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55、爱的陷阱

　　折柳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甫睡醒的视线颇为朦胧，她只模糊地看到眼前床单上的一片黑色。脸颊边的，是她的头发，再延伸出去，却是与他的铺散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她额前的碎发也配合地轻轻颤动。
　　记得一开始时俩人中间都可以睡下一个人了，而现在这种近乎相偎的距离……
　　她颇为不自在地在薄被里扭了两下，慢慢抽回手……呃，抽回手？云弄月的手不知为什么握着她的手腕，犹豫握得太久，以至于温度和触感都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她疑惑地顺着他的手臂看了过去，接着一个哆嗦把眼儿瞪直了。
　　就见白衣美人衣衫微敞、锁骨半露，而那死拽着他前襟不放的，正是她的手。
　　居然没被踹下床，奇迹……
　　她抚了抚胸口，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粉饰太平，岂料云弄月突然挪动了一下身子，吓得她连忙又缩入薄被里。
　　然后他就醒了，这时候的折柳出奇地心虚。他会是惊讶？愤怒？……总不会是羞涩吧？
　　静悄悄过了片刻，他既没出声也没把她的手扯开。随即衣裾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就在折柳失望地以为他根本没有感觉，打算松手时，却赫然发现一股温暖的气息轻轻靠了过来，修长的手也同时顺着被子的起伏滑至她的腰间，然后便是静止。
　　尽管他的动作轻且熟稔，可问题是——她、醒、着、啊！
　　在被子的掩护下，折柳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发呆。就算她觉得被占了便宜的是自己，她也知道这里男人的胸部是不能乱摸的，那他这是……强迫她袭胸么？
　　就这样拥了不知多久，他轻手轻脚地抽回手臂。随之身侧一轻，她知他起身了，便顺从地让衣料从指间滑脱。
　　他动作一顿，又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下床。折柳听着他洗漱、更衣，忙了一阵，最后开门出去了。
　　“咯”的一声轻响，门被阖上了。

