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去吃中餐吧》下林

24、雨过天晴 过去的事，

　　林鹳一觉醒来，已经是新的一年。
　　手机刚一开机，新消息就叮叮当当争先恐后地震动。大多是新年祝福，林鹳挑了其中不像是群发的回复了。

　　燕来给她发了一段悉尼歌剧院前的烟火表演，还给她发来一张穿着短袖，喜气洋洋的自拍。
　　林鹳忍俊不禁，问她：“怎么跑去悉尼了？”
　　燕来秒回：“我去我远房亲戚那里过春节啦！呆到快开学才回来！别太想我！”
　　再来一张自拍——燕来和一个帅气的澳洲小哥都比了个V字。
　　林鹳回：“他有fb吗？”
　　不出林鹳意料，燕来立马装死。

　　成安秦虽然没发新年祝福，但在零点刚过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
　　林鹳回拨回去，对面并没有接。
　　大概大年初一还没睡醒吧。林鹳想。

　　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一下，几乎能想象出敲门者是如何小心翼翼，在纠结里面的人醒没醒和会不会生气之间，做出的看似多余又聊胜于无的动作。
　　林鹳抱臂斜靠在床背上，看门被拉开一条缝，外婆小声问：“林林，起了没有？”
　　得不到回应，外婆走进来一步，就看到林鹳清清淡淡的样子，有些讪讪地说：“起了啊——我给你做了粥，来喝一口吧？”

　　林鹳盯她片刻，倏忽展颜一笑，在外婆受宠若惊的目光中，居然还捏了下外婆的手，说：“外婆，你手挺冰的，多穿两件衣服啊！”
　　她的转变太大，外婆完全回不过神来，愣在原地。
　　林鹳回头看她，目光柔和，心里却叹了口气。
　　当时她年纪太小了，外公外婆在她眼里，也算是“有力量”的成年人，自然就被她暗地里赋予重任——以至于当他们根本不能在大儿子手下保护幼小的林鹳时，林鹳的绝望愤怒不仅仅向着林国义，也有一部分冲着外公外婆而去。而后来，林鹳偶然间得知外公外婆还住在林鹳爸妈的房子里，和“敌人”林国义同吃同住，她更是有了被背叛的灼心感。

　　可是，就算是成年人，也有强大的和弱小的，也有宁死不屈的和委曲求全的。
　　外公外婆善良勤劳，在艰难的年景里也把一儿一女健康地抚养长大，甚至让爱读书的小女儿考取大学，这无疑是普通人里难得可贵的品质。至于在面对困境时的懦弱无能，与其是罪过，不如说是天性所致。
　　当接受了外公外婆就是这样的人之后，林鹳平静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最好。
　　因此，那些怨怼下的冷暴力，受伤后的防备，也就不复存在了。

　　放下心结，林鹳主动找他们聊天，翻翻旧相册，闲谈老黄历。
　　外公外婆对她的变化尤为敏感，喜悦在脸上几乎藏不住。

　　大年初三，林鹳、朱格物和外公外婆四人去墓园扫墓。
　　老人家坚持带上纸钱，林鹳则空着手去，随手在墓园外摘了束模样不错的小白花。
　　两碑并立，“先考朱煜之墓”“先妣林燕之墓”。

　　朱格物走上前，心里默念：
　　爸，我在六感视界的工作不错，公司前景好，我的职位也一直在提，在C市扎稳脚跟没问题。
　　爸，林鹳考上大学了。我们相处得很好，你以前总担心我会欺负她，其实一直是她在欺负我。你偏心，这都看不出来。
　　林阿姨，我把您女儿照顾得很好，您在天堂也安安心心的。
　　你们俩，都安安心心的。

　　朱格物又站了片刻，仿佛在确定天上的人能收到自己这些简短讯息。

　　林鹳看着林燕的彩色照片，三十多岁的她容貌秀丽，温婉大方。
　　妈，我挺好的。这些年都没回来，你是不是对我生气了呢。以前的你特别爱生气。好像我也蛮皮的，跟其他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不一样，你多费心了。对不起。
　　妈，我拼自己本事考的C大，
　　妈，还有，我这些年没欺负朱格物，哦——高中那会儿不懂事不算，近两年我对他可好了，你别担心。
　　林鹳转向朱贤，他相貌文雅，戴一个金丝眼镜，特别像民国时期的书生。
　　朱叔叔，你看你儿子被养得白白净净的，我可照顾他了。你在那里安安心心的，尽情享福就好。
　　哦对了，妈，朱叔叔，你们就在天堂秀秀恩爱就好，别托梦催婚，知道不？

