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56、谁更冷漠？

　　下班回家的折柳眯着眼晃悠悠穿过巷子，和沿途混熟的邻人一一打过招呼，轻轻叩响了自家大门。她满怀期待地等待门“吱”一声缓缓打开，朦胧的灯火由一条缝逐渐扩大。等了又等，她皱着眉又扣了扣，再扣一扣，就是没人出来开门。
　　然后她怒了：这不是自己家么，给她闭门羹吃是为哪出！
　　正巧某大婶路过，见她可怜兮兮地杵在门口，大笑着上前打趣：“小柳，难道你家夫郎啥时都守在门口不成？”
　　她不明所以地摇头。
　　大婶被她的迷糊样逗笑了，“现在大伙都是张罗晚饭的时候，你这样敲，平常都不一定听得到，别说现在了。”
　　她愣了愣，才想起原来云别馆是有门房的。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她抓紧门环狠劲扣了扣，灵犀才姗姗来迟地来给她开门。
　　“对不起对不起，灵犀方才没听到……”
　　她笑着说没事，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灵犀马上道：“碧儿在做饭。”说完又红了脸，他出生不错，虽会下厨，但像这样一日三餐地准备是不行的。
　　她点点头，“有客人？”
　　“嗯，隔壁陈家夫郎过来与公子叙话儿。”
　　她抬起头，云弄月正送陈家夫郎出来，表情不见多，只是把袖子拢在胸前，便是小家碧玉似的温驯。
　　“哟，妹妹回来啦？”喜欢乱认妹妹的陈家夫郎笑道，看看云弄月，又说：“你第一天出去，我瞧着你夫郎一人在家怕是寂寞，就过来陪陪他。”
　　“那……真是谢谢了……”折柳嘴角抽搐地笑着，回头一望，他抬起眼浅浅一笑，让她眨了三次眼才回过神。
　　这简直比大家闺秀的端庄还可怕，就像折柳完全不能想象云氏会倒闭一样，她同样不能想象云弄月与普通夫男相谈甚欢的场面。
　　待陈家夫郎走了，她回头将云弄月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才道：“你适应得真快。”
　　他勾了勾嘴角，“我说了，我家原也是如此，只是我那时的年纪还在看我爹与人谈天，到我……确实有些不习惯。”
　　她不解地望着他，犹犹豫豫道：“你……你真就打算这么算了？”
　　“什么算了？”
　　“我是说……以后，就这么过了？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她艰难地措辞，手指游移地比划着。“虽然这种生活也很好，但我以为你还是会做点什么，毕竟……你真的很厉害。”
　　云弄月看了她很久，才张口轻问：“你希望我做点什么？”
　　她连忙摆手辩解道：“不是我希望，是……难道你不遗憾吗？”
　　他眸子一眨，瞬时乌黑墨玉都好似化成了水，抿唇浅笑道：“现下京里还在盯着，我不方便行事，但以后，却是说不准的。”
　　折柳愣愣张着口，怎么又扯上京里了呢？云弄月离开得蹊跷，云氏失势也透着蹊跷，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凑巧……
　　云弄月推着她的肩向前走，她心里疑惑，边走边回头追问：“为、为什么朝廷会看你不顺眼……”
　　“我何德何能让朝廷另眼相看？”他垂眸露出温婉的浅笑，凑近她耳边似乎在说着小夫妻的悄悄话，实则压低声音道：“新皇登基可不是名正言顺的，人心待抚，自然急需用钱，皇商不比普通商贾，向来与当朝皇帝有密切关系。那些人不是没有寻过我的，只是那些事，太危险了……”
　　篡位。折柳做了这个口型，又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一番，轻轻喃道：“先皇驾崩正好是我们抵达汴阳的第二日，可在那之前你又怎么会知道——”
　　云弄月忙捂住她的口，说是捂，其实只是用食指抵在她唇上，路过的灵犀不小心看到，红着脸又跑回了厨房。他蹙眉低道：“我自有渠道，以后……会和你说的。”
　　“你、你的渠道……”篡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能提前知道，这不是小渠道哇！你不被盯上才奇怪了……
　　云弄月无奈一笑，说出来的话风马牛不相及：“折柳，吃饭了。”
　　折柳不禁觉得有点不安。这之前，云弄月的形象就是一个商人，最多也就是非常成功的商人。可自从他由商行猛然抽身以后就事事透着诡异，虽然他绝不冒险，但她却直觉他正在做一些危险的事。
　　他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她透露，可是她并不太想知道，倒不是怕惹祸上身，只是知道得越多，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纠缠越多。在她满腹踌躇的现在，她不想更深入了。
　　接下来的几天，俩人仍有说有笑，但中间却好像有了一层隔膜。聪明如他，自然立刻就感觉到了，再考虑了几日后，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某日晚上折柳回来时，云弄月正巧串门去了。其实那时他正赶在回来的路上，由于交通不便，纵使他的宅子已经选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一个来回也耗了一个多时辰。
