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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北京初秋的夜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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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体附近的酒吧一条街一改往日喧嚣,某些做贼心虚的店早早清场。
从天堂超市往里数的第十三家夜店外,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有踮着脚抽着烟的,也有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的。
“嘿,你听说没有,这儿出事儿了!”路人甲讳莫如深,向同伴乙说道:“这家儿一直不大干净你知道吧,不知道惹到谁了,叫人捅给条子了!”
同伴乙表示不信,“真的?不会吧,这家好像一直是重点排查对象,据说前两年还因为被怀疑涉|毒,封了好几个月,不过重新开张也老实了。我看这回也是突击检查,检查完就完了。”
他口中的“前两年”,正是两年前梁义在部|隊时参与围剿的那次。
那次围剿,把盘踞在京城的贩|毒团|伙儿被捣毁了,树倒猢狲散,死的死、逃的逃,为害一方的毒|枭强哥也吃了牢饭,只剩下少数不成气候的喽啰。
其中一个差点儿被梁义爆|头的,正是此刻远在越南河内的任兆坤。
路人甲压低声音:“他们刚恢复营业那一个月,的确老是被突击检查,可一个月之后,这帮警察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再也没来过。再说,就算老实也是暂时的,狗改不了吃屎,他来钱快尝到甜头儿,我就不信他能改!”
“有事儿纯属活该!”围观的中年男人插话道:“不干不净,成年人找刺激,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里面有畜生,专挑学生下手!”
“靠!还不赶紧弄死他!现在的警察不作为啊!”
“话不能这么说,警察可比你们有谋略,要我说啊,他们是厚积薄发,想顺藤摸瓜。”
门口的警察瞪了他们一眼,呵斥道:“都别在这儿围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还有,别没根没据地乱猜,造谣儿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围观的人被轰走了,外面的警察耳根子清净了,里面的警察还在精神高度集中的忙碌。
舞池冒着干冰烟雾,灯光大亮,所有没来得及走的人都待在原位。
柯明遭到过好多次突击检查,因此还算镇定,在得知条子来了之后,借口上厕所,迅速走进洗手间,关上隔门儿,忍痛把身上不多的毒|品冲进马桶。
做完一系列举动,他溜进操作间,起模画样地拼起果盘儿。
夜店的负责人被喊走问话,警察开始按部就班逐桌排查。
打头的警察表情严肃,“钱经理,咱们快两年没见了,刚刚有人向我们报案,说你这地方又出问题,你——给我解释解释。”
“冤枉!天大的冤枉!明摆着有人陷害!”钱经理奴颜婢膝,“姜警官,两年前那件事我可不敢忘,交罚款、停业整顿,还挨了不少打,差点我的店就被封了!您看我门上,现在还贴着‘严禁黄|赌|毒’和‘未成年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你少来这套,贴警示牌儿是为了应付检查,你敢说来这儿的所有人你都看过身|份|证儿?敢说他们你都搜过身?换句话说,你说你竞争对手陷害你,你怎么知道?你用过相同的手段?”
“冤枉啊!”
“我也希望是冤枉你,要不然连我都得受牵连!”
