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执者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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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云之湄十五岁，加上她在现世过的年岁，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师尊的沉默，任平生的异常，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又或许是作为女性的直觉，她在很多年前就有过对今天这种局面的料想，背地里自然也有所准备。比如偷偷地翻完了水墨斋书房里的藏书，比如在黑夜龙傲天都已经入睡时，默默地爬起来练功。
不然现在的云之湄又如何有能力在龙傲天的手下有数十招的喘息机会，又如何让墨倾池玉离经两人脱险，甚是避开法儒尊驾的攻击。
龙傲天和任平生只道是云之湄生性早熟，又十分勤快，怎么会知道她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恐惧？
那种恐惧在最初遇见龙傲天时就一直存在，直到今天从未消失过。是以，两人都没有察觉。
有些东西，就像是手中沙，你越是攥紧越是想要挽留，它就消失的越快。
“咳，咳咳……”龙傲天在接过云之湄递来的茶盏时忍不住轻咳，唇边顿显朱红。“师尊！”云之湄连忙上前，心里暗道不妙。
难道自己无数夜晚中的噩梦，终于要成真？
“无妨，痼疾罢了。”龙傲天挥挥手，满不在乎。
“痼疾也要治，徒儿略懂歧黄之术，不如先替师尊诊脉？”云之湄说着不等龙傲天回应，就两指搭上他的手腕，片刻后，秀眉微蹙。
脉象紊乱异常，又极为虚弱，这明明像是一个不久于世之人的脉象。
“师尊别在外面吹凉风了，回屋内休息吧。”云之湄按捺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收手说道。
龙傲天自然明白云之湄为何颤抖，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不安，刚想开口岔开话题，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哈，真是不给面子……”龙傲天只好任由着云之湄把自己驾进屋内，伺候得好好的，半晌后满脸严肃地问道是怎么回事。
“为师曾经说过，会告诉汝师门的真相。”龙傲天斜卧床榻，依旧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难道这和师尊的伤体有关？”
“然也。吾师从星罗教，乃是星罗教的执教人。吾之伤体，与星罗教所要修习的一门武功有关……”
云之湄蹙眉思索，记忆中她曾在书斋的一本手札中隐约窥见过星罗教武功的弊端。
难道是……
“星罗棋布？！”
“正是！昔日执教带领众教徒修习这门武功，并非为了称霸武林或是其余的目的，而是为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使命——以血肉之躯丈量四境八荒，并将其编录成册，记录种种历史。”
简而言之，画地图的。
“但是由于未知地带的种种不确定性，先祖发明了星罗棋布这门武功，可令人御气神行，不受地形制约。自此，星罗教一度名声大噪。可这项武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对使用者的经脉负荷过大，最后令使用者气力衰竭，经脉寸断而亡。”
听到这里，云之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因不忍教徒惨死，吾之祖师驱遣星罗教众人，只余一脉单传，便是吾之师尊。总有万般不忍，师尊依然将这门要命的武功传给了吾，不久便驾鹤西去了。”
龙傲天目光飘向远方，满是回忆与不舍。星罗教，注定是为使命献祭的教派。
“汝在练功时，可有感觉又是内息窒碍，无法顺利通行？”龙傲天问道。
“有过。”
“那便是因为，吾并未将星罗教最后的武功传授给汝。”
云之湄悚然而惊：“为何！”
龙傲天叹道：“星罗教武学相生相克，未学习星罗棋布，便永远无法掌握星罗教的武学要领，不久之后星罗教武学的根基便会自动崩溃。这是宿命，但吾不希望宿命祸及吾徒。”
这是必然的悲剧，人力在此显得无可奈何。尽管如此，人还是想尽自己的全力试一试，奋力一搏，或许还有微小的出路。
龙傲天是那样的人，他希望云之湄可以在自己的羽翼下被遮风挡雨，至少没有像自己一样，度过痛失恩师而无能为力的一生。
可是这样，又将云之湄长久以来的努力当成了什么？
所谓执者失之，龙傲天是这样的人，云之湄亦是，有时候你越是什么都不想要，一切越是如期而至。
“并且，为师愿为汝逆天改命，护汝一世平安。”
云之湄已是红了眼眶，攥紧拳头，她仰头道：“徒儿并不需要师尊如此牺牲。”
“为何，汝不是总和吾说，相当一个大侠，纵马云游四方吗？”
“师尊可记得，那是徒儿多久以前说的？”
“在汝十岁那年。汝还说想要写别人看不懂的文章，当一个神棍，这样看上去很厉害。”
