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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雪 ...

  •   折柳成婚时已近年关,近来天气骤冷,终于在某日折柳双手揣在袖中、疾步奔向屋里时,降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刹那间忽觉鼻尖一点冰凉,折柳轻“呀”了一声,忙捂住鼻子,诧异地望着青灰的苍穹。只见头顶点点白絮打着旋飘下,没有下雨淅沥的拍击声,悄然地落在肩上、发间,又无声地晕出刺骨湿意。
      她仰起脸,呆呆望着雪片纷撒的中心,不自觉地,咧开嘴憨憨地笑。脸上逐渐被融化的雪沾湿,她也不在意,直到一柄藕色纸油伞遮蔽了头顶半边天空,她才回过神。
      “怎么不进屋?”云弄月撑伞站在身后,身上披着的暖白大氅衣袂直垂脚边,几欲融入身后纷飞的雪色。纸油伞在轻飘飘乱飞的雪中没有多大用处,寒风吹乱了他耳际的发,青丝翻飞,乌目平和。
      她指着天空,道:“你看,下雪了。”
      “嗯。”他看了看,点头。“你没见过雪?”
      她交叉着十指,不好意思地笑道:“也不是,只是这次觉得特别高兴就是了。”
      云弄月失笑道:“怪人。”说着便推她进屋,“那么冷的天别站在外面。”
      折柳边往前走,边还回头恋恋不舍地看雪。
      屋内暖炉烧得通红,可雪水浸湿的衣物还是冷得难耐,尤其折柳穿的软底鞋,只是在雪中站了一会儿,脚趾都冻得麻木。云弄月脱下外衣,理了理额际乱发,便催促着她快去换衣。
      屋外的雪开始下得大了,冷风夹着大雪刮得窗户咯咯地响。折柳换了衣,清清爽爽地捧着热茶,眯着眼一脸满足地窝在榻上。云弄月觉得她心情开心得不怎么正常,便奇怪地问她笑什么。她把烫手的茶杯从左手换右手,又从右手换左手,然后哈了一口气,笑眯眯地道:“这种外面下大雪、屋里暖烘烘的感觉好舒服。”
      他笑了,“你家境不是很好么,难道还会冻着你?”
      折柳放下茶杯,搓着红红的双手,有些失落地说:“可是那时候……”说到一半,她又不说了,只是把茶杯端起来默默地喝。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原本听她似乎要打开话匣子,结果什么都没说。话听半截很痛苦,他忍不住接着说:“我突然想起来,你似乎很少说你家乡的事。”
      折柳瞥他一眼,想了想,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事。她声音低低的,讲她读了很多年的书,将她的家乡学校很普遍,将她在一个叫做“大学”的地方有一个朋友……说到那个朋友时,她的语速才微微加快了,显得比较有精神。
      云弄月耐心地听她说那个朋友如何外表看着阴冷、内心其实挺天真,然后插了一句:“怎么就没听你说你家的事?”
      折柳一愣,歪头抓着发尾摆弄,耸耸肩,道:“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才养得出……”他笑着打量了她一圈,“你这般的人。”
      她低着头不说话,云弄月看得出她不想说,也不勉强,微笑道:“不想说——”就算了。
      岂料她没等他善解人意地说完,就抬起头,略带厌烦地吐气,淡问:“你至于管这么多么?”
      云弄月登时一呆。
      当即,折柳一僵,面露懊恼,撇撇嘴,道:“抱歉,当我什么都没说。”
      云弄月也不回她话了。折柳觉得不自在,在榻上翻个身背朝着他,各做各的事。暖炉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屋内虽不冷,但空气被烘得闷闷的。合着呼啸的风雪,一时给人烦闷之感。
      快到傍晚时,风声渐小。折柳知是雪停了,随便套了件厚衣,打开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云弄月透过窗缝,瞧见她蹲在屋檐下,一声不吭地堆雪玩。
      本来他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但看到这一幕,偏偏心里就愧疚起来。可他一没哄过人,二是折柳就算不高兴,也总是在别人开口之前就自己开解了,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就算此时叫她一声,她多半也是仿若无事地转过来朝他一笑。
      如是一想,他又坐了下来,继续思考翌日与某家老板的会面,中途走神数次。直到送来晚膳的下人在门口惊叫一声“少夫人,您怎的坐在这儿?”,他才站起来,等着门被推开。
      折柳随着下人走进来,低头不住地往手上呵气。仔细一瞧,她两只手通红,指尖还泛着紫,不知冻成什么样子了。云弄月面露愠色:一个女人和他斗气也就算了,如此苛待自己的身体又是做给谁看!他不由咬牙喝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下人一惊,匆忙将菜布好,就跑了出去。折柳也被吓得一抖,捂着手干笑:“不就是……玩一下雪嘛,我都没玩过呢……”
      “你……”他抿紧嘴唇,气得一甩袖,道:“吃饭!”
