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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科举 (2) 悬梁刺股 ...

  •   滦南。
      五柳巷深处,破宅。

      到处是乌烟瘴气,整个破宅仿佛刚刚被百鬼横行过一般,丑陋肮脏。
      心心拿着扫把,咳嗽咳得几乎要吐了。

      “这位左公子真是大人大量,送佛送到西呀,”京少爷拿着抹布,不好好擦书桌,正双十合十祈祷,“希望左公子这次回京,能顺顺利利说服她老爷子,把心心捯饬到考场上去。”

      左明月走了三天了,三天前给大伙儿备考租了间院子。破宅很大,但据说常常闹鬼,几乎是房东哭着求他们赶紧租的,一口一个价钱好商量。

      临走前,房东揣着银票漏出一句,你们是备考?备考好呀,以前这宅子出过一个探花郎呢,可惜生不逢时,没到走马上任戴稳乌纱帽呢,就被人害死了。
      看一波人眼色不对头,房东立即转过门角,一下没影了。

      心心一把抢过京少爷手中抹布,恨恨问他。
      “如今就我们仨,京少爷您给我说老实话,干嘛非要来掺和乡试不可?”
      “小小一个滦南乡试,京少爷您图啥?”

      不等京少爷回话,她又仰天望着横梁,一声哀嚎。
      “我佛慈悲呀,谁赶紧漏个考题给我啊。”
      又横一眼京少爷,再盯紧七王爷。
      “你倆应当认得翰林院出题的那帮子老家伙吧,赶紧打声招呼,让他们弄个题来。”

      “乡试又不是会试,翰林院哪管这么宽,”京少爷一脸鄙夷,“这都是各个州郡自个出题,各州各郡题目皆不一样。”
      “再说本少爷现在这身份,能去打招呼么?”京少爷切一声。
      转念一想,就算他是堂堂正正小皇帝身份,天子知法犯法,去问考官泄题,把秋闱弄得不伦不类,岂非更糟。

      “我的好少爷,所以你到底是按了什么心,非逼我参加科举的?”
      心心捏紧抹布,胡乱擦着书桌,不小心碰翻了砚台,碰一下砸了脚。

      她抱着左脚,眼框发红。
      让她破题八股,还不如拿根绳子勒死她爽快些。

      “唔,正好想起东厂一则密报,”京少爷倒也不瞒她,直接说,“说滦南科举接连出事,怕是有官僚暗斗在里头,甚至说背后有股势头,要好生查查。”

      心心愣住,“科举有何可查?不是贪污,就是舞弊。”
      京少爷你不派个钦差大臣来明察暗访,而是亲身试水,至于么?

      “不是不是,你可太小看滦南了,”京少爷长长叹了口气,“崔管事可不是平白无故把我们文牒籍贯选在滦南的。”

      七王爷挑开一层破蛛网,轻声叹息。
      “这滦南知府,疯了一个,死了两个,如今是接连三年空缺了。”
      “这滦南按时出丁出粮出仕,只不出知府。”
      “大理寺也不敢明目张胆查这案。”

      “为什么?”
      心心反问。

      大理寺都不敢管,这滦南官吏是要造-反么。
      京少爷,您真没用。

      她想憋住,可是终究没忍住,直接把上面两行字问了。

      京少爷撇撇嘴,也是一声叹息。
      “东厂厂督都百般推辞,不愿来查的地方,你还指望大理寺?”

      其实,东厂也不是没有派人去查过,可是才刚查出一点眉目来,派出去的暗探都不明不白死了,线索生生掐断。东厂厂督也只字不提要血债血偿,一句狠话也没撂下,反而是说了一句,陛下,不值得。

      这般耗时耗力,赔上锦衣卫身家性命去查,不值。
      小皇帝当时只是勾起一抹笑,点头说好,那就先搁着。

      可是年年空缺的知府,简直就像是在打朝廷的脸一般。
      小皇帝算来算去,都算不出这块封地算哪位王爷势力管辖。毕竟滦南离京兆府太近了,几乎可以说是天子脚下了。

      京少爷揉揉眉心,忍不住长吁短叹一声。
      “心心,你看过牵丝戏没有?”

      心心一愣,是说类似于皮影戏?
      她未答,京少爷倒先说,“那位疯了的前任知府,就住在五柳巷西头,他举止行动诡异,宛如被人大卸八块再拿丝线串起来一样。”

      心心咽了口唾沫,这,这五柳巷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记得来的时候,特地数过巷口的柳树,除了乱蓬杂草,一株柳树也未见到。

      心心反问,这难道不该叫“无柳巷”?
      七王爷笑起来,手指慢慢滑过纱窗,上面粘着无数小虫尸骸,“那位冤死的探花郎,别号‘五柳门下’,可惜想学陶渊明未学成,倒是吊死在桃花源了。”

      ***
      整整打扫了一天一夜,三个人皆是累得腰酸背痛,这座破宅才算有了点模样。
      七王爷自恃学问不错,小小一个乡试奈何不了他,又实在是喜欢淘古董,上街一次倒带回来一堆瓶瓶罐罐,横幅数轴。
      陶瓶瓷罐各处一摆,横幅贴在门楣上,卷轴挂在客厅,很快破宅装腔作势起来,瞅着有几分读书人腔调。
      京少爷也稍微翻了几篇《中庸》,说是有些细节要核实一样,剩下的四书五经他能倒背如流。他每天拿着毛笔练字帖,说他御笔草书太风流,要学学颜真卿行书,讨讨考官欢喜。心心问他,为何不干脆学楷书,方方正正岂非更适合八股。
      七王爷倒笑起来,说,太周正了未必讨得文人欢喜。

      于是只剩下唯一一个没有折腾过科举的人,每天悬梁刺股,甘当书虫。一本春秋公羊传愣是被翻出黑乎乎褶皱来,京少爷笑话她,这是书破百卷其义自见啊。
      京少爷百无聊赖来考过心心,先教她八股格式,再让她随手写篇试试。然后京少爷惊诧的发现,心心读书读到歪门邪道上,破题思路太反-动了。

      “你居然用老庄的话来破《中庸》的题?”京少爷捏着一篇洋洋洒洒的笔墨,嘴巴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这个题目怎么都不会扯上,大道废方有仁义?”