“姜警官,要是有证据都表明我是被人冤枉的,您能给我伸张正义吗?至少找出报假警的人,让我跟他理论理论。”
姜警官乜斜他,像看一只过街老鼠。“做什么梦?你被人冤枉算万事大吉,还敢开条件?想追究别人?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少祸害人。”
“是、是我考虑不周。”
钱经理心中不服,却深知如今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能硬碰硬。
两年前被人一锅端,端得彻底,上面儿能罩着的人下马好几个。要不是当时倾家荡产交罚款,恐怕自己避免不了牢狱之灾。
那时候经营的这家夜店确实很乱,仗着跟上面有勾结,对来店里进行违法交易的事情各种纵容,就简单收点儿“保护费”,其余的不闻不问。
钱经理不缺钱,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对那些违法交易从来唯恐避之不及,收保护费的事全交给手下去做。
后来东窗事发,为了保命,他主动指认了好几个臭名昭著的毒|贩,甚至指认了一个犯过好几起案子的强|奸|犯。
当时经手案子的警察气不过,几乎每个人都暴揍过他。
在毒|枭|老|巢围|剿后的某个有霾的早晨,监狱大门一开,他自由了。
自由是有前提条件的,被勒令停业整顿三个月,往后严禁有人在夜店内进行任何违法交易,一旦发现异常,必须立即上报。
上报不仅针对他的店铺,还针对其他店里,等同于他被迫做了警方的眼线。
回城的路上,钱经理被一个黑衣人拦下。
黑衣人语速很快:“我们大哥觉得你很会做人,把你保出来了,以后好好表现,别让我们大哥失望,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们会主动联系,别试图找我们。”
钱经理以为“大哥”是以前上面罩着他的人不愿表明身份,他感激涕零一顿,誓死效忠。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大哥”,根本不是黑吃黑的那种,而是比警察更庞大的势力。
夜店重新开业,钱经理整天如履薄冰,经过了一个月的各种突击检查,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不疼不痒的,甚至“大哥”没像他预料中的过来要天价“保护费”。
钱经理逐渐是放松神经,好了伤疤忘了疼,主动向警察举报了几回便再没动静儿。
一晃两年多了,店里总体来说还算太平,有人小打小闹的卖白|粉|儿,警察查到过,但是从来没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经理不懂其中原委,猜想是两年前那个“大哥”在保他平安,一来二去,放松的神经便愈发懈怠了。
黑衣人口中的“大哥”是黑狼,而钱经理懈怠的表现,正是黑狼想要的结果。
唯有钱经理在各方面无动于衷,肆无忌惮带货的柯明才可能引出更多的上下家。
两年过去了,事情发展和黑狼的预料出入不大。柯明买卖“货”的频率越来越高,曾经逃走的残留党羽竟然试图勾结境外势力。
炎热的夏季,黑狼像个不择手段的流氓,把梁义诓进组织。
夜店里,接受过检查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钱经理跟在姜警官身边战战兢兢。
“你在藏什么?把手伸出来!”散台处一名女警怒喝:“请你配合调查!我说最后一遍!把你手伸出来!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被盯上的人是马哥。
马哥很油,心理素质还算不错,磨叽片刻,把手伸了出去,“不要吼,吓到我啦,我就是屁股痒,挠一挠嘛。”
“小杜,你们去那边儿角落的卡座仔细查查,地板和沙发缝隙都不要放过!这个人我观察半天了,他一直朝那边儿张望!”女警眯起眼睛打量马哥,“你别耍花招儿!”
“我是在找人,我朋友不见了!”马哥强作镇定,他说的不错,确实是在找人。
穿蓝裙子的女的不见了就不算了,柯明说那个男的已经喝了下过药的酒,刚刚还在跟隔壁卡座的人聊天儿,可转眼的工夫儿,人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生怕警察发现杯子里残留的药物。
夜店的人越来越少,警察来到舒倾坐过的卡座。桌子上好几盘儿小零食和四杯饮品,以及一张写着“有人”的便签纸。
姜警官问道:“这桌儿的人呢?”
钱经理擦擦冷汗,“这便签有时候不能当真,经常有客人无聊,走之前留这样的标签。”
“留便签儿,你们就不收拾?”
“收拾,一般我们服务生发现空桌,过半小时就会收拾。”
散台旁的女警看着贼眉鼠眼的马哥变了神色,立即开口说道:“小杜,对那桌进行全面搜查,采集指纹、化验杯中残留物及食物残渣!”
