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37、拜见岳丈

　　所谓世事难料，浅意沐浴前友人还是未婚，沐浴后友人状态栏就转成了待婚。他仅待愣一瞬，浅笑如初，问对方乃何方高人。
　　云弄月叹其波澜不惊，只是任他之前如何果断将自个儿婚事一锤定音，心思同样慎密的浅意又怎会猜不出他仓促决定婚事的原因，故心里也有些微忐忑。
　　不想时过半年，浅意已忘记“折柳”是谁，心虚一问，才忆起那回认错人的趣事。依桌而笑，复又正色，怅然道：“枉你为己争了十许年，还是屈就着嫁了，甘心否？”
　　云弄月先是想避而不答，又想不答岂不显得自怨自怜，于是作不在意状，“自是不甘……只是我琢磨着我娘说的也对，折腾至今，难不成还盼着个人出现与我海誓山盟、地老天荒一番？我瞧着她顺眼，那便凑合着过罢。”
　　浅意一叹：“你说什么都在理儿，那让我再瞧瞧那位得你青睐的高人如何？”
　　“……今日太晚了。”恐怕还没恢复平静。思及此，再度被折柳充满控诉的眼神给郁闷到了。被逼婚的感受却是让人生气，但她一个女子，成年女子，至于摆那种脸给他看么？