　　林鹳和朱格物对视一眼，都带着“爸妈你看我把他／她照顾得多好”的欣慰。
　　就是不知道天堂里的林母朱父是站哪边了。

　　不同于两个小辈无声地交流，两个老人一边烧纸钱一边止不住的絮絮叨叨。
　　燕燕啊，你今年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吃好穿好啊。我不知道那里冷不冷，总之你别把自己冻着啊。
　　上回给你烧了几本书，晓得你爱看，还有本英文的，问了老板是本名著，好像是《Lo什么ta》，你要是觉得好看，我就多烧几本过去。
　　林林现在都是大姑娘了，长得可好看，成绩又好，她未来你就不要愁了。肯定又是跟朱朱一样优秀厉害的。就是怕林林以后就留在C市了，女孩子家家，在外地打拼有什么难受了也没人能说。
　　我们倒不是不想林林过得出色啊，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经常一个家就我们俩人，房子又大，冷冷清清的，怪难受的。
　　……

　　他们坐车回去时，两个老人还在默默抹眼泪。

　　林鹳和朱格物打算走的那天，碰上一群不速之客。
　　马见君，带着当时一起玩的一帮初中同学，除了胡薇薇，给林鹳送来了一大堆礼物。

　　马见君看到她，不再脸红心跳，倒是带了点小男生的别扭傲娇脸，“礼物拿去。”

　　一个叫青苗的女生接过交流的大旗，很认真地说：“林鹳，我们是来道歉的。”
　　林鹳一愣。
　　“其实那时候谁都知道林国义有多混蛋，但是没人站出来。我们都太胆小怕事了。包括上回也是，胡薇薇……做错了，我们替她道歉。”
　　林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青苗察言观色，把手里礼盒递过去，笑道：“你一定要收下这些礼物啊，你收下礼物，就当是接受了我们的歉意。不然，我们还会感到亏欠的。”
　　大家纷纷点头，有个男生说：“我都难受三年了，每回想到这件事，都觉得愧疚。”

　　林鹳一个个看过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歉意。
　　林鹳接过礼物，说：“谢谢，我从来不恨你们，我还当你们是我最好的同学。”
　　众人大松一口气，笑起来：“哇收了收了！”“我们就是你最好的同学啊！”“完了被我自己感动了！”

　　朱格物在一旁默默理行李，偶尔抬头看林鹳。
　　少女来到临渚后，一直戴着坚硬面具，神色偏冷，脊背刻意挺直，像在宣誓自己的强大。而现在，那层防备似乎渐渐消融，她脸上的笑，如雨过天晴。

　　朱格物和林鹳带着行李往车站走去时，意外看到胡薇薇站在汽车站外。
　　她显然站了有段时间了，嘴唇被冻得发白。
　　林鹳有预感她要来说什么，默默看她。
　　胡薇薇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下定决心开口：“我爸当年糊涂。”
　　她盯着林鹳：“所以他现在进了监狱。你想说的，我替你说，他罪有应得。”

　　林鹳想开口，胡薇薇打断，她的话急促而连贯，像是在背烂熟于心的稿子：“我们家就当年帮了林国义一次，之后明里暗里帮了外婆外公不少。我不是想来讨要什么，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以后要是真回来复仇，看在我爸进去了的份上，请你别再追究了。”
　　她这二十几年里，显然从没有低头认错的经验，此时用最僵硬的语气说着硬邦邦的话，不像来求谅解的，倒像来寻仇的。

　　林鹳回过味来，看胡薇薇表情都要僵掉了，哼笑一声：“过去的事，我永远不会原谅。”
　　胡薇薇脸色一变。
　　“但其他人，我也没打算寻仇。”

　　林鹳到底心有芥蒂，说完这句后，便绕过她往大巴那走去。

　　胡薇薇原地呆愣半天，一个急转身，大巴已经喷吐着黑烟，轰轰隆隆朝远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