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52、云氏出事

　　这日，折柳分外的郁闷。
　　绝不是因为某师姐幼稚的挑衅，而是方才偶然传进耳里的小道消息。
　　此次是自她来到轻步门后，首次下山，真正看到了这个叫做汴阳的城市。相比精雕细琢的夕泠都城，汴阳少了一分恢宏厚重，多了几许潇洒肆意。
　　她听了云弄月的话，找了个人一起出来。不幸的是，这个人名叫栾清。眼见栾清主动请缨，折柳瞥了眼此人咬牙切齿的扭曲脸孔，往上翻了翻眼，由着她跟去了。她显然没将栾清当回事儿，这家伙脾气火爆，嘴里却吐不出几个侮辱人的字眼，同时极为偏执地企图保持形象，瞪她的同时还不忘向路过的年轻公子抛媚眼。
　　“姑娘，来看看玉么？上好的货哟！”街边小贩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折柳随意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往旁边的卖甜点的小摊走去。
　　“你到底是要买什么？”栾清不耐烦地跟了进去，对于折柳频频忽视她的恶劣行为，她十分愤怒，但碍于云弄月，她不能动手揍人。
　　折柳拂了一下凳子，仔细地将裙褶理好了才坐下，随即抬头反问：“难道出来一定要买东西？”
　　“这，这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分明是男儿家才会干的事儿！”栾清撇嘴，嫌弃地用眼角睨着折柳面前刚摆下的甜汤，大惊小怪地叫道：“你竟然还喝这种东西！”
　　“我童心未泯。”弯弯的眼睛从汤碗后露出，坦荡荡地没有半点不自然。
　　“你你……逛完了就快些回去了！”
　　“休息一会儿呀。”折柳慢条斯理地放下碗，“这么盼着归家可是男儿家才会干的事儿。”
　　“……你就不怕老娘掐死你？”栾清终于放弃了她蹩脚的形象，脸阴得跟掉茅厕里了，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似乎随时准备把折柳就地办了。
　　折柳看了看她，笑了笑，道：“我想你不会的。”接着端起碗继续喝汤。
　　咯吱——栾清掌下的桌面被扒拉出几条指痕。她低低嘟嚷了几句，一张冷脸对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折柳偏着头，把她说得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笑容敛去了些，柔声道：“确实，没什么好得意的。”
　　栾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别扭地动了动肩膀，低道：“耳朵可真灵。”
　　呼啦一声，两人旁边的桌子又坐下几人，一个个面露疲惫，也没注意这是卖甜点的，动作老大，惹得邻桌几个小娃儿不自在地往里缩了缩。
　　折柳嗅了嗅，发现几个人虽然大汗淋淋、尘土满身，却奇怪地有股茶香味儿漫过来。她想，大概是哪家做茶叶生意的吧。
　　“可累死老娘了！”离她们最近的女人一边狠劲捏着肩颈，一边不满地嚷道。
　　“陈姐，我可记得你有个大方的买家，每月都等着你交货，咋现在落魄地还得跑来汴阳让小妹帮忙？”
　　“那不是因为原来那采茶馆好说话、价钱也不错，我那点茶叶索性都卖给人家了。可现在人家京城当家的不是出事了嘛，那该死的掌柜就趁着还没波及到她，连夜卷了家当逃了！我这不又得寻买家了？”那女人啐了一口，咒骂道：“这世道，还真少有不压价的……”
　　折柳一顿，碗沿还贴在唇边，却一时忘了咽下含在口里的汤。她放下碗，愣愣地不动，旁边女人滔滔不绝的牢骚不停地钻进耳朵。
　　“……采茶馆？”她心神不定地喃喃，随即摇摇头，颇觉荒唐。许是自己多心，凤栖叫这名儿的茶馆恐怕多了去，谁家关门大吉也轮不到云弄月的采茶馆，真是关心则乱。可是……她还提到了京城……
　　她抬起眼，想看看栾清什么反应，却只见对方撑着头，似乎对那恼人的噪音充耳不闻，只是紧蹙的眉间透着不悦的痕迹。但，不见惊诧。
　　察觉她的视线，栾清转过头瞧见她脸上惊疑交加的表情，旋即了然地扬起眉梢，语带轻嘲地问：“你不知道？”
　　折柳轻轻一颤，颈背微微僵硬，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传来……有几天了罢。”栾清“嘁”了一声，“亏得你还是阿月的妻主呢，他居然没告诉你。”
　　难怪……前两天他心情不好。
　　栾清以为折柳会恼羞成怒，再不济，夫郎恁大的事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面子也该挂不住。然而折柳没什么表示，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起身付了银子便走，倒教人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栾清蓦地生出些别扭，居然没再出言讽刺，似乎这才有了破坏人家夫妻和谐生活的罪恶感。
　　身后，做茶叶买卖的女人骂够了，突然对同伴有感道：“你说那云家公子还真有些本事，原来听说他一个男子强要插手家里生意，还使手段将当家的压下，现在他一走，这生意说垮便垮，真真让人措手不及。”
　　另一女人嗤笑道：“若是如此，还真不怪他想做个男主子，谁甘心哪！”