　　折柳回房摸黑换了衣服出来，揉揉眼，打了个哈欠：“他去哪儿了？”
　　灵犀局促地摇摇头，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姑娘要用饭么？”
　　“等他们回来——哎，还是先吃吧，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要是不回了咋办？”她说了一半又突然改口，“你做饭了吗？”
　　“嗯，可是，大概没碧儿做的好……”
　　她见到那四菜一汤，轻笑一声，道：“够好了。”说罢坐下举筷正要开动，又抬头看了一眼杵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皱眉道：“你非站旁边不可？”
　　灵犀低头，“我听说，当家用饭，下人都要站在一旁的……碧儿，碧儿平常没候在旁边吗？”
　　“没有。”她耸耸肩，“我们小门小户，何况在夕泠的时候弄月也没让人伺候着，你这孩子别太拘谨了。”
　　“我……我才不是孩子，我十五啦！”灵犀细声嚷道，随即又失落道：“我、我觉得公子，不大喜欢我……”
　　折柳一愣，偏头望着灵犀稚嫩的小脸透着惴惴不安，分明就是个孩子，便柔声道：“不会，他这人口气便是如此，你说话底气足些就会觉得他挺好相处的。”
　　看灵犀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不相信，半年前自己也不会相信这话。她笑了笑，“时候不早了，要不你坐下一起吃？”
　　灵犀一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大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可惜折柳的本意是想让他那边凉快那边呆着去，见状只好摸摸鼻子，说了声“那就算了”，接着就低头继续吃饭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因为她听到灵犀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干站着看她吃饭，不同情也尴尬。
　　“你还是坐下吧。”
　　灵犀期期艾艾地给自己盛了碗饭，坐在她对面。折柳很快吃完，握着筷子若有所思地看那孩子小口小口地夹米粒儿，吃得真是秀气。她现在已经不觉得男孩子那么秀气有什么古怪了，也可能是男性女性到她眼里都成了女人，于是成就了一个单性世界吗？她为这个设想偷偷笑了一下，想起云弄月，又笑不出来了。唯独云弄月，他比灵犀要漂亮多了，可他一丁点的娇柔都能让她落一身鸡皮疙瘩，不知这双重标准是怎么回事。
　　其实后来想想，她仅仅是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而已，但在她奇妙的“单性世界论”里，已经足够证明他的不同了。
　　怎么又想起他了呢，她抿抿唇，放下筷子。正巧这时屋外响起了叩门声，灵犀连忙放下碗跑出去开门，没多久就听到三个人走进来的声响，应是云弄月回来了。
　　折柳没来由地紧张，她是该出去迎接，还是坐在这里等呢？纠结之间，她手按在椅子上，回了好几次头，终于等到云弄月进来了。
　　他扫了眼桌上，视线在她对面那只碗上稍稍停留，淡淡开口：“吃过了？”
　　“嗯，你呢？”
　　他摇头，眯着眼有些倦意。
　　“怎么不吃了再回来呢，都多晚了……”她皱着眉，下一句却是：“那你吃吧，我先回房了。”
　　云弄月没说话，她故作轻松地绕过他，穿过院子进了卧房。她走到桌边点上灯，突然注意到灯台下压着的纸条，拿起一看，只有五个字：
　　外出，膳前归。
　　折柳手一抖，良心不安地瞅了瞅门口，慢慢将纸条重新压回原处，小跑着出去了。站在门口，她摸摸头，呵呵解释道：“抱歉啊，我没看到你的字条。”
　　“嗯。”
　　“……”
　　生气了？折柳不安地用鞋底磨蹭地面，比起心里的纠结，她似乎更怕他生气。
　　云弄月吃完拿帕子沾了沾唇，轻轻吐出四个字：“找我有事？”
　　折柳算是见识到何为杀人于无形了，虽然曾经有幸体会过，不过最近她日子过得太好有点忘了。她“啊”了一声，摇头呐呐道：“没有。”
　　“没有就别晃来晃去。”
　　她又长长地“哎”了一声，再“哦”一声，然后转身准备往外走。可她不知道人傲骄了是会说反话的，所以云弄月咬牙切齿地叫她站住时，她很诧异。
　　他抿着唇，气恼地瞪着她：“你……你就是不想让我顺心。”
　　“呃……”她语塞，心不在焉地瞄了瞄门口，居然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拂袖而去，反正晚上他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回房睡觉的。她心里紧缩了一下，不禁苦笑：果然，她还是不会为别人着想。
　　他的温柔是多么难得，可她还是觉得事不关己，原来……真正冷漠的人是她啊。

作者有话说

　　……好吧，其实没改多少，只是把后面磨磨唧唧的部分去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