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北京初秋的夜 ...
-
路过的人吹了声口哨。
“什么狗?”舒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当狗?我们不是在说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喜欢你的事儿吗?”
“……你不是说你想要狗吗?”
“我说要狗?你从哪儿听来的?”
梁正怀疑他装傻充愣,“刚才在那家店,你跟……跟贺渊说让他做你的狗。我明确告诉你,你跟贺渊没戏,别整天什么‘哥哥’、‘弟弟’的。”
“嘁——”
“我给你当。”
“用不着,别整那些没用的。”舒倾头脑昏沉,托了托怀里的笔记本,说:“你退下吧,我要回家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梁正一听,头都要炸了。
家里有人?哪里的家?才搬走没几天,家里就有人等他了?
“你现在住哪儿?是住宾馆还是回瀛海镇了?”他用力拽了舒倾胳膊,厉声质问:“谁在等你?跟你什么关系?”
舒倾吃痛,怀里的笔记本啪一声掉落在地。
“你他妈有病啊!谁等我你管得着吗!”他特心疼,蹲下身捡起摔扁了角的电脑,按了几下开机键都没反应。
梁正没想到这一下会把电脑摔坏,要是搁平常,腆着脸道歉就行了,可如今俩人都在气头儿上,他不想服软,便说:“明天我带你找地方修修。”
“修个鸡把!坏了!坏了明白?壳儿都裂了!我就纳闷儿,你怎么非得看我电脑儿不顺眼?”
“没看你电脑儿不顺眼,不是故意的,里面文件要是有损坏,星期一找技术部的弄弄,应该可以恢复。万一修不好,工作类的东西,你文件基本我和褚主任都有备份儿,其余资料我可以再发你。
“你说得轻松!”舒倾红了眼,几近咆哮:“你从来没有过重要的人吗?有没有过重要的事!我不会再想了,但那不代表我想把记忆剥离!”
窝在心底的记忆如同洪水猛兽般袭来。
电脑里不过存着瓦努阿图的照片而已,每一张都承载了回忆的照片。
曾经在瓦努阿图和梁义耳厮鬓摩的日子……
他在狂风暴雨的深夜往返几十公里路买的中国菜、他在飞机上偷偷说的“Mi lav yu”,他在Eretoka岛的村落里暴揍冲叫嚣的黄发青年、他在飞机失事时义无反顾地推开自己。
他的好、他的坏,他的担当、他的背叛……
他再好再坏都跟自己无关了,时间终于把最痛苦的记忆淡化。唯一悬在眼前的,是今天看到的他和别人的幸福。
这段记忆太近了,时间还来不及把它冲散。
其实并没觉得多难受,只是如鲠在喉罢了。
酒精将情感无限放大,深爱后的痛太刻骨剜心。
舒倾突然笑了,想刚才自己大吼大叫特别傻逼,真的是气电脑摔坏了吗?不是,是在气梁正无时不刻的刁难。
可能……可能现在最不想舍弃的还是有关梁正的“曾经”吧,是面前这个自始至终都让自己耿耿于怀的男人。
梁正的曾经啊……
他在自己高烧加班时的关切、他给自己第一篇稿子写出的修改意见,那道他亲手炒的香菜水芹、他清晨翻墙送到瀛海镇家中的羊肠子汤。
他的好、他的坏,他的温柔、他的冷漠……
两个自己喜欢过的人,两段想尘封的记忆。
最近好像太长情了,长情到矫情,明明可以过去就过去的,何必非得留下来自虐。如果这些都能从生命中消失,那么即便以后看到了和他们有关的事,也不会再难过了吧。
说起来还真是搞笑,自己拔吊无情这么多年,毕业后被掰弯不止,喜欢过的俩男的还全都是渣男。
渣男遇到渣男,这是玩弄儿过别人感情的报应!
难怪会阴差阳错在日报社前的车站遇到梁正,难怪会瀛海镇四层小楼的天台上遇到梁义!难怪会被梁义带回家,也难怪会被梁正带回家!