毒|品鉴定中心的小杜办事效率很高,着重检查舒倾坐过的卡座。
“报告姜警官,”小杜向姜警官耳语汇报情况,“便签纸这桌检测异常,两个杯子中均发现疑似兴奋|剂成分,其中酒杯检测出大量疑似兴奋|剂成分,果盘中同样疑似含兴奋|剂,且有疑似毒|品成分。”
片刻后,几名鉴识警纷纷前来汇报,表示在好几桌都检测到了类似毒|品的成分。
姜警官神色凝重,当即下达命令,要求检测在场所有人携带物品以及手上的残留物质。
马哥脸瞬间惨白,支支吾吾道:“我要撒尿。”
“憋着。”
“要尿裤子了!”
女警官冷哼,“你不是看手就是看后排卡座,以为我不知道?憋着尿跟我回警察局做进一步调查,或者直接尿在裤子里!”
经过近四小时的严查,揪出除马哥外的三名嫌疑人,马哥也因为手上检测到兴奋|剂成分,被手铐牢牢铐住。
马哥那些迟到的狐朋狗友,见夜店外站着警察,根本连跟他联系都没联系,转身就走。
柯明抓了大量的咖啡粉和面粉,检测时成功混淆警方视听,幸免于难。
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狠狠啐了口,只求马哥硬气点儿,发挥之前进局子时那种死活不招供的本事,别把自己供出来。
但是有一点想不明白,那个小廖和晴晴让自己“做掉”的男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姜警官带走了四名嫌疑人,带走了所有检测出成分有异常的食品,驱散了客人和员工。临走前亲自拿大锁头锁住夜店大门,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的钱经理,说:“钱经理,先别开门儿了,歇歇吧。”
钱经理以为逃过一劫,忙不迭地点头。
姜警官不屑道:“准备准备,这两天我会派人给你贴正式封条。如果我带走的人查到确切有问题……你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我们随时会传唤你。”
钱经理彻底瘫倒了,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永康胡同儿老梁家的旧宅里,舒倾头也不回地走了,梁正像傻狗一样愣在原地,看南厢房的门儿敞开又关上。
大门口儿的灯很亮,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飞虫撞昏了头。
夜风吹过葡萄藤,掉落了枯黄的叶子。
这是北京的初秋,是充满爱与迷茫的夜晚。
他说……他说了……晚安?
是说了“晚安”吗?
每回他生气的时候都不会说晚安,不高兴的时候也不会说晚安……可他刚刚说了,是代表他原谅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吗?
梁正不由自主地靠近南厢房,他走了两步,猛地回过神儿来,忙向浴室跑去。
能不能和舒小狗儿发生什么无所谓,能单单睡在他身边也知足!
他站在花洒底下,把洗澡的速度加快了八倍,手忙脚乱打着沐浴液,为了节省时间,连洗头发都用的沐浴液,就差把沐浴液当牙膏使了。
洗完澡儿准备出去了,才发现自己一件儿替换衣服也没拿。
没有上衣算了,没有短裤也算了,可内|裤儿都没有,怎么出门儿?
梁正撑着洗手台儿想了想。
现在是晚上,家里除了舒小狗儿没别人;大门从里面锁上了,不会有人突然进来;整个儿宅子里只有门口儿和浴室亮着灯,等浴室的灯关上,四处漆黑,就算隔壁老王也不会看到自己裸|奔。
从浴室到南厢房几十米的距离,跑过去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儿,只要进南厢房之后动作轻点儿,找内|裤儿的举动就不会别舒小狗儿发现。
当然,前提是舒小狗儿必须睡下了。
舒小狗儿睡觉很快,属于沾枕头就着的那种,自己等会儿,等个十来分钟再回去。
梁正咂声,洗澡儿那么快全凭激动,脑袋里进了水才清醒,反正早回去晚回去舒小狗儿都有可能睡着了,能得到单纯陪睡的机会也是他给的恩赐。
四合院儿里悄无声息,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扯了条毛巾,扽着俩角儿随意往小|腹前一捂,拉开门儿就往外走。
他走出浴室便愣住了,连台阶儿都没下。
只见舒倾站在厨房门口儿,正往嘴里塞蛋糕。
舒倾瞅见他也愣了,蛋糕咬嘴里,嚼都忘了嚼,满眼都是他坚实的胸|腹|肌,和小|腹底下煞风景的白色毛巾。
这也……太你妈诱人了吧!
