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为奴》不要问我

6、流亡 （2） 长平客栈。

　　长平客栈。

　　长平客栈地处京都朱雀门大街前，是入京之人，所见的第一个繁华酒楼。
　　客栈后厨，三个新手小工正叫苦连天。掌勺师傅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三个，点了一桌鲍鱼海鲜想吃霸王餐，好容易被小伙计逮到了，如今留你们帮厨抵债，已经算我们掌柜善心大发了，怎么，还非要报官你们才满意？”

　　“哪敢哪敢。”
　　京少爷立即说。

　　“既然不被官府捆住，就好好涮碗擦地，看看你们干的这些活儿，统统返工！”
　　掌勺大师傅望着油腻腻的盘子，十分来气。

　　“还有，收起你们的抱怨！谁敢再吐一个苦字！”
　　大师傅一拍案板，切肉刀闪过白光，三个人立即弯腰，埋头苦干，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哎，都是京少爷不好，都说了盘缠不够了，还非要吃顿好的才能出城。这下被逮住了吧？”
　　心心一边跪在地上擦地板，一边小声埋怨。

　　“我以为哥哥那只是谦虚，谁知真是盘缠见底了。连几碗海参鲍鱼盅都付不起了。”
　　京少爷嗤之以鼻，对着亮光看手上的青花瓷碗，这算干净了么？

　　七王爷一翻白眼，也不好如何反驳。
　　他当了一辈子富贵王爷，也是第一次碰上付钱时支支吾吾搪塞的尴尬事。这都谁害的？

　　可他只能打哈哈，转移话题。
　　“这长平客栈的掌柜也是十分好心，每日算我们工钱十分足量，大概一个月后我们就能转亏为盈了。”

　　“什么足够分量？”京少爷一脸不屑，“这一顿饭五十两纹银，哥哥你好歹付了他三十多两，我们明明只短了十几两，怎么要三个人合起来做足一个月才够数？”

　　哎。
　　这帐怎么算。

　　皇上您国库每月税收以千百万计，这每月工钱当然是完全不能比。
　　心心琢磨了一下，只好说，“京少爷，您要和我比，姐姐我在王府……呃，您哥哥家做牛做马时，每个月只有二两银子。就这二两银子，还会被主人寻到各种错处，克扣盘剥下来，到手全是碎银。”

　　“哎，”心心越说越是一把辛酸泪，“还要夜夜侍-寝，人家万花楼不当红的小娘子，喝一碗花酒就要好几两银子，若是渡夜陪侍，更是二十两起价。姐姐我本是清白之身，更该卖个好价钱，却便宜就拿碎银打发了，这可如何比得？”

　　她对京少爷如是总结，要惜福呀，少爷。好歹您卖力气不卖身啊。

　　又十分幽怨，望了一眼七王爷。
　　七王爷见她毫不在意说笑，想想客栈晚上傲骨铮铮说起“誓不为奴”四个字的女子，只想说一个字。装。
　　装，那就继续装。

　　晌午时分，三个人皆是饥肠辘辘。可客栈每到中午，正是客来如云的时候，也是后厨最繁忙的时刻。杯碟碗筷一个接一个送进来，头顶是一片呵斥催促声，赶紧洗赶紧洗。

　　京少爷揉着胳膊，正想小声抱怨一句，本少爷何曾干过这等苦力，突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刀剑咣啷之声紧跟而来。

　　偷偷瞄一眼，居然是京兆府直属捕快，身上一水儿绛红色长袍。

　　“这位官老爷，小的们一概不知，掌柜的在外头……”掌勺师傅二话不说，就打躬作揖把掌柜的卖了。

　　“少啰嗦，一个一个都跪好了。”领头一人粗声粗气说，看似是捕快们的头儿。

　　一下子厨房各种掌勺的传菜的帮厨的，一溜烟跪了一地。心心跪得最为利索，毕竟在王府时，别的没学到光学着跪侍膝行了。七王爷大概对着小皇帝也跪惯了，也很快屈膝。只有京少爷鼓起腮帮子，怎么都跪不下来，被心心愣是点了膝盖环跳穴，不得不跪了。

　　想他堂堂一介天子，上只跪拜祭天，下只叩首太后，几时对着一个小小捕快衙役下跪过？
　　这委屈得，快红了眼睛。

　　心心悄眼望去，见他神色有异，忍住没笑出声。

　　“奉皇上之命，我等也是公事公办，在追拿逃犯。”领头一人一抱拳，道一声叨扰了。
　　“各位可是随身带着文牒，拿出来验一验如何？”他朗声问。

　　“哎呀，官差老爷，谁会没事随身带那要紧玩意儿，这厨房里几位皆是京城本地人士，小灰小三儿小黑土都来客栈帮厨好几年了，怎么都挨不上逃犯的。老爷若是不赶时间，容许小的们慢慢回家拿给你们，若是赶时间呢。”

　　掌勺师傅说得十分顺溜，一副对付京城官差老吃老做的麻利样，他话音一顿，指指跪在后排的三个人，“诺，这三个是刚来没几天的，看打扮也算长衫，不知为何吃了白食，被掌柜拿住，来这里干活抵债的。要查且查他们，嫌疑最大。”

　　这么头头是道一分析，领头一人不禁摸着下巴，冲三人喊一声，“躲后面干甚？跪到前面来。”