动物园海洋馆采访、溺水,旅游特刊出差、坦纳岛!
环环相扣!中间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
命!全你妈是命!
舒倾头疼欲裂,猛地跌坐在地。他两条腿脱力,像踩在漂浮不定的游云上。
“重要的人?重要的事儿?你又因为他跟我生气?谁天天在我跟前儿装潇洒?他有那么好?他对你做过什么你都忘了?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还想他?我老怀疑你是不是智障!”梁正急了眼,弯腰拉住他就要走,“你还气得坐地上!真有出息!”
“我他妈早就不想他了!但是他对我做过什么?你又对我做过什么!有区别?”
“我……有原因的。”
“滚吧!你放狗鸡把的屁!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你就是看我好耍!哪来的脸说别人?论傻逼没人比得过你!”
“我现在不跟你争这个,你起来。”
“我不起来!”
梁正没什么耐心了,硬拽他,“我说了,让你起来,不起来我就拖着你走!”
“我操!松手!”舒倾觉得胳膊要被拽掉了,疼得呲牙咧嘴,“你别拽我!我起不来了!腿没劲儿,你让我缓缓!”
梁正顿时联想到贺渊说过的他可能被下药,忙缓和语气,问道:“腿蹲麻了?”
“没有。”
“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
“……我扶着你,你试试能不能站起来。”
“不能。”舒倾揉着被攥疼的手腕儿,偏过头去。
“刚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特别不愿意听你提起他,太生气了,没忍住。”梁正蹲下身,把一大堆的鲜花儿撂地上,伸手捏了捏他小腿,问:“有感觉吗?能感觉到我手吗?”
“能。”
“脚呢?能感觉到吗?哎,夏天还没彻底过去,你脚怎么这么凉。”梁正握住他脚搓了几下,“你要是怕冷,往后就少穿拖鞋。”
舒倾扭头看他,看他在灯红酒绿的街上不顾行人侧目的温柔,瞬间红了眼眶,“梁正,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我最烦你这样儿,特别烦。”
他的手很暖,激起心底难以名状的悸动,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错,还认得我是梁正,看来没傻。”梁正笑笑,”要是能起来就起来,起不来我背你,不能总在这儿坐着。”
舒倾抽回脚,慢吞吞合上电脑,起身随抱着花的梁正走了。他走了几步,到灯光昏暗的十字路口,再也克制不住情绪。
每次都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近忽远,不烦吗?
“梁正,我特别烦你,真的特别烦你,特别特别烦……”他声音全是哽咽,“我觉得特没意思,没劲,你别再做超出朋友范围的事情了行吗?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你总在我眼前晃悠,我怎么把你忘了啊!”
梁正一愣,没有说话。
“我不喜欢你了,真的不喜欢了,我很难受,你别对我好了行吗?你跟我保持友好距离行吗?你这样让我怎么走出去啊!”
“我没想到你会变身。”
“什么意思?”
梁正走在前面,想尽办法逗他,“你本质上是个小傻狗儿,上次你是单腿儿兔子精,这次变成花脸小猫,下回是什么?”
舒小狗儿挺好哄的,逗逗就不哭了。
身后半天没动静,他回头去看,刚好看见冒出的鼻涕泡。
舒倾正不知道拿这个鼻涕泡怎么办才好,眼瞅着前面的人看过来了,情急之下抬胳膊就擦。他半羞半恼:“看什么看!看你大爷啊!”
“……灯快红了,赶紧走。”
“你别笑!”
“我没笑!”
“我都听见了!你‘嗤嗤’的!你撒气儿了?”
“我?我撒气儿?”梁正见自己被识破了,索性放声大笑:“我没撒气儿,我是真的在笑!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冒鼻涕泡儿,是练了二十多年的绝活儿?再表演个给我看看?”