      《中庸》第十三章,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道不远人。
      无论如何破题,都是从中正之道,不离本体说起。

      可是某人洋洋洒洒论证,化用道德经句子,论证到最后无道至上。
      《道德经》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所以么,大道之行,才是祸乱天下之根本。所谓大道,本身就远人了。
      心心洋洋得意解释,被京少爷与偶尔路过的七王爷,一人赏了一记头顶心敲打。

      “以老庄治国,这是痴人。”七王爷道。
      “哎,一个姑娘家,读什么道德经。”京少爷长吁短叹,“你读读木兰辞都有点劲头,庄周讳莫如深,你乡试破题写这个,不如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块豆腐?”

      心心一声长叹,不好意思摸摸脑袋承认,小时候专挑庄周看,什么窃钩者诛之类的,她最喜欢了。又尴尬望望二人,想她是不是挑错例子。
      京少爷微微一笑,“是呀,窃国者诛,窃国者诸侯。你八股敢这么写,是不是就差把‘反’字写在额头上了?”

      最后,二人苦口婆心,终于说服了心心做人要有骨气有志向,不能总学虚无冲淡之道,难道你想出家当个女道姑?

      左明月从京城赶回滦南时,她见到的已经是焕然一新的破宅。破宅上横了一块匾额,本来污渍太重,居然看不清字迹,七王爷闲着没事抛光擦亮之后,出来两个大字。
      横宅。

      左明月倒吸一口冷气,想到冤死的探花郎就是姓横,且落了个横死下场。
      真够不吉利。

      横宅以西,是一排小门小户,再到巷子深处,关着疯疯癫癫的前任知府。偶尔能见到家仆进进出出,据街坊八卦,这些家仆是滦南府吏派来的,吃的是官家俸禄。大约是因为前任知府是在任时发疯的,也算半个因公殉职。

      左明月拽着心心偷偷来门缝里瞧过,却被家仆赶了出来。
      “一个疯子,看什么看。”家仆们语气毫不客气,反正客气了疯子也听不懂。

      难得有一次,见到一个破旧官府打扮的中年男子,佝偻着身子,坐在后门石阶上晒太阳,身上爬满了虱子。他咬着虱子,嚼得津津有味。手上还捧着一袋瓜子,瓜子壳唾了一地。

      左明月偷偷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包核桃仁,说要换他一把瓜子。
      两人三言两语搭上话,就这么聊上了。

      中年男子口齿听着很是清晰,先夸了二位公子皮相好看,再问了心心一堆之乎者也。说着说着,就说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然后中年男子就抱着头呜呜痛苦起来,宛如一个小孩。

      左明月正想乘机多探点口风,中年男子忽然抬起头,也不哭了,呵呵呵干笑起来。
      “你们刚才说,是租了横宅备考?你们知不知道那位探花郎是得罪了谁,才会被冤死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说,“这位呐。”
      左明月也跟着挤眉弄眼,小声问哪位呀?
      “先皇的掌上明珠,长公主呐。”男子咿咿呀呀唱起戏来,“公主要招探花郎,郎呀郎,你怎么宁可见阎王,也不愿把这驸马来当?”

      左明月唔了一声,奇道,“这不是戏班爱演的那一出戏么?叫什么来着,《阴差阳错探花郎》?”
      京城里,戏班最爱演的就是这一出,第二爱演的就是傀儡天子。

      这戏是说公主爱慕探花郎,探花郎却必须娶兵部尚书的女儿,否则要被按上一个谋逆罪名,等着满门抄斩。公主得知后,要与探花郎私奔,探花郎为保全家性命,宁可上吊自刎也不愿跟着私奔。
      这戏结尾不一,有些戏班安排了公主殉情,有些戏班安排了误会解除,兵部尚书被削军权拿来问罪。

      心心也听过这戏,当时七王爷请了戏班来府上唱,算是给白玉美人贺寿。
      彼时,心心十分惊诧,这祠堂中的白玉美人,不知是过的阴寿还是阳寿,也不知能不能听懂这凡夫俗子热衷的戏码。

      现在想来,这戏文牵扯到兵部尚书,而本朝兵部尚书的女儿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对着一个疯子百般套话。
      没等心心串起来前因后果,就见一个矮胖奴仆拿了扫帚,扫得漫天飞尘。他吼一声,“老爷,赶紧进屋罢,千万别与旁人鬼话,病情要加重的。”
      穿了破旧官服的老爷果然仰天大笑,戏文唱得愈发起劲,从二黄慢板转流水一直转到高腔。

      砰一声,后院宅门也紧紧关上了,只有矮胖奴仆驱蚊一样赶人,“你俩不男不女的鬼东西,凭什么和我们家老爷搭话?再见到刁民来捣乱,我是要状告衙门的。”
      心心与左明月只好捂着鼻子,前后脚赶紧溜了。

      此后,那戏疯子连晒太阳挤虱子都不曾见了,估计从早到黑都被锁在院子里。只是后院经常传出各种大笑声、惊悚声、唱戏声,隔了几幢房都能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入科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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