      折柳又是一抖,噘着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手却不甚灵活。原来是玩过了头,手指头已经麻木,筷子这项技术活难度过高,请恕她改用勺子。云弄月很愤怒,即使没有表现在脸上,周身气场也很充分地透露这一信息。
      折柳装作没看见,小口小口用勺子吃饭,因为左手没扶着碗,她右手的动作似乎有些微别扭。不幸这也被云弄月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阴沉着脸问:“你左手怎么了?”
      她含糊道:“没事……”
      “手伸出来。”他淡淡道。
      折柳苦笑着把手从桌子下面抽出来,五指微屈地伸到他眼前。云弄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坚持直觉地追问:“怎么了?”
      “哎……真没什么,刚才玩得有点过火,大概冻着手指了。”她笑嘻嘻的好似不在意,还佯装无所谓地甩甩手。
      他眉一抬,端详着她欠佳的脸色,“疼?”
      “……你看出来啦?”她讪讪扯了扯嘴角,两只手藏到桌下捏捏按按。“小时候不小心给门夹了……”
      “我看你是脑袋被门夹了!”他冷声哼道,神情未变,吐出的一个个字跟冰渣子似的,刺得人直哆嗦。
      折柳摸摸脑袋,嘿嘿傻笑:“不是没注意么……”
      “没见过你这样的,别人有什么毛病,自己好歹注意着,你呢?我要是你——”
      “你不是我。”她耳明嘴快,想也不想就插了进去。
      当即,他的脸色更差,磨了磨牙,起身向里屋走去,嘴里低低地自言自语:“反正我就是管得多……”
      折柳抚额,闷闷地吃完饭,看着下人撤走饭菜,仍坐在桌前磨蹭。难道,还让她求着被管么,可笑。突然不知哪吹来阵寒风,她一个激灵,“哈啾——”一声,吓得连忙捂住鼻子,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
      完了完了,云弄月的冷眼死光可得杀死她了!

      故事没完。
      晚上,折柳再一次捂着小腹,白着脸愁苦万分。
      只不过这一次,云弄月从她面前走过,淡淡一瞥,真走了过去。折柳巴巴瞅着人家潇洒的背影,很伤心。自作孽,不可活。
      折柳扁着嘴,胸腔里那颗玻璃心碎得噼里啪啦,眼眶莫名地热了。抽抽鼻子,她把被子拉高,打定主意闷死了都不出来。
      被子再厚,手脚还是冰凉,肚子疼,背疼,两条腿酸软,左手几个指节疼得一跳一跳。她蜷得紧紧,眼皮子死重,偏意识又清醒得很。突然,觉得好脆弱,想哭,想大喊。
      终于,静止的时间过了好久好久,有脚步声慢慢走近,几分犹豫几分焦躁。然后一只手轻轻扒开头顶的被子,昏黄的烛光照在她脸上,云弄月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耳边问道:肚子又疼了?
      他长发披在身后,眯着眼,显是困意朦胧。虽然眼里又是无奈又是不耐,可他还是点了蜡烛坐在她榻上,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折柳扯着被子坐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晶亮亮地瞅着他,老实地点头道:“有点冷。”
      云弄月歪头回看,迟疑道:“那……冷的话,就上床睡罢。”
      “肚子疼。”
      “你……我叫大夫去。”他眉头一皱,欲起身去唤人,又被她拉住。
      “不用不用。”她急道。
      “你不是疼么?”
      “咳,其实……也不是肚子疼,这会儿真不是那毛病。”
      “你倒说说你有多少毛病?”他不耐烦地甩袖。
      “这……真不是毛病。”她捂着肚子,尴尬了。俗话说:有了前科,再多的解释也是无用功。
      真相是,她某位忠心耿耿、来了女尊也死死跟着的女性亲戚前来拜访。不说她这位亲戚刁钻狠毒,最大特点是她喜欢胡乱拜访,不来则以,一来就非让她哪也不去就专门伺候她老人家一个。此亲戚对折柳今日敷衍塞责、让其着凉的轻蔑行径极为愤怒,辣手一出,决意不让她在床上辗转缠绵一宿就不准下床!