“我他妈!你别跑!给老子站住!我今儿非得揍你一顿!”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笑、一边骂一边跑,跑过闪了黄灯的斑马线、跑过堆积了落叶的树影、跑过了鹅卵石堆砌的小路。
舒倾胸口愈发滚烫,那不是运动后该有的热度,而是一种被烈火灼烧般的炽热,那股炽热沿着血液与筋脉游走,烧得头脑又开始混沌。
结合之前从梁正手掌中传来热度所激起的悸动……是喝到假酒了?还是像乌鸦嘴贺渊说的,酒被人下过药?
……应该没大问题,冷静会儿就好了。
他捂住胸口,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望着眼前明晃晃的“中医院”几个字放慢了脚步,说:“怎么又来医院?我不去医院。”
“我把车停里面了。”
“哦,你去开车,我在外面等你。”
“门口儿不让停车。”梁正欺负他没驾照,信口胡说:“医院门口停车扣十二分儿,直接吊销驾照,还得拘留儿半个月。”
“真的?”舒倾眯起眼睛想了想,“你骗我的吧?我记得别的医院门口儿都停车了,他们不怕吊销驾照?而且你看,”他伸手一指,“那儿不就停了个车吗?”
梁正瞧出来了,舒小狗儿的神志又不清醒了,得抓紧时间去找大夫。
他索性放开了胡诌:“两码事儿,停着的车可以,从医院开出来的车不能在这儿停,我说得够明白了吗?”最后补了一句:“你理解能力真差。”
舒倾不想太栽面儿,挨说后没舍脸继续追问,气呼呼随他走进医院。
深夜的医院格外萧瑟。
穿着病号服的患者躲在绿化带后面抽烟,拎着外卖的外卖小哥跑得飞快,几个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张病床猛跑。
梁正打开后备箱,将怀里的花束和盛花的桶放进去,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花束给舒小狗儿抱着会更好看。舒倾全然不知,特不客气地拉开后门准备往里钻。
“哪儿去?见缝儿就钻?你坐也应该坐前面。”
“坐哪儿不一样?”舒倾嘟囔两句,把电脑撂在后座上拍了拍。
在他关闭车门的一瞬间,梁正迅速按了遥控。
“我打不开了!前门儿坏了吧!”
“是我把车锁了。”梁正颠了颠钥匙,“我跟你说过什么?有印象没?我说要带你去医院,你老老实实的,咱速战速决。”
“我——不!好儿好儿的闲得蛋疼老上医院?你是兼职做医托儿的?”
“你是好儿好儿的?最起码儿你喝多了,说话有时候都含糊。喝多让大夫给你开点儿解酒药,吃了回去省得难受。我是为你好,又不是害你。”
“我没喝多!”舒倾特别抗拒,“我不看病,说什么也不看。”
“为什么不看?十秒钟之内,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儿,否则我就是绑,也给你带进去。”梁正看着腕表,说:“现在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时间一秒一秒的倒数,舒倾急得发慌,一着急便顺嘴突突:“我前两天刚做的检查!浑身上下都查了!脑袋瓜子跟脚丫子都查了!特别健康!身强体壮!没病!”
“前两天?哪天?什么时候?为什么去做检查?”
“……”
“七、六……”
“我说我说!就星期三晚上,不对,好像是周儿四凌晨。”
深更半夜去医院做检查?
梁正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头,追问道:“大半夜去医院?突然不舒服?你最好一口气儿把事情原委说了,要不然我给你办住院。”
“别!”舒倾受到威胁,怂了吧唧说道:“就是……那天李心台下班儿晚,我看她一姑娘家大晚上回家不安全,想送她坐上车。结果我们刚出报社大门儿,对面儿就走过来俩男的,说他们是警察,让我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调查什么?赶紧说!”