　　翌日，云弄月决定不等父亲泪眼涟涟来威胁他，与浅意细细谈了一夜，携折柳奔云府去了。
　　折柳前晚没睡好，萎靡不振，稳重的墨绿色被她穿得一脸菜色。摇头，拎起一条橘红的，暖是够暖，但容易煽动情绪，不易今日之行。最后着了袭湘衣，杏叶沿襟绣着，清新可人。揽镜自照，龇牙咧嘴地调整好表情，方出门。
　　云弄月坐于车中，车帘掀动，眼角所见一抹粉黄缓缓挪到对面。现下两人关系尴尬，他一时也不知如何看她，直到马车动了，听她问：“待会儿……我要叫你什么？”
　　他一愣，脑中转过几个称呼，耳根渐渐热了。“随便你……”
　　“随便我啊，”折柳瞅他一眼，扁着嘴，哀怨地一叹：“阿月……”
　　一声长叹，云弄月一个激灵，终于自折柳上车后头次正眼瞧她。入眼还是那双乌溜溜的眸子，朦朦似有雾，只是嘴角不像平日那般总是翘着，有些无精打采地问：“像吗？”
　　“……你再说一次。”
　　“不要。”惹毛了没好果子吃。她识趣地往角落缩去，头一侧，被雪白绸带松松束着的乌发露了出来，其间缠绕的红丝带垂了一缕在肩上，在恬雅的粉黄上添了一笔跳脱的色彩。
　　云弄月欣赏完毕，眼角才迟迟一跳，咬牙道：“你可知世上有一物，名‘簪’？”
　　折柳不明所以地点头。
　　他指了指她的头，干脆地吐出两字：“绾髻。”
　　“为什么？”折柳委屈地维护自己的人身自理权，“我看很多人都这么梳……”坷扎长女成亲时还是将长发分成两边，一边一个用绯云玉环束了，多么活泼可爱——
　　云弄月抚额，“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三。”茫然。
　　“……你知道‘及笄’是什么吗？”
　　折柳肯定地握拳，“二十岁成年！”
　　“……那‘笄’呢？”
　　“……”无言以对。
　　“……”以袖掩面，双肩颤动无法自己。
　　折柳过分显小的谜底最后一部分此时揭晓：因为她不绾髻。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一个发型的改变对整个人也很有影响。平日她头发一扎了事，知情人以为她懒得打理，不知情的以为她未及笄，竟就这么让她一路错了下去。
　　“可是……我不会。”折柳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云弄月敛眉，看看她，歪头沉思，然后拍了拍身侧空位，“你过来。”
　　她瞄着云弄月另一侧的侍子，干笑：“……这，多不好意思，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用麻烦了……”
　　云弄月头一转，侍子当即心领神会，不顾马车尚在行驶，稳稳站起，然后身形一晃飘出了车窗，直看得折柳目瞪口呆。云弄月又轻拍身侧，淡笑：“过来。”
　　折柳仰头望车顶，低头解发带。有了某次“亲密接触”的先例，她对在车内行走极为谨慎，小心移到对面，她默默不语地侧坐，将整个背部留给他。
　　身后良久不传动静，然后是丝缎摩擦般的细响。回头一看，他手中一对同款白玉长簪，乌发倾洒铺了满肩。他微微低头，一边的发就顺着他的动作滑至胸前，露出颈部柔和的曲线。指尖从耳边一勾，撩起大半长发，绾在头上，重新插入一簪，手腕一转再反插入发中，侧边髻典雅简约依旧。
　　云弄月抬头正见着她转过头去，心想女子面前绾发的私密性，以及绾女子发的私密性，脸还是热了。好在她看不见，他独自热了一阵，侧过身挽起她的发。她的发细细软软，握在手里有些蓬松。他以指代梳，五指在发间穿过，嘴上忽道：“我与浅意说了，我家问起，你就说自己是我师母的义女，因为身子骨不好无法习武，这是第一次下山，故而许多事都不懂。”
　　折柳一愣，道：“好。”
　　他继续道交待：“我师母姓白名敛，汴阳轻步门掌门，主轻功。师爹叶未央……其它你看着办，别前后矛盾就成。”
　　白敛……白脸？
　　折柳心中调侃，欲点头，扯到头皮，于是作罢。
　　自绾的人不一定会给别人绾发，云弄月新手初试，手不甚利索，屡屡让折柳疼得销魂。好容易一番折腾下来，折柳一手扶壁一手按着后脑勺地呻吟。
　　云弄月冷眼看着，幽幽道：“我看着不太好，要不我再试试……”
　　她不作声了，捂着头正过身来，勉强笑道：“不不……我觉得挺好，你就……”高抬贵手吧，临时抱佛脚是行不通的，少爷。
　　马车正好停了，真是一刻也不浪费。折柳下了车，抬头一望云府大门，无语。习惯性地跟在云弄月身后，他却在前面停下，垂下的袖子在身侧动了动，道：“走我旁边。”
　　折柳走到他左侧，想了一下，又挨近些。行走间，肩与肩时有轻微的碰触，秋日苍白的日光照下，亲密中透着生疏，是尚未磨合的两个半弧。
　　折柳从进门就没说话，路过的下人无不好奇地偷瞧这位与他们少爷比肩行走的女子……或是女孩？虽不能忽视，但还是可以无视。那双眼滴溜溜地转，云弄月问她感言，她支吾：“呃……跟你住的那个感觉真不一样。”
　　云弄月嗤笑。
　　哪里是不一样，根本是大相径庭，大是云别馆的一半，可奢华度可就不是十个云别馆能比的了。以至于，给人的感觉是：也不过是个比较金光闪闪的宅子嘛。
　　折柳大户出生，见着这样一间宅子，一眼就能瞧出个几两重来。好比一个身上堆积着名牌的暴发户，只怪钱来得太快，使得他们还没适应新的社会地位，就急着享受不匹配的荣华富贵。不过，这样的家庭能养出云弄月这株奇葩，实属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没走两步，便有下人上前请他去云老太爷屋里，神色举动明显透露一个信息：云老太爷发飙了。云弄月视若罔闻，横竖都是要发飙的，没必要分两次进行。状似自然地伸臂挽了折柳，往云二娘的院子那儿去了。宽松袍袖掩盖了两臂交缠的僵硬，他侧首，小心将点点羞意藏在低垂的眸中。
　　云二娘的住所大概是折柳进来以后，见过的最朴素的院落了。首先遇着的是莱氏，这位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大叔，甫一听说云弄月回来了，忙不迭迎出来。然后一双凤目呆滞地瞪着——两人挽在一起的手。只见他戏剧化地抽气，美目随即缀上泪光点点，颤声道：“月儿……你这是……”
　　先不论折柳有没有被莱氏的泪眼雷到，那一声婉转幽柔的“月儿”当即电得她外焦里嫩。一时忘记尴尬的处境，她不由转头望望云弄月清冷如水的眉眼，嘴角微弯。
　　云弄月没觉得有何不妥，奇怪地回望了她，然后放开手，向莱氏行礼。折柳接收到他使来的眼色，忙往前一鞠，抿唇笑了笑：“云叔，折柳有礼了。”
　　“有、有礼……”
　　云弄月问道：“爹，娘呢？”
　　莱氏不知所措地在两人间来回看着，听他一问，呆呆回道：“在屋里……”
　　“哦。”淡定，拉人进屋。
　　直到身后推门声响起，莱氏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忽悠了。那厢，云弄月已经笑容可掬地挽着云二娘的手，向呆若木鸡的母亲介绍起折柳了。
　　潇洒如云二娘，也还是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要嫁她。”他重复。
　　莱氏进门便听到如此惊悚的宣言，不禁再次抽气，抖着手，气弱地“你”了半天，没下文。折柳眉眼弯出一泓春意,朝他腼腆一笑。这一笑含羞带怯，柔得教人软了心肝儿，莱氏身子一晃，哀怨地倒入云二娘敞开的怀里。
　　斗不过哪……盼望已久终于让儿子主动带回的儿媳妇，柔情似水居然更胜于他，这叫他情何以堪……呜……
　　云二娘啼笑皆非，虽然担心，但她还是按住莱氏，和气地向折柳笑道：“折柳是吧？我儿托付于你了。”
　　“……自然，您无需担心。”折柳微愕，云二娘的眼里分明透着担忧，却干脆地应了云弄月的婚事，事态发展之顺利出乎她的意料。
　　“如此甚好，只是家父对我儿宠爱有加，故而对未来孙媳人选挑剔异常，你可要……多担待啦。”云二娘睁眼说瞎话，眼都不眨一下。既然儿子决定主动出击，她便当机立断，全身而退。
　　“公公不会同意的……”莱氏犹在挣扎。
　　“婚姻遵从父母之命。”云弄月此行意在知会，压根就没想过要征求别人的意见，能说出这等瞎话，果有乃母风范。
　　莱氏咕哝：原来你还知道有“父母之命”这回事……
　　“爹，您的意思是？”
　　“我……可是你爷爷……”莱氏支支吾吾。
　　云弄月叹气，袖随意地往里屋方向一摆，眸子黑沉，“爹，咱们借一步说话。”
　　闻言，莱氏后退一步，看看置身事外的悠闲妻子，期期艾艾道：“好……”
　　于是折柳被晾下了，和笑眯眯的未来丈母娘一起。

作者有话说

　　（得意）一次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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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已过时,这章是挤牙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