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51、二师姐·栾清

　　春日午后的风儿逐渐地暖了，山里空气愈发湿润，吸一口气都让人觉得是甜的。小弟子舒服地眯着眼，哼着小调晃到侧门，边开门边懒懒地自言自语：“谁啊……都没通报……呀啊啊！二……二……”
　　门外把玩着描金折扇的红衣女人没理他，看似缓步轻移，眨眼间就进了门内三两步。她一旋身，发间暗红的丝带就张扬地舞了起来，若有似无地滑过妩媚桃花目。小弟子红了脸，接着边听她笑问：“十一回来了吧？”
　　小弟子一个激灵，苦着脸结结巴巴道：“回、回来了，可是……”
　　女子根本不听身后一连串的“可是”，一溜烟儿地就不见了。徒留小弟子在身后茫然无措地跺了跺脚，慌忙朝主屋而去。
　　女子轻车熟路地一路遛到僻静地院落，在院外调息一番，才眼梢含笑地走了进去。只见那青竹仍是青竹，风铃发出细泠泠的声响，雕花木门微微掩着，无一处不发出恬淡平和的气息。
　　轻轻一声，木门被人从里推开。
　　女子正待要绽开个风流倜傥的魅笑，脸就在瞥见浅青裙裾在眼前浮动时，扭曲了。
　　折柳倚着门框，浅笑吟吟探问：姑娘所为何事？

