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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北京初秋的夜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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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旁的台灯幽幽亮着,加之玄关处昏暗的壁灯,映衬的梁老爷子的面色更加阴沉。
梁正心里直突突,瞅见气到微微发抖的手后丧气得要命,就跟被人判了死刑似的。
其实挨打算不上什么,主要别在舒小狗儿面前挨打。当然,今天不管老爹怎么想,或者会做出什么举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把怒火烧到舒小狗儿身上。
梁老爷子瞄他一眼,继续喝茶。
客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梁正像许多年以前被罚站的样子,站在块儿地板砖儿中间,一动不动。
“梁正,我在电话里喊你回来,是怎么跟你说的?”梁老爷子终于把茶杯在嘴边移开,“你脑子不装事儿,还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梁正蔫头耷脑,没敢开口。
“我觉得从你着手伪造证据保护他来看,你是知道案件严重性的,我让你平常跟他保持距离,你做得也还凑合,你有危机意识。但是,你他娘的,按理说你自控能力也不错,怎么就又跟他帖过去了?”
“这次……事出有因。而且工作日晚上,您不是也让我看看李怡……”
“我让你看李怡,你主要看得是舒倾吧!”
“都有。”
话一出口,老梁家爷俩都意识到窗户纸儿又被戳了个窟窿。
梁老爷子无意间说了知道大儿子跟舒倾关系不清不楚,梁正简短的“都有”俩字,也表明了他跟舒倾关系确实不清不楚。
“你承认倒是够痛快!就不能说他们在一个办公室?你是故意气我还是懒得找借口?”梁老爷子气上了头,扬起手中的茶杯用力往前砸。
梁正忙侧身去躲。
茶杯哗啦一声碎了。
“你给我滚过来。”梁老爷子打开手机,“这几张,是别人给我发来的轨迹图,上面是专案组找上你之后,你跟舒倾手机信号定位的位置轨迹。蓝的是你,红的是他。”
图片上的蓝红两条线还算中规中矩,除了工作日在报社,其他时间几乎没有交集。只不过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两条线一直混在一起。
梁正想把图片放大,还没等动手指,手机便黑了屏。
梁老爷子不屑地看他,“我不深究,你就别老做让我想深究你的举动。这两天你在前永康待的好儿好儿的,怎么昨儿晚上忽然跑报社了?”
“我有工作需要处理。”
“嗯,借口不错。”
“……”
“我看看,昨天晚上舒倾的信号轨迹八点二十一分和你分开,之后他向工体走,你回报社。你九点二十二分接到他电话儿,九点二十八分从报社出去,也向工体走。时间能不能对得上?”
梁正应了声:“嗯。”
“拿他手机给你打电话的是他本人,还是别人?”
“他本人。”
梁老爷子心里明镜儿似的。
位置轨迹一眼就看出来自家大儿子在八点零九分开始追舒倾,并且从舒倾七扭八拐的轨迹显示来看,自家儿子被无情地甩掉了,随后在九点二十四分通话结束后,他又觍着脸去找人家。
……真没出息,被人刻意走小胡同儿甩了还追。
“我不问你们说了什么,这样,你给我讲讲跟案件相关的经过,别说废话。”
“我去找他,到了之后听他朋友说他喝的酒可能有问题,出门走了一段儿我报的警。他路上跟我说,星期四凌晨被警察带走了,李怡骗他下楼的。”
梁老爷子皱眉,“他被警察带走,当天没跟你说?”
“没有,他……”梁正叹了声:“他说怕拖累我,所以没说。”
梁老爷子沉吟片刻,“他被带走的这部分,你都了解哪些情况,具体跟我说一下。”
梁正事无巨细,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说着说着心里挺难受的,觉得这段儿时间以来一直愧对舒倾,罚他、冷落他、拒绝他……
不是说好要做他后盾的吗,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
“我大概清楚了。”梁老爷子注意到他攥起来的拳头,化身为慈祥老父,劝慰道:“你不用太自责了,去现场报道是每个记者的职责所在,做暗访是更有事业心的表现。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意看到,我们现如今该做的,就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梁正低低“嗯”了声,没说话。
如果不是当时和舒倾闹别扭,他怎么可能赌气,怎么会愣头青一样去做那么危险的暗访?