“可是在下已经有五年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云之湄，在十岁那年就下定决心，不言志。
“在下的志向早已改变。不需要仗剑策马，不需要妙笔生花。在下只想和师尊还有行者在一起生活。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三餐有继，好好过日子，偶尔去拜访一下金子陵前辈，看你们在一起谈笑风生或者斗斗嘴。这样的生活不难吧？”
龙傲天苦笑。平常来说，确实不难。
可他并没有和云之湄说，修习星罗棋布，在经脉寸断而亡之前，他会先变成一个废人。
在自己还有余力的时候，多做一点事，多给她留下一些东西……
至少，是体体面面离开她的世界的，不管她有多悲伤多自责。
龙傲天骄傲一生，同样自私。
至少，给他剩下最后的尊严。
“抱歉，太难了。”狠下心，龙傲天一言击破云之湄的希望。
“师尊！至少让在下帮你，哪怕一点就好！”云之湄已是哽咽。
“不行！”
“我——”
“吾说不行就是不行！”龙傲天一拍床沿，云之湄腮边悬泪，惊得后退一步。龙傲天甚少这样动怒，而且他现在状况不佳。
“为师真是宠汝太过了——出去！”龙傲天故作怒色，指着房门沉声道。
云之湄没有办法，只好顺着龙傲天所说去做。毕恭毕敬地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后，再也没有办法，掩面而泣。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天。白日西沉，云之湄背靠书架坐在书斋内，不停翻阅书简。
星罗教的武功是人创造出来的，那自然也要有人改进。云之湄，愿做那一人。
幽幽烛火映衬云之湄略显苍白的脸，同样映衬出被她忽视的一人的身影——龙傲天。
“吱呀——”门被推开，云之湄惊讶抬头，发现是龙傲天举着烛台，手中一包不知是什么东西，站在门口。
“师尊？”云之湄揉揉眼睛想要站起，却发现腿麻了。
龙傲天放下烛台和油纸包，伸手扶起云之湄，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最后还是云之湄先反应过来。
“咳，师尊，夜里凉，您回房休息吧。”云之湄低头道。
“不必，白天已经休息过了。为师想到汝并未俢至辟谷，今日一日未进食，一定饿了，就去旁边小镇上给汝买了点点心。”龙傲天说着又习惯性地摸了摸云之湄的脑袋。
被这样对待，云之湄又是红了眼眶，说道：“徒儿有一定修为，两三日不吃饭饿不到的。还是师尊的身体要紧。”
鼻尖嗅到绿豆糕和三鲜包子的香气，云之湄不禁咽了咽口水。龙傲天心里好笑，嘴上却说道：“今早是为师太过冲动了。”
“没有，是徒儿态度不好，给师尊赔罪。”云之湄这样做却被龙傲天阻止。
“免了，快吃吧。我记得这是汝爱吃的。”
于是一大一小坐在幽暗的烛光中，男人含笑撑着头看眼前的小女孩小口小口品尝手中糕点，仿佛是什么珍稀美味。男人却是看得极为认真，仿佛每一刻都是最后一眼，值得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笔一笔记录下来。
“师尊，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云之湄说道。
“何事？”
“徒儿想，修习星罗棋布。”
龙傲天心神激荡，却道：“为何？”
“一来，苦境这么大，在下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去改善这门武功，免于死于非命。二来，既然徒儿是星罗教执教的徒弟，那么这份职责，徒儿便不能推卸。有什么事，云之湄一肩担起！”
龙傲天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心道，之湄还是长大了。
已经不安于躲避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了啊。
那么，由着她吗？
“若没有了师尊，世间便没有云之湄。”若连云之湄都不再记得龙傲天，或许百年之后，他将真的灰飞烟灭。
不应该，他不应该被世人遗忘。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记得他，如果那个人不是任平生金子陵，那就让她云之湄来吧。
就算每次的回忆都会把自己的心拉扯得鲜血淋漓，就算每次挥舞手中之剑时眼前都会有他的身影，就算午夜梦回时猛然惊觉斯人不再。
云之湄甘之如饴。
“好啊。”龙傲天道。云之湄心中一喜，想要起身说谢时，却是眼前一黑，然后被龙傲天稳稳接住。
“打通经脉的过程很痛苦，看我丧命的过程同样。也许在梦里，汝会有一个全新的世界。”龙傲天说道。窗外，阵阵蝉鸣。
龙傲天大步流星，将云之湄送入她的房间。身后，出现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在夜晚更显灿烂夺目，正是碧谪。
最后一遍，龙傲天轻轻描摹云之湄的容颜。
愿将来的某一天，汝会与另一个人推杯换盏互诉衷肠。汝会将最伤心的回忆埋在心底的最深处，再用最开阔的胸怀去接待每一个新事物，每一个人。愿汝有一个好梦——
吾徒，之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执者失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