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为奴》不要问我

8、契约（2） 推杯换盏，

　　松鹤厅。
　　一桌人团团围着，五王爷一身靓丽宝蓝色长袍，上面绣了老松还绣了蟒。一旁果然坐了好几个道长，都纷纷拿出宝盒，说是福禄灵丹，不成敬意，还望王爷笑纳。五王爷也不客气，一举桌上酒杯，一干到底，对诸位道长说一句，先干为敬。

　　等道长们也都仰脖子喝干净了，五王爷长叹一声，开场道。
　　“诸位道长，皆是各大仙观的坐镇人物，年年不远千里给小王贺寿祈福，刦除厄运，真是惭愧。”

　　诸位道长一听他喊小王，都赶紧谦让起来，说五王爷您祥瑞福寿之相，只是恰好碰到小劫，方须化解一下罢了。五王爷千万别上心。

　　“哎，我是个本本分分的王爷，却偏偏被圣上猜忌，将我软禁在这京都城中，轻易都不许本王出城。想来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喂了狗。”五王爷说着哀伤，几乎要拿袖子抹眼泪了。

　　喂了狗？
　　王爷你这是拐弯在骂小皇帝吧？

　　心心腹诽，幸好京少爷沦落到后厨，手脚又不够麻利，不能像她一样被喊到前厅来传菜，否则五王爷您这是不要命的说法啊。呃，当然，若有本事彻底拿下小皇帝，让他这辈子都回不了金銮殿，那又两说。

　　她小心翼翼搁下水晶虾仁，轻声报一下菜名，转身慢慢往外走。
　　却听背后是一派阿谀奉承之声。

　　“五王爷素来清廉，看着府中陈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白衣秀才住处呢，”一位年长老道捻须夸赞，“只是……恕我多嘴一句，青花瓷瓶丢失一案闹得京城沸沸扬扬，恐怕倒的确不妥。”

　　旁边立即有人小声问，王爷要不要屏退左右。
　　五王爷开席以来，一直在一杯接一杯饮酒，那酒极烈，王爷再开口居然有些醉醺醺了。

　　“怕什么？！”
　　“在本王府邸上，难道还要藏着掖着做贼般说话？”
　　“何况本王坦坦荡荡，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就算被拉到大理寺去，也照样直说！”

　　心心捧着一条全须全尾的素黄鱼上来时，就听到这句日月可鉴。
　　她牙根极酸，想这五王爷动不动表忠心，总觉得挺装。

　　“如今这大街小巷，都在传王爷丢失的花瓶上，原是画着前朝兵防图来，贫道琢磨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老道长夹一筷子素黄鱼，嘴里囫囵含糊，“既然是如此隐秘之事，怎么会大街小巷人尽皆知？必是有诈。”

　　“哎，”五王爷叹一口气，一拍桌子，直抒胸臆，“遇真道长，真乃小王知音也。”
　　“这还不是三王爷偶尔得知花瓶失窃，竟然知会了京兆府府尹，还私底下问了东厂厂督，能不能加派人手。”

　　“这下好了，原本只是一个不值钱的破青花瓷瓶，被京兆府直属衙役这么一搅和，人人都以为稀罕物了。还有那不要脸的说书人，编了一套又一套的故事来，无知百姓最爱听这些附会戏文，这不是一传十十传百，连前朝兵防图都传出来了么？”

　　五王爷痛心疾首，一旁云鹤道长赶紧盛了一碗山药枸杞粥来，让王爷压压惊。
　　王爷搅着粥，口中叨叨，“本王不过是顺口提了一句，书房门口的青花瓷瓶快有七岁儿童高，居然也能失窃了，问三王爷奇也不奇。好了，这下倒是真成奇事了。都是说书摊子闹的。”

　　“王爷想必说的是长平酒楼常驻的那一位罢，”一个年纪轻轻脸尖的小道士说，“长平酒楼就开在城门边上，但凡入京之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奢华酒楼了。里面常驻说书的那位芜湖先生，当真是一呼百应。一个新段子清晨出来，到黄昏时就满城传唱了。”

　　“唔，这水晶素虾仁当真好吃，是哪位大厨手艺？”
　　王爷一时吃性正浓，倒琢磨起素虾仁来。

　　“平日里王府素斋，似乎全是一个味道，怎么今日虾有虾味，鱼有鱼味？”

　　大管家躬身，“这是临时来帮厨的做的，似乎特别擅长素斋。”

　　王爷点点头，“唔，带上来瞅瞅。”
　　大管家一点头，一会儿就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就是厨房松鹤厅两头传菜的心心，一个是面生男子，一直低着头似乎不敢说话。
　　低着头的七王爷，认认真真回忆了一下。
　　咿，居然想不起来上一次来五哥府邸时何时了。

　　嗯，年纪大了，果然不太走动。
　　等到回府之后，要好好热络下兄弟感情，小时候一起放风筝玩时，五哥为了护着他，还把一节小指被风筝线楞是扯出疤痕来。

　　“来，说说这两道菜是怎么做的？”
　　五王爷指指素虾仁，又指指素黄鱼。

　　外面小厮突然来禀报，说掌柜的来了。
　　心心抬头一看，暗叫不妙。

　　此刻跨入云鹤厅的，不是长平客栈掌柜是谁？
　　糟了。

　　“小的来迟，还望王爷恕罪。”
　　来人一下子拜倒见礼，一瞄到心心七王爷，立即奇了。

　　“咿？你们又吃白食，被五王爷抓了？”