      各位看官应该都心有戚戚焉,被这位尊贵亲戚折磨过,或者即将被她折磨的人,情绪都难免激动一点。所以,也不怪折柳被虐得想哭。
      如今她所面临的问题有二:一为如何讨好这位盛气凌人的女性亲戚,二为……如何将她引荐给云弄月。

      在云弄月不依不挠的坚持下,折柳为了不让区区痛经升级为夜半急诊的大事,试图隐晦地给予暗示。然而当她发现自己隐晦隐晦再隐晦,也得不到理想效果时,他们二人都没了耐性。
      “我来月事了。”她捂脸道,疲惫至此,已经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弄月蹙了蹙眉,呆了一下,接着不确定地望着她。折柳闭眼趴在床上,许久听不见动静,疑惑地抬起眼皮。
      难道不是叫这个?她用脸磨蹭了一下褥子,小声补充:“你知道的,女人每个月……呃,你知道吧?”
      他一僵,“你是说天葵?”
      “……啊?”她一愣,似懂非懂地点头。
      “对不起。”他低下头,叹气。
      “啊?”
      “我不该问的。”云弄月罕见地显露局促,光线昏暗只见他轻蹙的眉头,修长五指无声地在胸前发间滑过,缓缓收握。
      折柳眯着的眼又撑开一点,跟着蹙眉道:“怎么,你们很忌讳这个?”
      云弄月一顿,似乎是在讶异地看着她,“不是你们忌讳么?”
      “我?我们?你说谁?”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确实很尴尬啦……”
      “女人。”他慢慢放开手,托着颊,看着她蜿蜒在床褥上的发,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无所觉地在上面轻触,一边低道:“我不清楚别地儿如何,但凤栖的女人从不说这个,很多男人一生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眨眨眼,话再次不经大脑:“那你怎么知道?”
      云弄月抬眼,阴郁地瞪着她。她“啊”了一声,拽过被子蒙住脑袋,连连道:“我什么都没说,没说。”
      她在被子里大大松了口气,真该庆幸云弄月“见多识广”,要不她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向他解释。
      自打回了别馆,俩人就没再同床过。云弄月原本坐在床边踌躇,折柳把头伸出来透气,见她有气无力的样子,他凑近好奇地轻问:“真那么疼?”
      “废话。”冷风溜进来,她又紧了紧被子,想到折磨她甚多的痛经,没好气地回答。
      “这么说来,当个女人还挺辛苦的。”他笑了笑,替她掖好被子,熄了灯。
      折柳在黑暗中迷糊地眨了两下眼,缓缓闭上,无奈翻过来,覆过去,睡眠依旧离她遥远。从呼吸频率来看,她觉得云弄月也没睡,只是在身后静静躺着。良久,他突然出声:“睡不着?”
      她一怔,点了点头,又想黑暗中他大概看不到,只好“嗯”了一声。不料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被角上,稍一顿,问她:“要不我帮你……揉一下?”
      嘎?
      嘴角反射性地猛然一抽,她掩着嘴“扑哧”笑出来:“咳,那我未免太没用了吧?”
      折柳懒懒地想翻个身侃他,却只听云弄月一声轻哼,不由分说将身体挪近,反戏谑了她一句:“你也知道!”
      他先碰到折柳覆在小腹的手,触手冰凉,不由皱眉:“你手怎如此凉?”
      她象征性地推了两下,便懒得再动,身体也随之慢慢放松,闭了眼道:“我体质就这样,睡着了就好。”
      其实云弄月很不自在,看他的脸就知道,僵得跟冻坏的木头似的。可惜折柳没回头,回头了也没有照明,所以她看不到。
      他的手在她腹上停了一会儿,才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轻轻按压。与折柳冰凉的手不同,掌下暖暖的,柔软得好似一捏就要化成水,真让人难以相信原来女人的腰是这般感觉。
      折柳浑然不觉身后某些邪恶的思想正在生成,小腹坠坠的疼随着力道适中的按摩渐渐缓解。恍恍惚惚地,周围似乎有团虚无的云雾笼着,就象平日睡梦中那种淡淡延伸的恐惧,可是背后包围上来的温暖又在其中显得更加清晰。
      她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儿,眼前虽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有一种东西似在无行汇聚中有了实质的感觉。咬着唇,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翘起,她无声笑了笑,抹抹眼,意识渐沉。
      云弄月半睡半醒,只有手凭着直觉在轻柔按压。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缩得小小,待云弄月想收回手睡觉时,才发觉不知何时,折柳的细长的十指牢牢扣在他腕子上。
      他是见识过折柳潜意识的固执劲,好比她抱在怀里的被子,想扯出一点点,她都抱得死紧。跟她较劲,强行抽出吧,她当即就惊醒了,冷汗也毫无原因地冒了一身。
      他叹了口气,放弃与她纠结,凑合着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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