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43、靠近

　　初雪之后，接连几日都是雪片飘飞的日子。本是培养奸情的大好时机，云弄月却面无表情地守着一小炉，静静观察小小的气泡从壶底浮上来。
　　看着十分专注，气息沉淀静若青竹，然而事实是：他走神了。
　　他以高深莫测之光望着壶中水沸了一阵又一阵，直到小炉蓦地噗呲噗呲冒起烟来，他才眼一转回神了。原来是水溢出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将水倒了。折柳扭过身，忍不住道：“你都倒了两壶了。”
　　“抚你的琴。”一听她的声音，云弄月一股火就止不住窜上来，恼火地瞪了她一眼，继续他的煮水大业。
　　折柳缩着脑袋转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听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哎……你……”
　　“我有名字。”
　　“……弄月。”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勾着琴弦，叹道“我说的那事儿，你不愿就算了，犯不着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
　　“……”折柳看着他，耸耸肩，道：“好吧，你别坏了心情。”
　　“我……”他闭眼吸了口气，握着拳，咬牙道：“我没说不同意。”
　　她笑了一声，摆明了不相信。咬唇挣扎一番，她站起来，转身面朝着云弄月，道：“我想了很久才说的，你要觉得我别有居心，我不会再提第二次。”
　　局促地握着手，她咽咽唾液，想做最后一点尝试：“呃……我也是想通了，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在一起很长时间。你……很好，所以我就想说自己是不是也该帮你些忙？”
　　经那一晚过后，翌日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不是睡懒觉，而是睁着眼，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起俩人的关系。大约是出于任性，她总是下意识地忽略这个问题，什么都丢给他烦恼好了。
　　即使他们算是一种协议婚姻，但婚姻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感觉，婚姻是生活，而生活需要更多的条件来维系。你缺了一样可能不方便，但总是能过下去。
　　即便他们都对原先的习惯做了调整，但其实折柳知道自己做的远远不够。她只是调整了生活，他却用心地在调整心态。相处久了，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倨傲，强迫她做的种种改变，比如限制点心，比如只要他熄灯了她也必须睡觉……背后的用意，云弄月不说，她也懂。
　　从未有人在这些细节上管制她，但有时候这样的管制，也会有种暖暖的感觉。
　　她觉得或许是时候改善一下关系了，不想措辞不好，居然叫云弄月误会她想做真夫妻，面上颜色交错好不精彩。虽然她七手八脚努力解释自己只想发展很纯洁的亲友关系，听完解释的云弄月脸色反而更差。不听她追加更多后缀说辞，当即愤愤拂袖而去。
　　折柳无辜地站在原地戳手指，接着摸摸脑袋，玩琴去了。好在这死孩子还剩点良心，晓得在云弄月回来废了两壶水一个杯子后，说点话缓解一下气氛。
　　“我记得你原来说过，你信的过我，所以让我助你。”她斟酌着，继续道：“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熟，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成亲了，你却不带着我出去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应酬。”
　　“不，你在防我。”
　　云弄月神色微变，“我没……”话却无法坚定地吐出，他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折柳抚着矮几慢慢坐下，背对他，手指放在琴弦上没动，显得有些落寞。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终于现了出来。
　　“那时，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为我管管事，可是情况不同了，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怕你……变了。”
　　“……嗯？”
　　他垂下眼睫，淡淡道：“我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我知道，与利益接触的多了，人肯定会变的。我选你，是因为我觉得心安，不要变得像我一样，连亲人都能算计。”
　　折柳稍微怔了一会儿，扭过身，忐忑开口：“你别说得那么严重，我看你对你家人……挺好的。”
　　他笑了一下，“怎么态度突然变了这么多？”
　　“谁知道，大概……我被感动了？”她发出咯咯笑声，好像是在开玩笑，只有自己心里才知道说的是真话。也许，她也是想要个人陪着而已。恰好又有这么个人愿意无条件提供服务，她受不了诱惑也是理所当然。

　　他说随便……说随便……
　　折柳满足地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头，眯眼假寝。其实她不应该再爬上云弄月又大又宽的床，但她晚上无意中流露出对柔软床铺的丝丝不舍，惹得云弄月又别扭了。说的好像少爷他苛待妻主，他说了不给睡么？
　　如今少爷越加傲娇，拂袖而去貌似成了习惯，好在不是摔门而去，不然多坏形象。其实，他是脸热了。
　　折柳杵在床边，睡也不是，不睡更不是，磨蹭一会儿，身上有些凉，就先钻进被窝等他心情平复了再回来。蜡烛缓缓地烧，折柳慢慢打起了瞌睡，可还保持着姿势。不是她死撑着不睡，而是她清楚，在没有人的屋子里，她睡不着。
　　云弄月从推门进屋，屋外的寒意也顺势带了进来。他看见折柳闭眼往里缩了缩，很快把门关上，走近桌边灭了烛火，在原地呆立一瞬，随即自然地脱衣上床。
　　折柳有点紧张。
　　云弄月同样有点紧张。但他有事要说，趁着折柳没睡，他翻身面对她，道：“你知道要过年了吧？”
　　“嗯。”
　　他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接着道：“我娘大概会问你，要不要把云氏产业过到你名下。”
　　她一愣，温和问道：“那你是要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
　　“好。”
　　她温和依旧，云弄月倒有些不安：她会不会还觉得自己怀疑她？偏偏她什么都不问，跟原来的态度似乎没有不同，亏她下午那般诚恳，让他有种被骗出真话的焦躁。
　　“你不介意么？”
　　“介意什么？”
　　他不说话。
　　折柳配合地保持沉默。她就这点讨厌，明明有话说，却什么都不说出来。他也没资格抗议，因为他又何尝有知无不言的时候了？他们有时候很有默契，啥都不说，以为对方的善解人意应该明白。但有些事，说出来更好。
　　他不满道：“怎么说也问问为什么。”
　　“……哦，为什么？”她打了个哈欠，不甚感兴趣地附和。
　　云弄月微微失望，身子挨近了些，半张脸却藏在被子里，意兴阑珊道：“三月之内，我会将云氏产业交由我堂姐接管。”
　　……
　　“嘎？”她霎时清醒，错愕地叫道：“你发生什么事了？”说着撑起身，大有瞧瞧他哪儿出了毛病的架势。
　　“嘁，怎么，你舍不得？”
　　“我还想说你舍不得呢！”她不太高兴地说，眼睛瞪得大大的，黑暗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听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呵呵地笑，疑惑地拽拽他的袖角，“那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他止住笑声，平静道：“嫁妻随妻，自是去拜见你的义母，轻步门掌门——白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