　　这话说得。
　　心心一拱手，只好说了一句哪敢。

　　“回滦南盘缠不够，这不正好在长平客栈学了一手，听闻五王爷府上缺人手，就来赚银子了。”
　　七王爷客客气气说。

　　“哦，偷师呀？”
　　掌柜咳嗽一声。

　　***

　　宴会散去，三人辞行。
　　管事的家仆倒忍不住留他们。

　　京少爷抱怨王府规矩太多，不若在客栈后厨清闲。
　　心心抱怨王府陈设太闷，到处是千年松柏，刷漆也只爱桐油黑，不好玩。
　　七王爷倒不抱怨，只是谢了各位大厨这几日照应，婉拒了管事。

　　城郊有个破庙，一晚上佛像旁挤了三只脑袋。京少爷怕鬼，非要把脑袋埋在心心怀里睡。心心指着佛像问，有观音保佑你还怕恶鬼缠身，少爷您是干了多少亏心事？七王爷一脸皱眉看着京少爷撒娇，但想着总比他缠着求自己抱他过夜好，也就默许了。

　　一宿无话。
　　直到第二日清晨，出了京都城门，一路走上乡野小道，京少爷才踢着石子感慨。

　　“原来这些牛鼻子老道士，居然都是五哥谋士。”

　　七王爷嗯一声，“素来说五哥爱修身养性，不问俗事。现在看来，此次谋逆，他可以撇清干系了。”

　　“呃，”心心跟着他们君臣混了一阵，也算摸到点门道了，“他修身养性是假，你看他拿到那些丹药并未多少惊喜，倒是对云鹤道人言听计从。他召集这些道长们，不过是为了学着如何在朝堂上保了身家性命。”

　　“倒是三王爷，又是手握兵权，又是挑唆谣言，看来是个难惹的主，”心心想到松鹤厅上，长平客栈掌柜一五一十交代了，究竟是哪位王爷手下一直接济芜湖先生说书，忍不住回眸问京少爷。

　　“我说京少爷，您也是笨。”
　　她毫不客气。

　　“软禁了一个修仙问道的软蛋，倒把兵权分给了一个硬汉。”

　　京少爷手中抛着碎银玩，眼眸随着银块一上一下晃动，十分惬意。
　　“我哪晓得？”
　　“我要晓得还会跟你俩愚昧婢仆一起夜奔？”

　　“夜奔？别说的像红拂夜奔一般。”
　　心心嗤之以鼻，“谁要和你私奔？”

　　七王爷咳嗽一声，使个眼色。
　　心心勉强闭嘴。

　　京少爷毫不在意，只是望着跳动银两，啧啧有声。
　　“本少爷现在才晓得，原来这捏着碎银的滋味，甚是美妙。”
　　“听五哥夸一句，白粥煮得剔透，本少爷居然有种自豪感。”

　　心心斜眼看着少年拍着胸脯一阵惊天动地狂笑，想他接连三个月帮厨，估计是走火入魔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心心微笑，“可能再干几个月苦力，京少爷就能体会贫民疾苦，会拿下等人脑袋思考了，不会动不动‘天下之大，皆我奴仆’。京少爷，您说可是？”

　　“哪会？”京少爷一脸，你居然敢小看我的神情，又是趾高气昂起来，“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就能雇车搭船，一路到江南繁华之地了。”

　　“到了江南，崔管事早有安排，本少爷就又能过上堂堂正正富商的日子了。”
　　他跳起来，凌空翻了三个跟头。

　　心心笑他，哟，京少爷也会露两手功夫。
　　“只是我看着怎么像耍猴？”她讥笑。

　　“够了，心心，”七王爷听不下去，一路上心心明朝暗讽一直在拿捏小皇帝。
　　他上前几步，紧紧捏住心心手腕，骨骼咯咯有声。
　　“你再敢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废了你右腕？”

　　心心疼得眸中含泪，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京少爷倒来打圆场，笑眯眯松开七王爷的大掌。

　　“好了好了，一路旅途烦闷，这么说说笑笑也很好。”
　　“若是拘束起来，一味阿谀逢迎，我还这么大费周章溜出来干嘛？”

　　心心这才想到，皇室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估计没有哪个女子敢这样打趣小皇帝。
　　一个一个都是温柔委婉，只等承欢雨露，想来也是无趣。

　　她隐晦地说了。
　　七王爷倒说，不是。

　　“京少爷，咳，尚是年轻，未曾正式娶妻纳妾。”

　　翻译一下，就是皇上尚未大婚，既木有皇后娘娘，也木有各宫妃子。
　　唔，估计只有一些侍-寝宫女，教导他一些男女之事，或是解解乏。

　　心心了然，点点头。
　　但又打量一眼七王爷与小皇帝，随口说一句，“娶不娶妻不打紧，倒是听说京少爷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呀？”
　　京少爷切一声，七王爷别过脸。

　　小道上秋草丛生，偶尔夹着零星飞虫。本来是僻静小道，时近正午，也陆陆续续有各色行人走过。
　　京少爷侧身让过一队驴子，心心低着头只是赶路。她自知不小心哪壶不开提哪壶，只想揭过这话题。

　　京少爷眯着眼，望着正午日头，忽然说一句。
　　“心心休要误会。”
　　“本少爷与哥哥清清白白，那晚上说的全是唬人玩的。”

　　前面隐隐约约可见小铺，挑着一个酒字旗。
　　日上三竿，可以觅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