俩人面面相觑,脑瓜子轰隆隆的如同炸响天雷,深更半夜一个偷吃一个裸|奔,这种不入流的见面方式实在诡异至极。
风停树止,草丛里的蛐蛐纷纷闭嘴。
其实舒倾稍微好点儿,顶多落个大半夜偷吃甜食的罪名。而梁正就不同了,整天表面上一本正经,没成想私底下竟然有裸|奔的癖好。
真你妈狗血,舒倾心中长叹。
刚才他回到南厢房死活睡不着,盯着以前盖过的毯子心情极度复杂,那些有关四合院儿和梁正的记忆涌上脑海。
梁正的确是渣男,但他是渣男中罕有的极品。
他工作再忙也会买菜做饭,做饭从来不放鲜姜,炝锅用的花椒都会很仔细地捞出去。他做饭的时候很认真,手机上总放着教做饭的视频。
他深知自己的喜好,会把车上的钢琴曲换成相声,会很细心地提醒哪里的德云社有专场,会问自己想不想去看,然后得得瑟瑟举起手机,说“我抢到了第一排的票”。
冰箱里总有沙瓤和脆瓤的西瓜,总有新鲜的洗好的水果,厨房的柜子里总有各种零食,全是自己喜欢吃的。
他会在自己躺上藤椅时打开风扇,会点两盘儿蚊香放在周围。
后院儿的绳上会晾着带洗衣液香气的衣服,偶尔还会晒着太阳味儿的被子。他会把衣服叠得很整齐,挂烫机用得很熟练。
太多了,有关他的记忆,实在太多了。
梁正究竟是什么目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想到他的好,心就会软到一塌糊涂,软到可以忽略他做过的很多伤人的事。
因为他的道歉时的语气太过诚恳、他的举动太过暧|昧、他的温柔太过放肆。
更因为他……对自己太好。
如果可以,希望有朝一日能窥探到他内心,看他到底为什么忽冷忽热,为什么不断地将自己捧在手心里又弃如敝屣。
人就是好奇心太重,总希望真相是自己所期待的结果,挺可笑的。
舒倾从回忆中抽身,发现那条毯子被搂在了怀里。
确实可笑,想得未免太多了。
可能是被下药的药劲儿没过,或者留下了矫矫情情的后遗症。
他好不好、坏不坏,他虚情假意、笃心赤诚,他怎么想、怎么做,他喜欢谁、厌恶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找点儿吃的填填肚子吧。
昨儿晚上没吃饭,只在夜店吃了点儿杂七杂八不管饱的小零食,后来跑医院灌一肚子水,饿劲儿被压下去了。现在水劲儿过了,饿得肚子咕咕叫。
舒倾摸黑在厨房放零食的柜子翻找,摸到一大堆吃的后心头发暖。自己离开那么久了,柜子里还是备着各种口味儿的零食。
他不想在厨房逗留太久,怕被梁正发现数落,于是像个偷吃的猫,拿了东西要带回老窝。
可惜很多事都是事与愿违,比方说——
两个互相不想撞到的人,巧之又巧的前后脚出门。
别说狗血了,简直比恐龙血还邪乎。
舒倾脑袋抽了,偏了偏头,掩耳盗铃般把刚撂进嘴里的蛋糕拿出来,又装作没事儿发生似的把它藏到身后。
他想打破尴尬气氛,可惜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人家身上飘。视觉冲击力太过劲爆,他脑袋便抽得更厉害了,开口说道:“你可真骚,我是不是打扰你裸|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