豫赶紧摇头，往外面看，剧组的人都来齐了，汪宇那场戏刚给改，要是她临时跑掉，非常不合理，暂时忍下所有的烦躁，深呼吸了几个来回。

　　“哎，这就对了，深呼吸，深呼吸——好点了吧？”造型跟社区大姐似的强行给自己加戏，搞得曾豫也不好太反常，一边让她弄发套，一边用微信联系笑笑。

　　但是半天都没任何反应，只能硬着头皮进入角色。

　　等曾豫下戏，已经过了中午，笑笑都没回复她，却让她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蒋东宁。

　　尽管蒋东宁都带着墨镜，但他人高马大，来了之后大马金刀地坐在曾豫休息的户外椅里，来来往往的人早就认出来这是上次饭局上那个大老板。

　　看到这个突然到访的男人，曾豫才不知所谓地轻呼一口气，尽管都不知道他的到来适合目的，但是看他一脸苍色，估计也是没休息好匆匆而来，“等我会儿，我卸妆。”

　　蒋东宁没什么精神，朝她掸了掸手，意思是你快去，从墨镜后看她，隔着许多情绪，不真切，又真实，他想，原来少年丧身火海的Lannister长大之后，是这样子。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众生得以解脱，也就不会有他们这段际遇因缘？

　　曾豫心里记挂着人，卸妆换装速度极快，拿着包赶紧喊着蒋东宁，“走吧，这里人多。我得回趟酒店，笑笑不见了。”

　　蒋东宁不发一语，两人离开片场，将她带到车边，飞速启动，顺利绕过游人出了影视城，切入车流中， “你有事要说？”

　　率先开口的是曾豫，前方在等红灯，她觉得沉默的时刻太煎熬。

　　蒋东宁这趟来的意外，加上汪宇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都带给曾豫极度压抑的直觉，她甚至都惯性地躲避那隐藏着的种种线索，如果抽丝剥茧地去想，结局一定会让她崩溃。

　　“是。Lannister。”这是蒋东宁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让曾豫惊愕，条件反射地手肘撑住车门上的扶手，一时间失去发出声音的能力。

　　车子再次发动，紧紧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的马自达，过了红绿灯之后，迅速切出去，别到超车道。

　　这一系列的动作看得曾豫胆战心惊，但此刻她无暇顾及。

　　“怎么，你到现在都不想承认吗？”蒋东宁几乎是隐忍着巨大的愤怒在说这些话，车速太快，在这条限速80的马路上，简直一骑绝尘而去。

　　如果可以跳车，或者通过别的办法立即消失在蒋东宁面前，曾豫非常想要尝试，但是不能，她已经全盘乱了，承认和不承认的意义何在？

　　“Lannister，你在想什么？”蒋东宁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捉住曾豫的小臂，发现她正在微微颤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吓坏了她，他将语调放缓几分，“Lannister，你看着我。”

　　肌肤接触带来的温度太逼人，曾豫跟着他的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目不转睛地在盯着前方，高鼻薄唇，墨镜还戴着，看不到眼神，薄唇说出的话似乎没那么让人不敢直面，“不要担心那些不存在的，你现在能放下一切，选择相信我一回吗？”

　　曾豫似乎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语言，声音连自己听上去都有点弱不禁风，“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

　　“George得了癌症，就没几天，他也在广城。你知道的吧。”蒋东宁依旧握着手，熟练而稳妥地打着方向盘，酒店本就在旁边不远处，不到几分钟就拐到地下停车场，地下室温度一凉，曾豫更是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蒋东宁不无感慨地说，松开她的手，点下手刹拔出钥匙，人却没动，靠在椅背上，非常疲惫地摘下墨镜，揉了揉早已拧成川字的眉心，“但是他肯定有没说的话，Lannister——或者说，我还是叫你曾豫你更喜欢？”不等曾豫回答这个有点荒谬甚至不晓得答案的问题，他接着道，“George那些没说的话，由你来告诉我如何？”

　　曾豫很想告诉他，在与George的交涉上，反而是笑笑出面的时间多，她根本就嫌少与George直接有往来，但是蒋东宁不会信的，她知道现在她说任何话，都无法让蒋东宁取信，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跟一张白纸那么脆弱，只要上面有任何的污点，那么这张白纸永远不会回到从前。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有许多弄不清楚的事情，想亲口去问问George，你会信吗？”

　　曾豫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笑笑频繁地与George接触，到底是为了掩藏过去生活过的痕迹，为了未来重新开始，现在笑笑甚至和毒贩搭上关系，George又是否知道？而George这次来广城他们见面，难道真的就谈了谈他得癌症的事情？

　　但是这些她怎么问蒋东宁？

　　“我信，”看得出曾豫此刻的煎熬，蒋东宁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

　　曾豫强自镇定地看他，却见他薄唇唇角勾出一个弧度，自嘲般地笑：“虽然很多谜团在眼前，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安定过。”

　　其实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曾豫被他那句“我信”给震慑，或者说蛊惑了，差点迷失在这双看起来深邃的眼眸中。

　　“我会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事情，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得找到笑笑。”曾豫反握住他的手，这可靠的、有温度有力量的手，就像是破空而出力量带着她往前走得更稳妥。

　　蒋东宁陪着曾豫快速赶到笑笑房间，敲门人不在，电话没人接，曾豫靠在墙边思前想后，根本想不到笑笑会去哪里。

　　电话此刻突然响起来，曾豫浑身一震，但显示的却是汪宇。她看了眼站在身边的蒋东宁，接了电话，“汪宇，你怎么样？”

　　“我没事。”汪宇的声音似乎没她想象得那么失落，“有人要搞我，就搞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上热搜，习惯了。”

　　“别这么说。”曾豫嘴里也苦涩，“你这边查到什么消息吗？”

　　“查了，昨天半夜就开始有人放料，不是一两个，所以没什么余地操作。估计是跟了我很久的，也算是他们有心了。”汪宇无奈得道。

　　曾豫意识到，其实汪宇根本没往其他方向想，或许他公司团队和他都把这件事当做单纯的是竞争对手或者公司的爆料，抬眸看了眼盯着自己的蒋东宁，她快速问：“那准备怎么处理？开发布会？”

　　这种艺人家人问题，很少遇见，曾豫似乎从未听闻艺人因为家人身份而公开道歉的。

　　“公司是这个意思，不过，曾豫，我想请你帮个忙。”汪宇说得吞吞吐吐，有种不太好开口的意味。“不过，如果你觉得实在是为难，可以拒绝我，没事的。”说完最后这一句，才似乎轻松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