　　心心轰一声，脑袋都炸了。
　　什么奉皇上之命捉拿逃犯，是奉了谋逆王爷之命要捉拿倒霉皇上才是。

　　京少爷也是一下子面如土色，一副视死如归神情，慢慢站到前面，又不得不跪下。
　　七王爷也是不敢抬头，一直低着脸。

　　心心腹诽，你们脸上一人一张薄薄人-皮-面-具，一张薄皮价格抵得上百两黄金，普通人家辛辛苦苦劳作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一张。她可好了，顶着一张真脸真皮，才叫一个惨。
　　还有什么文牒，哪儿来那个东西。她卖身契还在七王爷府上呢，可一说穿不是全盘皆输了么。

　　“如实说来，你们三个看着像富贵人家子弟，唔，除了这个姿色庸俗的女子，看着倒像小婢，怎么会沦落到吃白食帮厨抵债的份上？”领头一人眼色极尖，问到点子上。

　　七王爷一拱手。
　　“禀报大人，我们三人乃京都城郊滦南人士，这位京少爷是我弟弟，这位女子是我婢女，只因家道中落，闻说京都有一位远房亲戚刚刚过世，我等前来吊唁，也想或可分一份家产，可惜对方六亲不认将我们赶了出来。京少爷素来大手大脚惯了，不知京城物价与滦南相差甚远，这才要帮厨抵债。”

　　“文牒呈上，各位官老爷可仔细验过。”
　　他从怀中摸出三份文书，上面盖着鲜艳红章。

　　心心探出脖子，宛如一只吃惊的鸭子。
　　倒还不可小瞧崔公公办事，居然做戏做全套，京少爷文牒都有。

　　领头一人招招手，副手上来一同验看文牒。
　　崔公公经手文牒，自然毫无破绽，二人将三份文牒翻来覆去检验，不似伪造。

　　“哼，总觉得可疑，”领头一人喝道，“既然旁边这位是你弟弟，怎么一口一个京少爷？”

　　心心哎呀喊一声不好，到底不敢喊出声。
　　七王爷仍是镇定自若，又一拱手，“实不相瞒，这位弟弟乃是正室所出，我这个哥哥却是庶子，我们家规矩严，这才如此尊称。”

　　京少爷本来一直憋着气，一脸不爽，一副小孩子闹脾气模样。等到七王爷此言一出，他略略转头望向七王爷，脸上闪过奇异神色。心心无意看到，唬了一跳，那神色仿佛是一头猎豹，默然颔首的姿态。

　　唔，七王爷貌似是先帝宠妃阙氏之子，皇上是先帝正妻慕雅氏。的确是正庶有别，家规甚严。

　　本以为那官差还要问什么，却听一人匆匆赶来，躬身启禀，“大人，外头抓到一个可疑的。请大人……”

　　“这就去，”领头一人一甩袖子，带着一帮子官差浩浩荡荡出去了。

　　三个人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摸索着起身。心心探头探脑，小声问掌勺师傅，“他们口口声声说抓逃犯，到底是抓谁呢？”

　　掌勺师傅消息比较灵通，拍拍灰尘，重新拿起炒菜铁锅，摇头晃脑说，“听说是哪位王爷府里失窃，看手法不似家贼，估计是外头来的小贼，这才一个个查外来人口呢。”

　　“这京城是怎么了，刚走丢了一个王爷，又碰到另一个王爷失窃。如今这些王爷们都不安分呀，小皇帝临朝以来，难得生病躲懒一次，居然碰到这么多事。”掌勺师傅一碗麻油倒下去，一边感慨。

　　心心噎住。
　　京少爷与七王爷面面相觑。

　　***

　　破阁楼上，京少爷正骂骂咧咧，说怎么人人都晓得皇宫大院的事，就朕一个人蒙在鼓里。

　　“东西二厂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小小一个客栈掌勺厨子，都敢凭空议论朝政？”
　　他摔了一个陶杯，又要摔枕头。

　　心心上前抢下枕头，食指竖起，让他小声点。
　　七王爷捡起滴溜溜滚远的陶杯，倒了一杯茶，让京少爷压压惊，也让他别再说朕。

　　“自从前朝宦官祸乱之后，如今东西二厂活动皆为隐蔽，若再像前朝一样，动不动窃听私聊又拿人问罪，弄得京城上下惶恐禁言，也非我朝风范。”
　　七王爷解释一下，又想想东厂西厂直接听命于皇上，这少年天子难道不懂，还要他来啰嗦。

　　咳嗽一声，七王爷又说，“今日下午，乘着采办胡麻油之时，我去打探了下消息。”
　　“原来是五哥家丢了一件青花瓷，原本不是哪朝哪代文物，并不值钱，只是……”

　　他迟疑一下，望着京少爷探究双眸，压低声音，“少爷恕罪，我也是听街头巷尾流言，说五哥丢的花瓶里不知藏了什么机关，里面有宝藏。也有人干脆直接说，那所谓宝藏就是一副本朝兵防图。”

　　“切，有人会蠢到把兵防图画在青花瓷花瓶上？”京少爷不以为然，何况兵防重镇何其繁琐，一幅青花瓷瓶哪能画完。

　　“怕就怕不是本朝兵防，而是前朝。”七王爷斟酌着字句，“京少爷可还记得，坊间一直有个传说，说周朝时曾经部署了非常严密的工事，又是挖密道，又是藏军饷，可惜一次地震将周朝整个颠覆，那些秘密也埋到了地下。”

　　“即使年代已久，密道早就被填埋，那些军饷可是真金白银，据说谁得军饷，谁就富可敌国。”
　　七王爷慨然一叹，“这原本是坊间附会，说书人闲话罢了。可是今天我上街一走，哪儿哪儿都在说这个。”

　　“派了京兆府衙役来找一个青花瓷瓶，确实扎眼了点。”
　　京少爷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