说白了就是傻,大案子,他不想想为什么没有其他记者去采访?
还是怪自己教给他的东西太少,没让他看到这个行业的危险性。
梁老爷子见宽慰他的话似乎没起到作用,便懒得再管,说道:“我给你说一下我这边了解到的情况吧。我之前说过,你陶叔找人进广外派看到京A牌儿黑车,那辆车是公安总局的车。”
“嗯。”
“要求成立专案组的人,可能职位不低。不过根据目前的进度来看,打探到消息是早晚是事儿。你也知道,现在证据不证据的不是那么重要了,你消停消停,别做无用功了。”
梁正皱眉,“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敌暗我明,送舒倾偷渡的事情不要想。他们不可能抓你顶包,即使证据确凿,也未必抓你。一个是你的影响力,一个是我的关系。我们可以挖出专案组成员,抓把柄、活动人脉。”
“时间上来得及吗?”
“你陶叔可不是等闲之辈。”梁老爷子不想打击他,没正面回答,又说了些细枝末节,话锋一转,问:“舒倾睡了吗?”
“应该睡了吧。”
“嗯。你说酒有问题,去医院看了吗?严重吗?”
梁正中规中矩回答:“看过了,当时我车停医院了,骗他进去,然后直接带他找大夫了。没什么大问题,喝了点儿水,没打针没吃药。”
“等会儿。”梁老爷子没忍住,打断他:“喝了点儿水?你找的江湖郎中?有这么给人看病的吗?下得什么药?”
“……不是毒|品,兴奋神经类的。”
“嗯,最近别让他去医院了,老做检查,那些机器有辐射,对身体不好。说起来,你们倒是未雨绸缪,事先背了伤情鉴定,小舒这孩子还挺机灵。”
梁正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语气中溢满爱意:“机灵什么,我天天跟后面儿催他,他才赏脸背的,头几天背得乱七八糟,说他两句他还不乐意。”
客厅里好不容易缓解的气氛再度紧张。
梁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梁正啊,我前两年不是病了吗,脑子不正常了,有些说过的浑话你不能当真,听听就过去了,不用记住。”
“跟您说过什么没关,是我自己的原因。”
“行了,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个,我希望你综合考虑,眼光别太短浅。还有一点,你提前做好准备,你报警了,如果这边儿警察找你做笔录,有可能会被专案组干涉。”
“专案组干涉?”
“对,我猜测,如果警察借你报警的案子找你,其中的警察没准儿会有专案组的成员,你多注意你的言行。一旦他们插手,恐怕会牵扯到不少人,酒吧那部分情况,你如实说就行,不需要有所隐瞒。”
梁老爷子话还没说完,一间卧室的门忽然开了。
他忙关上台灯,藏到沙发后面。
舒倾趿拉着拖鞋出来,睡眼惺忪。
刚刚左等右等也不见梁正回来,他倦意上涌,连生气都顾不上,阖眼便呼呼大睡,睡着后做了一个无比春|情的梦。
梦里他偎在梁正怀里,死活跟小跟班儿过不去,小跟班儿都被弄哭了,蔫了吧唧抬不起头,他还一个劲儿逗弄。
到最后梁正终于败下阵来,跪在床上很诚恳地道歉,说他最近不应该那么凶,说他以后绝不再犯,只是道歉的方式过于霸道,喘着粗气、发了狠力。
是那种不原谅他,他就能发狠一整晚的架势。
可惜——
春|梦总被尿憋醒。
舒倾目光迷离地看着他,一眨眼的工夫儿,场景转换到漆黑的房间,自己蜷了个团儿藏在毯子里,热得出了一脑门子汗,并且膀|胱|鼓|胀。
操,喝水太多了。
他暗骂一句,起身拉开房门,向卫生间走。
客厅的布局怎么那么熟悉?这他妈是哪处宅子来着?
