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4、北京初秋的夜 二 ...

  •   梁正准备冲进急诊室的时候,门口儿的灯爆了,清脆的爆裂声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他忙后退一步,任由碎片落在身上。

      其实完全可以跑过去的,可肩上扛着舒小狗儿,自己跑过去,玻璃渣子就该伤到他了。

      那样不行,舍不得。

      舒倾说话声有气无力,“怎么了?什么破了?”

      “灯泡儿炸了,没事儿,别担心。”梁正安慰道。他顾不上掸落滑进衣领的玻璃渣,扬手掀开帘子便大喊:“大夫!有大夫吗!我这儿有个着急的病人!”

      抢救室跑出来个护士,护士看着被扛在肩上鲤鱼打挺好几下的舒倾,问道:“病人这是什么病?发生什么了?”

      梁正怕给舒小狗儿造成恐慌,刻意压低声音:“具体情况我说不清楚,好像是喝酒被人下药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药,您先给我找个大夫吧,他很突然就这样儿了,我转院来不及。”

      急诊室的走廊安静,舒倾摽在他身上,把那些话听了个满耳。

      他听完话确实紧张了,毕竟在夜店被人“下药”,怎么想都充满危险的意味。

      紧张过后是让人不愿承认的心安,仿佛只要有梁正在身边,所有问题都能赢迎刃而解。

      “别慌兄弟,我好着呢。在工体电脑儿摔了坐地上,就是因为腿软,过一会儿就好了,这回肯定也没大问题。”他干呕一声,“你先把我放下来,我脑瓜子控得生疼,憋得慌。”

      “你在工体街上就腿软过了?我说你没出息坐地炮你都不反驳?什么时候了还瞎逞能?”梁正走到长椅前,缓缓弯腰把他放下,“先别起来,躺会儿。”

      “我好多了,而且我那不叫‘逞能’,我那叫‘夏虫不与语冰’!”

      “好什么好?你看你脸色白的,跟糊了面粉似的。还‘夏虫’,要是有‘夏虫’也是你,谁们家‘四季虫’刚到初秋就手脚冰凉?”

      “……你大爷的。”舒倾挨怼,觍着脸直笑:“我真的好了不少,现在不得劲儿的是肚子跟脑袋,肚子勒的、脑袋控的。你别那么紧张啊……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梁正蹲在他身旁,眼中尽是心疼,“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往后就少惹我生气。”

      “毛了,哪儿对哪儿!八竿子打不着好吗!”那道目光过于炙热,炙的人心里发痒。舒倾眼神不自觉躲闪,最终偏过头去。

      大概夜间值班儿的医生太少,护士接连跑了好几间屋子才喊到人。

      一个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的大夫走出来,他看清一躺一蹲的俩人,忙抬手拢拢乱成鸡窝的头发,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回事儿?给我讲讲。”

      梁正一愣,扶起舒倾。他没寒暄,说道:“他今天晚上喝烈酒,好像被人下药了。我不能确定,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嗯,”大夫看向舒倾,“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

      “使不上劲儿,热乎乎的,喘气儿也热,跟发烧一样。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其他的……呃……也没什么,不疼不痒。”

      梁正皱眉,“‘其他的’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赵主任摆手,示意他闭嘴,“你几点钟喝的酒?几点钟第一次出现症状的?”

      “我不到十点喝的酒,十一点半多有点儿上头,觉得上头就没喝了,统共半杯不到。”舒倾仰头,说:“赵主任,你跳槽儿了?”

      “什么跳槽儿,我来会诊的!”赵主任带他们进屋儿,拿了支体温计递给舒倾,又喊来个护士抽血。他晃着几管儿血咂声:“那个哥哥,你去把血送到检验科,送完不用等结果,直接回来。”

      梁正接过采血管儿,走之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你有什么话没说?你刚才话说一半儿吧,我看你偷瞄他了。根据我多年的行医经验判断,这种表现是有话不想当他面儿说。”赵主任讳莫如深,“好了,说吧,他已经走了。”

      “老赵你可真鸡贼。”舒倾嘿嘿笑,“那什么,我不大愿意跟他接触。”

      “为什么不想跟他接触,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抵触?”

      “说不上来,好像都有,肢体接触感觉更别扭吧。”

      “跟别人接触没问题?”赵主任摸摸他胳膊,“觉得不适应吗?”

      舒倾摇头,“没有,就是他,我还老扑腾心,扑腾扑腾扑腾扑腾的那种,要是不碰他没事儿,离太近了也扑腾心。”

      “嗯,我懂了。”

      “……懂什么了?”

      “等你哥哥回来你就知道了。”赵主任八卦之魂觉醒,“你们吵架了?这大晚上的,怎么跑出去喝烈酒?对了,你搬回去了吗?”