　　此时，云弄月正坐在银子他娘的对面，凤眼微阖，罕见地流露出沉沉倦意。他端着茶盏，缓缓滑开杯盖，这茶已教他端了不少时间，现下丝毫没有热气扑出，一根根青绿的茶叶静静浮在水面上。
　　许久，他将茶盏放在几上，淡淡道：“较我预料得要快些。”
　　“确实。”白母沉吟，见他眸光阴沉，只能叹气道：“此事无可避免，若他们寻你，你也别心软地又掺和进去了。”
　　“我省得。”他颔首，“这些我不早在离京之时便清楚了么？我娘大约也是猜到了些许，我想，她定是怨我的。”
　　“想当初五代风光的甄家，现在生生成了座怨宅，相比之下，你那一家可都是平平安安、毫发无损。”白母没心没肺地笑道，想了想，语气又不由带上点讥讽：“虽说从奢入简难，但要不是有你，哪来的奢？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是别太贪心的好。”
　　“师母……”他苦笑。
　　“罢罢，我不说便是。”白母耸耸肩，眼一转，正巧看着今日守门的弟子过来。
　　那女孩眼光异样地望了云弄月一眼，随即道：“掌门，栾青师姐回来了。”
　　白母一愣，喃喃道：“是老二啊……”
　　“有何不妥？”云弄月问。
　　白母支支吾吾，心虚地笑道：“老二她……还不知道你成亲了呢……”
　　云弄月挑眉，蹙眉道：“我记得我成亲已四月有余，即便栾清她身在北漠消息如何闭塞，也不该如此，除非……”
　　“咳咳！”白母狠狠干咳了两声，摊手道：“好吧，我们没告诉她。”不是不想，而是全派上下没人想接这个烫手山芋，索性等他回来了自己解决。
　　他扶额。
　　白母振振有词说道：“你要想，那时你还在夕泠，事多纷杂，你家那些人又素来不喜江湖人，我们要是让她知道了，不管她是去贺喜还是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那脾性定是要让人头疼的！”
　　云弄月翻了翻眼，这时又跑进来个少年，慌慌张张道：“不不好啦！二师婶回来了！”
　　白母微笑地安抚他：“没事，别紧张，我们正等她过来呢。”
　　“可可是她……她直接就往……”少年这才发现云弄月的存在，顿时大惊失色，声音倏地低了八度，嗫嚅道：“她直接就往公子住的院儿去了……”
　　云弄月一呆，扭过头，阴阴瞥了白母一眼，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可以吗？”折柳一手握着衣襟，一手抓住正揪着她衣襟的手，好声好气地道。
　　“谁跟你好好说，男儿家的院子能是女人随便出入的么？”栾清狠狠道，那秀气的五官上哪寻得着一丝原先的妩媚啊，不狰狞就不错了。
　　折柳茫然地“啊”了好长一声，道：“你现在不也在这院子里？”
　　“那能一样？”栾清一咬牙，扭头朝身后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几个弟子吼道：“你们也是！怎么就让个女人大咧咧进了十一的院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脑袋一缩，溜了。
　　折柳趁她扭头的当儿，看了她一会儿，估摸她是哪个外出刚回来的门人，所以不认识自己。不过听此人语气似乎与云弄月颇为熟稔，是以她没想到对方并不知道云弄月已经成亲，便很无辜地问：“为什么不能进十一的院子？”
　　“你脑袋有问题么？先不说十一没嫁人，他就算嫁人了你也不能进去好不好！” 栾清以及其危险的速度扭过脖子，怒吼喷出的气都呼到她脸上了。
　　折柳一愣，“咦，可是……”
　　“栾清你干什么！”一进院子就撞见折柳那小身板被人提溜在手，云弄月不由大惊，当即高声怒道。
　　栾清手一抖，讪讪松开折柳的前襟，扬起笑脸正要打个招呼，却见他疾步走来，几乎用抢地将折柳揽到身后。她顿时傻眼，“阿、阿月？”
　　云弄月美目圆睁，余怒未消，冷声道：“师姐，敢问我家妻主如何冒犯你了？”
　　“妻、妻主……”栾清颤声重复，震惊得连头发梢都狠狠抖了一抖，傻兮兮地问：“谁？”
　　云弄月松开眉头，感觉心情冷静了，方才退开一步，挽着折柳，朝她道：“自然是她。”
　　“她？”栾清错愕，狠狠看着折柳略带尴尬的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又问了一遍：“她？”
　　云弄月听她如此问道，面上虽为表现出来，心里却略生不悦。不知道折柳听了会有什么想法，思及此，他挽着折柳的手不觉僵了一下。见栾清仍死盯着自己，他突然一阵焦躁，冷道：“怎么？我成亲四个月了，师母没告诉你？”
　　“……”死一般的沉默。
　　知情不报的友爱同胞们突然很有默契地打了个寒颤。
　　栾清还干巴巴瞪着折柳，良久，她瘪了瘪嘴，仰天长啸：“老——娘——不——服！”吼罢，压根不敢看云弄月的脸，旋身泪奔而去，轻步门上乘轻功瞬间被发挥至极致。
　　折柳眨了眨眼，觉得那背影好生滑稽，咯咯笑出声，道：“她是你师姐？”
　　云弄月点头，不动声色地盯着她颈侧。这姑娘也恁金贵，栾清虽然炸毛了，但也察觉她非习武之人，手上没用什么力，她脖子上就被领子勒出几道红印。轻步门这帮子没规矩的大孩子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若存了欺负人的心可真能把人气死。可苦了他，不得不提着心，怕折柳生出寄人篱下的感觉。可他也没什么温柔待人的经验，勉强行之，不伦不类倒像是在养孩子。要知道折柳破个皮都要上药，这会儿被人施以暴行，他心里自然恁憋闷。
　　“上回不在的只有师姐只有两个，瞧她媚眼风流，该不会是去蓝馆的那个吧？”折柳哪知道他心里有拐了几道弯儿，拢了拢衣服，脚还没抬起呢，就被云弄月不由分说拽回了屋。
　　“怎么啦？我这会儿想出去呢……”折柳眼一转，瞧见他面沉如水的脸孔，立即噤了声。
　　他无奈道：“折柳，你也知道走江湖的人跟我们不同，说话不费太多的心思，偶尔难免顾不上别个的感受……”
　　“我知道，你都说了好些次了。”她笑了笑，不明白他为何总是重复这点。
　　“师姐也是，从以前便是莽莽撞撞的，白生了一张精明的脸。”
　　“嗯，你那师姐挺有趣的。”她点点头，摸着脖子，笑个不停。
　　云弄月正想松口气，却听她浑然不在意地自言自语：“你可真受欢迎……”他顿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睫，露出寒得瘆人的眸子，当下边将折柳冻结了。
　　不用他再说什么，她严肃地反省一番，恹恹道：“对不起。”
　　他冷冷哼道：“何错之有？”
　　“有歧义，冒犯你了。”
　　折柳说完，半晌只听得他深深吸了口气，偷偷往上瞄了一眼，见他把茶具拿了出来，慢吞吞地在几上摆好。
　　云弄月性子里比较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煮茶是不分心情的。但就以往经验而谈，在如此诡异的气场之下，折柳通常只能喝到滚烫的白开水。是以，这茶终究是没品成。不同的是，这回折柳连喝白开水的份都没有。
　　他心不在焉，手一松，指间捏着的青瓷杯轻轻滑落，在地上碎出一声清脆。折柳一惊，猛地抬头，他仍在发怔。待到她慌忙跑上前，他方回神，蹙眉轻道：“还不唤人进来扫了？”
　　折柳看了看地上，犹豫了一瞬，随即摇头，柔声道：“别管那个，你……你是不是有心事？”
　　云弄月沉默了片刻，这期间气氛僵凝，她没有试图探寻他垂着的脸上有何表情，和他一样静静坐着，似乎在等待，又好像只是陪伴在他身畔。最后，他闭上眼，唇瓣开阖，吐出几个无声的字眼。
　　折柳偏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很累。”
　　她一愣，猜是发生了什么事，瞧他的态度又似乎并无倾诉的意向，想了想，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吗？”
　　“不，我只是……很累。”
　　她偏着头，想了很多，开口只说了一句：“累……那……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云弄月定定望着她，她唇上一抹教人心安的浅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点在她的肩头。虽然他没用力，折柳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向前倾了一点。
　　“折柳。”
　　“嗯？”
　　“折柳……”他轻轻唤着，缓缓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作者有话说

　　二师姐遭遇折柳，大惊下提溜在手。云：还不快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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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最近有点焦躁，所以公子也焦躁了，最后套用一个据说颇雷人的句式：忧郁什么的，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