不是老梁家的四合院儿……是新租的那套房子?可真邪门儿,越看跟国子监越像。
他正想着,视线一扫,刚好看见了站在茶几前的梁正。
“我操!”舒倾猛向后撤,见了鬼似的打量他,“我去,梁正你什么时候来的?嗳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
“嘶——不对,这比我租的那儿大太多了……”舒倾环视四周,睡觉前的记忆顿时钻回脑海,“我想起来了,我被你拐回家了。”
“……”
当时梁正说什么来着?说他要去洗澡儿,让自己等着。
然后呢?
然后他洗没洗澡儿不知道,反正大半夜在客厅戳着够瘆人的。
“睡懵了?”梁正问道,他想说些别的,可老爹就在旁边儿猫着,自己根本不能说。
“可能吧。”舒倾揉揉脑袋,“你什么情况?怎么在这儿站着?灯也不开,吸收日月精华呢?修仙?洗完澡儿了吗?我都睡醒一觉儿了。”
梁老爷子差点儿笑出声儿。
“吸收日月精华”?真有他的。
梁正也想笑,但现下真的笑不出来,他没想到舒小狗儿会这么直白地问“洗澡”,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你……”
“上个厕所,在医院喝水太多了,要被灌死了。你什么时候回卧室?”
梁正忌惮躲在沙发后的梁老爷子,心中烦躁不堪,说:“我睡沙发吧,你睡床。”
舒倾愣了,借昏暗的光线盯着他,半晌后冷笑一声。
人生啊,真你妈操蛋。
被同一个傻逼耍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他从来就不喜欢,三令五申的不喜欢,所以怎么可能做更多亲密的举动?说什么“去洗澡”,不过是他想办法离开的借口。
舒倾在卫生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说:“傻逼舒倾,你能不能有点儿羞耻心?别跟个死娘炮似的叽叽歪歪,你现在就鸡把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梁老爷子趁他去卫生间的空当儿赶紧起身,“正好儿他醒了,你把他带到前永康胡同儿去。你俩手机位置轨迹专案组肯定也在定位,别让他们找到国子监来,万一看到我,事情就更麻烦了,得把他们引开。”
“好!”梁正神色激动,活脱脱一傻子。
“我纳闷儿你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说了警察随时可能会就你报警的事情找你,你想好对策!还有,”梁老爷子转身朝自己卧室走,“男男授受不亲,你俩老大不小了,最好分开睡。”
他回到卧室,气得直拍脑门儿。
什么“男男授受不亲”!
气糊涂了!实在是气糊涂了!
刚才准备找梁正说说案子,结果发现他屋儿的门没关,本来打算进去直接喊他,可才靠近,便听到梁正说“我的舒小狗儿真甜”。
梁老爷子怒气冲顶,要不是强忍着,铁定冲进去给大儿子暴打一顿,打死他都不亏!
他一忍再忍,不想舒倾知道自己阿尔兹海默症痊愈,直到手里的第三个茶杯要被捏碎。
那把雨伞……
当初就为了一把雨伞,自己怎么会说出让梁正把舒倾娶回家的话!敢情在当时自己眼里,大儿子只值一把雨伞钱!
现在倒好,听梁正跟舒倾在客厅的对话,明显他被吃得死死的!
