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临岐久别 ...
-
小心安置好云之湄后，龙傲天放下一只小小锦囊，转身走出房间。
金子陵已经在庭院中等候多时，手中是一把古琴。对面，是祭祀所用的案，红蜡烛与猪牛羊三牲，正是太牢之礼。
龙傲天，将以自己的血肉为祭，逆天而行，为云之湄修改命格！
沐浴焚香之后，龙傲天手持碧谪，面容竟是云之湄从未见过的严肃。满头青丝被规整地梳起，依旧是黑色儒衫，恰似当年。
“好友，开始吧。”金子陵收起折扇言语中没了玩笑意味，说道。
龙傲天皱眉，言语中有些歉疚：“抱歉，此次是吾太自私了。”
金子陵也顺着龙傲天的话说下去：“是啊，若此举不成，你吾两人都要折在这里。”
任平生的声音遥遥传来：“看来吾这个负责护持的，责任重大啊。”
两人相视一笑，金子陵正色道：“吾之好友，绝无出错的时机！”
此时，信任，便是三人友情最好的注解。
“开始吧！”
龙傲天拄剑而立，身后无风。闭目，他感受到天地间气流的微妙走向。
“起！”龙傲天沉喝一声，挑剑斜刺，正是星罗教剑法中的第一式——细雨流光！
与此同时，金子陵手拨五弦，唱到：“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正是《九歌》之中的《东皇太一》。借此，龙傲天可通天地之能，知晓百年往事与未来，并且——逆天而为！
任平生在水墨斋之外手持丹枫剑护持，紧皱这眉头。一来，如果龙傲天此举不成，三人连同云之湄轻则重伤重则致命。二来，这种无条件的信任的滋味，他已经多久没有尝到了？
水墨斋之内，两人心无旁骛。水墨斋之外，却是有人心思深沉。
正在任平生出神之际，原本晴朗的天空中逐渐聚集乌云。在第一句的最后一字落地的那一霎那，天空中一道惊雷落下！
“咳！”龙傲天手上脚上不停，依然坚持舞剑。劈挑砍刺，星罗教的剑法本就以快与剑走偏锋著称，在他手上更是舞得令人眼花缭乱！
青丝飞舞之际，染上点点血液。唇边朱红映衬着苍白的脸，却又种说不出的威严。
这便是，信念！
金子陵心知好友所想，手下口中不停，依然咏唱诗句：“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第二招上手，威力更胜第一招，却是有青色纹路悄悄爬上龙傲天执剑之手。那是经脉负担过重的表现。
水墨斋之外，惊觉异变的任平生怆然叹道：“好友啊……”自己却是只能守在原地一动不动。这种无力的感觉，短短数天之内，任平生依然充分体会个中苦涩。
第二招舞毕，第二道天雷随之落下，正中龙傲天背脊！
龙傲天此时唇边已然不断溢出朱红。金子陵心下怆然已是不忍再看，同时也暗道龙傲天将云之湄迷晕是一个多么正确的选择。
云之湄重情义不知看见此番情景，会有多么不舍与痛苦。
虎口崩裂，渗出血水。龙傲天此时鬓发边滴下汗水，发丝凌乱，却是依旧咬牙坚持。
以自己残躯，为徒弟换取一世顺遂！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金子陵别过头去，压抑住声线的颤抖，却是只能专心致志地弹琴念咒。
比门外什么都做不了的任平生，好上百倍。
——
此时的云之湄，静静睡在小屋内。
炉烟袅袅，云之湄的神思也随之来到一处异度空间。
眼前是巍峨的神殿，无边无际的白，仿佛建于六天之上。云之湄揉揉眼睛，从一尘不染的台阶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瞬间，感慨万千。
那是云之湄本来的相貌。
虽说比在苦境的那副壳子丑了许多，却让人感觉无比心安。
联想的前世记忆，云之湄大概能猜到这里是哪里了。
神居住的地方——六天之顶。
只是这里，并没有那位神的身影。
于是云之湄闲着没事干，开始在神的宫殿里四处转悠。按道理，师尊把自己密道，一定是要做一些不让自己知晓的事情。比如牺牲自己逆天改命。而云之湄被困在这里，虽然心下烦乱，却是无能为力。
突然，天空中降下无数白羽，以及一位——神。
“凡人，汝之心绪使此地蒙尘了。”
那是怎样的声音？云之湄转过头，看见了令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高大伟岸的神站在她的对面，面容极尽完美无瑕，是造物者最华丽的产物。任何生灵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忍不住屈膝跪拜。
“你是——神？”云之湄问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正是。吾听到来自人间的呼唤，由是前来。”
人间的呼唤，是师尊吗？