　　折柳猛地回头，张了张嘴，抿着唇快步离开了。方才她有些想为云弄月辩解，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心里隐约觉得他并不喜欢权力，甚至连商人看得最重的金钱，他也看得不重。他的五年心血，充其量不过是为了个喜欢，只是少有人能相信单单一个喜欢，便能让他做到无人能及的地步。
　　可是，那是采茶馆，是云弄月的采茶馆啊……初闻惊悚，再深想仍是觉得荒谬，正是因为他让任何事都看起来过于容易，似乎只要他在，就什么都是在的。
　　一种，极具依赖和臣服的错觉。
　　这很可怕，折柳恍惚地想道，当周围的人将一切看做理所当然时，即便那个中心已经消失，在整个架构溃散之后仍缺乏着真实感。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饶是他如何强大，他也只是一个人；然而即使他只有一个人，事发得也太过突然，反而有些阴谋的味道。

　　“弄月。”折柳推开门，见云弄月在房里，便立刻唤道。待他抬头，面上温和，眸中含着淡淡笑意，又不知怎么开口了。
　　“怎么空手就回来了？”他声音淡淡的，但语调微扬，似乎心情不错。见她眉间微蹙，他一愣，问道：“怎么了？”
　　“我听说……”她咬了咬唇，突然觉得无力。云氏可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恁大的事他还如此镇定自若，真不知她这般着急是为何。其实她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听说什么？”他瞅了她一会儿，才道：“你听说我家的事了？”
　　她点点头，有点委屈地问：“怎么我都不知道？”
　　他挑了挑眉，神色坦然道：“我又没瞒着你。”
　　可你也没告诉我。她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嘴角却勾起来，善解人意地呵呵笑道：“也是。哎……其实我也就是惊讶罢了，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云弄月长眉微拧，目光冷冷，却好像是她做错了事。他简直比刚认识时还喜怒无常了，那时她还能煞有闲情地分析原因，现在她却有些憋闷。枉费她试着将他当作亲人一般，学着放心，学着依赖，甚至觉得这就是“生活”的感觉。却原来，她离人家的生活还远着呢！
　　折柳攥着袖角，扭身想出去透透气，却听身后云弄月清清淡淡的一句话：“折柳，其实有些事，你问了，我未必不会说。
　　他微微侧头，斜飞的眼尾朝她轻瞥而来，微光闪烁，欲语还休。折柳犹豫地站在门边，少顷，迷惑地问道：“难道我现在做的还不够吗？”
　　她做得够吗？
　　云弄月自问，他不知道，可就是觉得还不够，远远地不够。又是良久，他没回答，反是轻轻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听他说得自然，显然真是这样想，折柳哀怨地捂上心口。虽然她确实帮不上忙，可也不能连通知她一声都免了吧！
　　可怜巴巴地瞪了一会儿眼，折柳垂头丧气地叹道：“也是，我还能比你厉害么……”说着，转身扒开门往外走。
　　不巧这话又刺中公子高贵冷艳的一颗心了。他不告诉她，就是担心她因俩人差异而情绪低落。早知横竖她都低落了，那天就该告诉她，以她易心软的性子，兴许他还能多在人家肩上靠一会儿……呃，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他脸上晃过一抹淡红，定定神，举步出了厢房。如他所料，折柳即便心情不好也不会跑出去让别人看去，顶多是坐院子里发会儿呆，然后又自以为善解人意地来和好了。
　　脚步在她身后站定，他略一思索，道：“折柳，别妄自菲薄。”
　　折柳原本郁闷着，被人打扰了很不舒畅，不过听他刻意放柔声音，她也不好太小心眼。每每云弄月把姿态放低，就说明他想对所谓“生活”做些有建树性的建议，那种带着小心的态度她不太喜欢，而且——他又走题了。
　　“弄月，我觉得你搞错重点了。”她严肃道。
　　他微愣，皱着眉问：“那你觉得？”
　　“我……我先申明，我不是想插足你的生活。”说完，她看了看他的脸色。
　　“……嗯，你说。”云弄月额角一抽，隐忍着黑脸的冲动，暗地里却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其实，她若想插足，真的没什么……
　　“我可能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别这么说。”
　　“这不是重点。”她扶额，继续道：“你家的事似乎随便个路人也晓得了，却没人跟我说，这样就好像……好像……”她咬着唇，不太想说下去。
　　“好像？”
　　“好像，我是个外人一样。”她吸了口气，还是说了出来，心里不禁轻松不少。不知云弄月如何反应，她往旁边偏过头，眼角悄悄瞄了过去。
　　云弄月呆了一下，弯身在她旁边坐下。俩人默不作声了片刻，他轻声道：“好，那我们搬出去罢。”
　　寻个无人打扰的地儿安顿下，就他们，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这俩闷骚的娃啊，其实都是在等对方先主动。
虽然设定人物的是作者，但小姐我也是分外滴头痛啊……（一痛……就卡了如此之久……）
PS：本来挣扎着要不要说，然做人要坦诚，于是：作者我——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