梁老爷子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舒倾从卫生间出来一言不发,没瞅梁正,进屋儿拿了手机,转身就要朝门口儿走。
梁正原以为他是打算溜达两圈儿,或者找自己讨伐,没成想他拿了手机要离开,于是慌劲儿与怂齐驱并进。
最近倒霉,点儿背到喝凉水都塞牙,每回做错事都是惹到舒小狗儿,无一例外,包括几分钟之前跟他说自己要睡在客厅。
“哪儿去?”他忙上前阻拦,“我错了,我不应该装逼说睡客厅,我闹着玩儿的。”
“歇歇吧,成吗?你从来都这套说辞,你没说累我也听累了。别说‘我错了’,你不配说那仨字儿。”
“我不管以前那个男的跟你说过什么,你记好了,往后任何话都是我在跟你说,跟别人没关。”
“滚吧。”舒倾绕开他,“我就那么好耍?耍我你能高|潮?我脸上是不是写着‘傻逼’了?你一而再再而三,你不烦?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是够了。”
梁正心里很难受,难受到想给他跪下磕头认错儿,让他打也好,骂也罢。
“我从来没耍过你,我发誓!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回身边,怎么可能让你自己睡!”
“请问您是痴|汉还是让痴|汉附体了?说话真他妈恶心,”舒倾极度嫌弃,“操,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您说的话我再也不会信了,您放过我吧,好人一生平安。”
“我怎么做你才信我?”
“你离我十万八千里,我考虑把你说过的话当放屁。”
梁正果断拒绝:“不行。”
“太没劲了哥们儿,一天吵架好几回,你闲得蛋疼吧?你对我没意思,不用勉强自己装很感兴趣,你装得再感兴趣我也不会跟你当炮|友儿。”舒倾按住门把手,“不光炮|友儿,咱俩当朋友都不合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刚才说睡客厅不是我本意!你信我!”梁正急忙解释,就差把老爹从被窝儿薅出来作证了。
“哦,看来是有鬼指使你。我信你,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舒倾冷哼,拧开门就走。
他前脚刚踏进电梯,后脚梁正猛地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怼到电梯壁,“我让你走,不是让你自己走,我也跟你走。”
“有病?喝假酒了?”舒倾不耐烦地推他,“起来。”
“不。”梁正说完,照着他柔软的双唇轻吻一下,又说:“咱们去四合院儿,那儿没人打扰,冯静雪这几天去朋友家住了,暂时不回来。”
“关我蛋事儿?别亲老子!”
“你是我的,凭什么不能亲?”
“谁是你的?要不要脸?”
舒倾一直拒他千里,梁正一直觍脸往上贴。
电梯缓缓下行,门儿才开,梁正便再次将他扛起,朝停车场狂奔。他一边跑一边说:“刚我爸在客厅,我没法儿说别的。”
“啊啊啊啊啊啊——放老子下来!脑袋空得难受!”舒倾听到话停住哀嚎,满心疑惑:“老爷子在客厅?我怎么没看见?你当时怎么不说?”
“他……在玩儿捉迷藏。”
“你确定?”
梁正删繁就简,如实回答:“他看到你才藏起来的,这不就是捉迷藏吗。你进卫生间,他就出来回卧室睡觉了。”
舒倾一琢磨,似乎有点儿道理,这确实是梁老爷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琢磨完,觉得自己为梁正开脱太明显,恬不知耻。又抱着“恬不知耻”的想法儿,半推半就坐上副驾位,一路到了前永康胡同儿的停车场。
胡同儿里的小卖部前停了送蔬果的三轮儿,早起的老人悠哉游哉地散步。
梁正态度强硬地拉着他手,挨挠了也不松开。
老梁家旧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灯光将黑暗冲散,几棵新栽的树赫然立在前院儿。
葡萄藤底下的藤椅、堂屋前的板凳、角落里的扫帚……
舒倾烦躁的心逐渐变得平静,走到葡萄藤前扽了颗葡萄。葡萄很甜,他脑子里全都是自己住在这里时梁正的好。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温柔记忆,柴米油盐酱醋茶、酸甜苦辣咸、有争执有欢笑……就像两个人曾经真的很认真居家过日子。
回忆永远是最可怕的东西。
漫漫长夜所剩无几,舒倾把葡萄皮咽了,说:“我去睡觉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