“吾看见有一人，虽卑微如蝼蚁，却仍想着要逆天而为，却是徒劳无功。”神淡淡地说道。
什么意思？！
“难道是师尊？”云之湄脱口而出。
神转身坐上神殿中的宝座，支颐不语，只瞥了云之湄一眼，便让她感受到睥睨众生的威严。
简直了，师尊为什么要让在下来见这位大神。云之湄暗道，也心知自己在神的领域，就算是腹诽也会被眼前的那位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要为汝改命，给吾一个理由。”
“哈？”
“给吾一个理由，让吾为汝改命。或者，交换条件。”
神突然狡黠地笑了。
——
人间，依旧进行着一场撼动天地的祭祀。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琴声激荡，已是接近尾声。龙傲天同样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华丽的儒衫残破，发出阵阵焦糊味，碧谪亦是伤痕累累。
此剑有灵性。心知主人此举不成功便成仁，于是停止哀鸣，转而一言不发，只是任由主人挥动，毫无怨言。
最后一招，决定生死的一招。龙傲天运起仅剩的功力，，道：“江南烟景！”
不是星罗棋布，而是专门为云之湄所创的一招，江南烟景。
任平生知晓此招来由，不禁红了眼眶，金子陵心下也有三分思绪，只想着赶紧完结：“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最后一道，最沉重的一道天雷，随着琴音的消散，沉重落下！
龙傲天终是没有撑住，颓然倒地。
水墨斋顷刻间成为一片废墟，结界崩裂，任平生与金子陵两人不约而同喊道：“好友啊！”
龙傲天则是欣然而笑：“哈，总算，成功了。”
——
云之湄语毕，神缓缓睁开他微阖的双眸：“汝决定了？”
“决定了。”云之湄点头道。
“那么，看在汝如此诚意上，吾便多给汝一样东西吧。”神说着起身，走到云之湄身前，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有什么东西被迅速剥离，又有什么被灌输进去。
“这——”云之湄心下疑惑，睁眼却发现眼前神的双眸已然变为异瞳，银发染黑，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有心中升腾起的恐惧感，愈发明晰。
“人间，又污秽了！”
——
道真之内，央千澈掐指运算天命。今夜星辰晦暗不明，却是有什么暗中升起。
他不禁想到龙傲天托付给他的那个小女孩，好像叫云之湄？
算起她的命格，央千澈却是悚然而惊——斩断过去，献出未来。为了一线生机，抛却过往的种种经历与感情，从此再世为人。
超脱四境，不属八荒，乃是千年未有的——异数！
——
云之湄满身冷汗，从床上弹起，却发现自己所在的小屋已成了断壁残垣。
“师尊！”云之湄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师尊如何了。
金子陵默然离去，任平生在看见云之湄之后亦是长叹一声，转身离开。狼藉的庭院中，躺着一身染血的龙傲天。
“师尊！”不觉泪流，云之湄扑到龙傲天身边，语气哽咽。龙傲天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
龙傲天却是丝毫没有离愁别绪：“哈，居然还赶上了。吾还以为，之湄汝会赖床……”
“不必伤心，这就是为师的天命。”
“为师的师尊，也是这样的人。”
云之湄张了张口，想说话却被龙傲天制止了。
“汝在开口，只是徒增伤感，伤感于我们无用。只是可惜，吾最后狼狈的样子，还是被汝看到了。”
龙傲天的身影逐渐消散，碧谪发出阵阵剑鸣。并非哀鸣，却好像，为主人送别。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
最后的那一句话，消散在风里：“不许，恨自己。”
师尊您真是狠心，私自做了这样的决定，诱我入局，完了还要模仿一把——谁？
只是自己现在的悲伤悔恨，应与那人的徒弟一般无二吧？
运动自身内力，水墨斋易主，片刻就已经恢复原样。云之湄催动阵法，驱使水墨斋离开江南。
伤心之地啊……
总算，龙傲天的这场局，没有起到他预期的结果。云之湄可能这一生都无法做到冷硬心肠，冷眼旁观。
世路叵测，吾这一生，已有太多遗憾。
龙傲天的躯体成灰，消散于天地之间。云之湄只能给他立一方小碑。
总好过，无处凭吊。
可怜江南潇湘客，已是寒雨梦中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临岐久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