　　果然，同睡一床，早晚出事。
　　折柳一件一件穿好衣服，撑着头坐在桌边，散乱的青丝披在身后，仿佛正等着被人掬起，以雕着繁复花纹的半圆木梳细细地滤过。她似有所觉，抬手落在发上，以指代梳把头发理顺了。只消闭上眼，她就能想象修长的手指是如何贴着她的后颈撩起长发，又如何温柔地握在手中。她将发尾在指尖绕了绕，再放开，看它们轻飘飘地落回肩上。
　　门又开了，云弄月端着食盒进来，见她呆呆坐在桌边，噙笑道：“你今日起得挺早，可是睡不惯？”
　　她顿了一下，点点头。
　　“怎么了？”他低头打开盒盖，从里头端出两碗热粥飞快地搁在桌上，吹了吹发红的手指，又陆续将食盒清空。
　　她看着他的动作，问道：“这点小事叫碧儿就好了，何必你亲自来？”
　　“你也说是小事了，不妨事的。”
　　在她欲言又止的当下，一碗粥被轻轻推到她面前。扶在碗沿的手修长白皙，连指节微弯的弧度也散发着闲雅。往上瞧去，他倚着桌沿，乌木为簪青丝高绾，臻首略低却是在为她布菜。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这样一个人，傲骨天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而她竟然理所当然地享受了这么久，却现在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些事都是他在做的。
　　身后的头发被人挽起，她背脊一僵，反射性向旁边避开，云弄月按住她，不悦道：“别动。”
　　她干笑了两声，“你、你不一起吃吗？”
　　“给你梳头又用不了多少时间。”
　　“……”
　　在她沉默的时候，他很快完成了每日一事，绕到她身旁掀袍坐下，道：“你有心事？”
　　她笑了笑，抓起筷子闷不吭声地吃饭。渐渐俩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较之平时折柳的话少了很多，经常说到一半思维就跳跃到另一个次元去了。云弄月本不是多话的人，看出她没聊天的心思，就不在继续了。
　　用完膳，碧儿将桌子收拾干净后，云弄月对折柳道：“等会儿我们便去拜访邻人。”
　　折柳一愣，新奇地问：“咦，要这样啊？”
　　“这是规矩，你不知道么？”
　　她皱了一下鼻子，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好像……从没跟邻居说过话。”想了想，又道：“也不对……只是没有私交。”
　　“啊……是因为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和这里差不多，现在还依稀记得一些。”
　　折柳耸耸肩，又一次回避他的问题，反而对他原来的生活比较感兴趣：“你们原来的家境和现在差很多吗？”
　　“还好。”他起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挑了两件袍子出来，边换边说：“也不算很差，原来我家只是经营茶叶生意的，有几亩茶田，还有一家茶馆。”
　　住在一个屋里这么久，早就没有了刚开始时的避讳，偶尔换里衣都不小心看过，外出衣物什么的完全可以当面换。但并不表示这不是一件私密的事，在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衫再换上的过程中，她突然想到某些邪恶的事。
　　碧儿提着一个篮子又进来了。他把篮子抱在手里，说是送礼的点心，早上才做的，又问他们是否准备出门。云弄月点头，起身自然地向她伸出手。她一愣，才想起他习惯扶着她的手肘，不是很亲密，只是手指轻微地碰到一点，大方又矜持，就像一对正常夫妻。
　　习惯，又是习惯，不知不觉中他们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互动的习惯。这……让奸情如何不产生？
　　折柳就抱着满腹纠结的心情访邻去也。几日前左邻右坊就晓得有新户要搬进来，所以见他们上门拜访并不意外，临近的两户还特意备好了还礼。只是寻常人家过惯了寻常日子，乍一下见着一对玉人般的夫妻站在自家门口，开门的陈家夫郎愣了一下，才热情地将俩人迎进门。
　　“折柳……折是姓吗？听着不像凤栖人。”陈家夫郎从厨房里拿出包好的点心递给折柳，好奇地打量着她，又问道：“听妹妹的口音，似乎是从京城来的？”
　　折柳被那声“妹妹”寒了一下，点头含糊道：“嗯，这些年攒够了积蓄，便又搬回老家来了。”
　　“不知妹妹以何为生？”
　　“……我？给人算算账吧。”她悄悄瞥了低眉顺眼扮柔弱的云弄月一眼，人家才是家庭收入的主力，别说生计，夕泠整个餐饮纺织业都快被他一手遮天了。
　　“和我家妻主一样呢……”陈氏笑了笑，第一次见面不好说太多，听说他们还要拜访别人家，只道等他妻主回来再一起登门拜访，就送他们出了门。
　　这还是比折柳想象的要热情，更难得的是她能感觉得到对方很真诚，不像他们年纪轻轻就混成了人精。接下来几家也多是如此，除了其间某个没品的老女人胆敢放肆地对云弄月垂涎三尺，折柳不舒服地皱皱眉，把点心塞给她就连忙走了。