“你别催我!我不是采访过一个敬老院吗,他们说那个敬老院涉嫌虐老,找我打听敬老院的基本情况。到地方他们又说看我走路瘸,怕传出去让外界误会警察暴力执法,就给我做了个全面检查……也不是很全面吧,反正查了不少。”
梁正太阳穴剧痛,猛地回想起星期四的那个清晨。
星期四有一场新闻发布会,舒小狗儿在集体出发前还没到报社,他行李箱没拿走、电脑开着、办公桌儿摊着罚抄写的记事本。
小林打他电话他关机,自己跑到保安室调监控,看到他在凌晨和李怡走出报社,之后便没有回来。他走之前在楼梯间打过电话儿,喊电话里的人“弟弟”,言语间夹杂暧|昧。
自己还想他该不会去找那个“弟弟”了吧,直到老爹说舒倾是被专案组带走调查。
李怡果然是故意把他交给那俩警察的!
“他们说没说为什么在晚上找你?你不感觉奇怪?”
舒倾摸摸头,“肯定感觉奇怪,我问了,他们说‘虐老’影响恶劣,白天容易引人注目。我不想去,但是没法儿拒绝。”
“你去的哪个派出所儿?那俩警察叫什么?你确定他们真的是警察?”
“派出所不知道,黑灯瞎火,好像是个司法鉴定中心。警察应该是真警察,给我看警官证了,名字忘了,好像一个姓张一个姓刘。”
梁正眉头紧皱,“他们让你做检查你就做?你不知道问询室有‘监控’这种东西?”
不是说“协助调查”吗?怎么变成“全面检查”了?而且正常的问讯怎么会需要“全面检查”?不应该是常规的问讯吗?
“全面检查”……他们是在按照当初的伤情鉴定对舒倾进行伤情核验?
舒倾咂声:“我不想做检查,可我没办法不做。‘监控’我也问过,他们说案件处于保密阶段,不方便对外公开。”
“你可真好骗!他们说你就信?逮谁跟谁走?不怕他们给你卖了?你就是让人给卖了,没准儿还给人家数钱!”
“我能怎么办?但凡有退路我也不可能去!他们描述的敬老院跟我印象里的差不多,再说了,法治社会,我还看了警官证……”
“法治社会就没坏人了?警官证能造假!”梁正怒声打断他,“你怎么蠢到这种地步?一点儿也没起疑?还有,李心台去哪儿了?”
“李心台回家了!你别跟我嚷!”舒倾吓了一跳,“我怎么没起疑!他们问我的伤,几乎跟‘假酒案’伤情鉴定报告上的一致!他们怕暴露地理位置,不让我自己走,车上隔音、拉了厚窗帘儿,送我回报社刻意绕远儿!我当时就想,是不是‘811’假酒案”要重新调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那个案子一开始就是你找的熟人儿,我想后来警察没找你,肯定你和广外派没被怀疑。要是有问题我自己承担,不想把你拖进火坑。”舒倾顿了顿,“我问武哥了,武哥说没事儿。”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811假酒案后续杀人案”的专案组找上舒倾了不假,对他进行调查,也符合老爹之前对整个案情走向的推测。
当时老爹不清楚其中具体状况,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加之舒倾完好无损地回来,自己只能遵照老爹的意思,装作毫不知情,更不敢往深处想。
可断然没想到,他竟然经历了那么多!
舒小狗儿接受了一晚上的检查和无关紧要的问话,大清早才回到报社。他担惊受怕、整宿没睡,自己呢?在会场训斥他、罚他、说他工作不积极!
他究竟承默默受了多少!
梁正鼻子泛酸,恨不得甩手给自己一巴掌。他忍了又忍,满腔情绪化作一句:“这些天……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这不是没事儿吗,要是有事儿我才不告诉你。”舒倾嘿嘿笑,笑着笑着突然腿软,一个趔趄,径直撞上车玻璃。
“舒倾!”梁正心疼至极,冲上前一把将他扛到肩上,“你今天是看病也得看!不看也得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回去再说!”
舒倾手脚失了力气,头软绵绵地下垂。他心中恐惧,唯一能感到安慰的,便是来自扛住他狂奔的人身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