　　在搬入新居的第三天，折柳坐在屋檐下读着才女佳人的话本打发时间时，冷不丁萌生出一种中计的感觉。
　　书上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书上也说：独处是制造ＪＱ的最好时机。
　　折柳呆了一下，从书房开着的门里望见云弄月。他也在看书，但神情严肃，可见不是什么骗人感情的闲书。重点是，这会儿他俩都成了无业游民歇在家里，加上屋子又小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一下子翻了几倍，除去沐浴方便换衣服，可不就是整天腻在一起？
　　她慌忙转过头，捏着已经看了三天的薄册子，左右为难。
　　“折柳。”身后淡淡的嗓音也随之响起，她仰起脸，只觉头顶一片黑影，正对上他如淡淡点墨的眸子。他的眼，就像他的声音一样，初时只觉得清清冷冷好似碧波一潭，再往深处瞧去却又含着将露欲露的委婉温情。你若真能瞧得进去，也仿佛会融化在其中。
　　他真是变了好多，这让折柳更为难了。
　　她当然喜欢他，但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所以她也没想过他可能会喜欢自己。毕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嘛。就像那些女强人一样，女尊社会里处于高位的男子会对女子产生一种不屑的心理，更何况她……唉，不提也罢。
　　他又唤了一声，打在发间玉簪上的光一闪，头顶又恢复成红漆横梁，他便端着茶坐在了她旁边。她原本就靠柱而坐，现下无地可挪，尴尬地被卡在这小小一截台阶上。若那天她没提早醒来，看到云大公子做出这番举动一定惊得跳起来，然后……可能会噗嗤笑出来吧？可是她知道了他的心意，反而僵在原处，微微红了脸。
　　这时候该找个话题调和一下气氛才行，她想了想，道：“我想起刚认识你时的事情了。”马上她便在心里扶额，这话题太有误导性了。
　　他微怔，似乎重温了一遍那时的记忆，方才笑问：“那你想起什么了？”
　　“嗯，那时你感觉很凶。”
　　“……呃？”
　　她摸摸头，小声道：“因为你很少笑啊。”
　　“……我得让人信服。”
　　“我知道。哎，现在常见你在笑，可是……“她歪着头，面露古怪。
　　“你不喜欢我笑？”
　　不喜欢，喜欢，你，我。
　　四个主观色彩强烈的词让折柳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她摇摇头，局促地笑了一声，道：“怎么会，笑说明你开心嘛，只是……有点奇怪啦。”
　　云弄月听完，不由轻轻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平时的暖意。
　　折柳，你说你不习惯我笑，其实是因为你不在乎我是否开心，对不对？
　　心下失落，他四处望了望，碧儿托着一叠点心静悄悄站在对面，瓷盘下的手一动，露出信封一角。他定了定心神，挥手让碧儿离去，对折柳道：“近日总见你在发呆，是日子太闲了吗？”
　　她低头算算，这些天发呆的次数确实多了点，还不是成天无所事事，骨头都要发霉了。邻居大婶对此也颇为关心，连说年轻夫妇不懂过日子，要她快些找份工作，以免坐吃山空还让夫郎陪着挨饿。
　　她也确实该找点事做，顺便把最近的心事理一理。正值满心空虚时，热心的邻居陈大婶又上门了。云弄月起身走进书房，门关得严实，打开一条缝的窗户能看见里面微微晃动的影子。
　　陈大婶说得还是工作的事，她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把人送走了，又去敲书房的门。她站在门边，先是笑了笑，然后说道：“陈大婶说束金银庄正缺人，问我要不要去试试。”
　　“束金？”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才点点头。
　　“不就是我存银子的地方么，真没想到我又从客户变员工了。”她呵呵笑着，随即正色并带有几分忐忑地宣布：“对了，我答应了。”
　　他的反应很淡，折柳有点惊讶，同时松了口气。他一直鼓励她多看点书——当然不是那种话本——金钱利禄什么的，能远则远。若他真不同意，她也只能回绝，毕竟为了几两近乎消遣的银子而闹不愉快就得不偿失了。反正她从来就没想过认真干活，不过是想把空闲的时间填满，充实地过日子。
　　再仔细想想，她还没好好看看外面呢。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云弄月（啊喂林总管和车夫你们被忽视了），连外面的世界都没瞟一眼就决定留在他的园子里，以至于从来没有走出云弄月的范围过。现在没有利害关系了，出去看看也好。
　　“你紧张什么？正好我也能体验一回寻常男人家的滋味儿。”他吹了吹茶，转头，嫣然一笑。“放心，我会备好饭菜等你回来的。”
　　折柳寒毛一抖倏地精神了，她的被害妄想症定是严重了，不然此番她怎又觉得中计了？
　　云弄月勾勾手让她走近弯下腰，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别累着自己了。”
　　折柳不自在地歪了一下头，云弄月放下手，继续看他的书。她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了，有夫郎会摸妻主的头吗？还是她会错了意，其实他根本是把她当孩子看了？
　　而在云弄月的考量中，他还是折柳的雇主时，自然要表现的强。然而作为一个合格的夫郎，有必要让女人有被依靠的感觉。虽然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偶尔制造点假象有助于生活情趣。

作者有话说

　　那啥，这章开始，后面五章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