      “……我俩没吵架,我也没搬回去,我是跟朋友出来玩儿……然后碰见他了。”

      “哦——你跑出去玩儿,他吃醋,去找你了。”

      “我靠,大夫您能别气病号儿吗?”舒倾气得咳嗽,“我们说开了,他明确表示不喜欢我,顶多是生理上的空虚吧,我也说了我不喜欢他。”

      “当初你纠结得都不行了,到最后落得这个结果?我不信。”

      “谁纠结得不行了!我们是非常、非常、非常纯洁的革|命友谊!嗐,‘友谊’都算不上,我没想跟他当朋友,领导跟下属的关系就够了,我没奢望。”

      这句话刚好让跑回来的梁正听见了,他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血的检查结果半小时之内出来。舒倾,我看你精神头儿不错,要不咱俩讨论讨论今儿晚上你交给我那篇工作总结?”

      “哎,你别吓唬他。”赵主任举起体温计,“三十八度,意料之中,估计跟我猜测的差不多。”

      “三十八度?”梁正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是被下药了吗?我主要怕他沾了毒|品之类的,那家酒吧不干净!赵主任,您猜测的是什么?”

      “目前我没百分百的把握,不能妄下结论,不过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他是喝酒后一个半小时出现的症状对吧,你看他露出来的皮肤比咱们要红,我考虑要么药起效慢、要么药剂量小。”

      “下一步我们……”

      “再去做个尿检吧,你去买牙膏牙刷儿,多买几瓶儿水,让他多喝水促进代谢。顺利的话,可以跳过‘洗胃’的步骤儿。”

      “洗胃?”舒倾立马儿精神了,“别啊,我配合检查,别洗胃!”

      “你别讨价儿还价儿,我等会儿回来。”

      梁正说完便跑了,留下再次受到威胁的舒倾。

      “你哥哥很关心你。”赵主任若有所思,“咱们继续说,依我看你要非得不肯正视事实,倒不如这么想,他空虚、你寂寞,你俩凑一堆儿就不冷了。”

      舒倾烦躁,“不是,你说你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爱嚼念人家家长里短?”

      “我想起来了,还没给你开洗胃的检查单。”

      “……我是说,您不当香港记者,真是记者界的一大损失!”

      赵主任不懂这个梗儿,十分谦虚道:“过誉、过誉。我当年想过当记者,是受周先生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的影响。后来我家受二十年病痛折磨的老人走了,我一下参悟了,学医怎么就救不了中国人?非得是精神和思想层面儿才叫‘救’?前线和后方部|队同样重要,大家都弃医从文,病人怎么办?”

      “您觉悟真高!亏您参悟透了,不然医学界将会失去一位再世华佗!”

      “华佗不敢当,只是在医者眼里,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一视同仁。”

      舒倾有个困扰多年的问题,假设悬壶济世的良医遇到垂死的十恶不赦之辈,会怎么样?

      眼下时机正好,他抛出疑问:“赵主任,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残害百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暴徒,你救吗?”

      “什么?‘站’在我面前?不合适!我得让他躺下啊,躺太平间去多安生!”赵主任情绪激动,“哎哟不行,太平间好歹一片净土,我得给他扔化粪池去!”

      舒倾拍桌子大笑:“了解,可行!”

      “嘿,你绕我呢?”

      “没有!天地良心!”

      赵主任思维跳跃,说道:“有机会你俩好儿好儿谈谈吧,你哥哥看起来很在意你,是不是他最近遇到什么必须压抑感情的事儿了?”

      “别老说他,没什么好谈的,谈好几次了,没劲。”

      “我说正式谈,不是小打小闹,他真的,看你的眼神儿全是爱。”

      梁正在门口听到这句话,长叹一声。

      舒倾像早有预料般地回头,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哥哥,你这是买了多少?两大兜子?你千万别都给他喝了,灌不死也撑死!先去刷牙,然后喝水,尿检的杯子装上也送到检验科,送完过十五分钟喊我。”赵主任拍了梁正肩膀,耳语道:“你跟他进行一下肢体接触,悠着点儿,别太过火,完了跟我反馈。”

      梁正虽然不明白原委,但大夫交代的事肯定不会出差错。

      赵主任走了,走出门儿逗愣一句:“我在医办室往里第四间,你喊‘芝麻开门’我就出来!”

      “我记得这个大夫……是治神经疾病的吧?‘神经’还是‘精神’?”

      “……‘神经’。”舒倾顿了顿,“可能医者难自医吧。”

      “……”

      俩人到洗手间,舒倾刷了满嘴的沫,他正漱口,梁正的手唐突地摸上了他后脖颈。

      滚烫的皮肤更烫了。

      “你干什么!”舒倾一激灵,猛地吞下口牙膏沫儿,“吓老子一跳!”

      梁正一本正经,“怕你摔倒。”

      “怕摔倒不是拽胳膊吗!你卡我脖子几个意思?”

      “行,那就拽胳膊。”

      “……你有病啊!”

      “我想问问你,你跟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你私底下……管我喊‘哥哥’?”梁正拽住他胳膊不撒手,时不时伸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打两个转,又凑到他耳边,嗓音蛊惑道:“你喊一声儿,我听听。”

      “滚滚滚滚滚!”舒倾头皮发麻,瞬间软了手脚,好不容易平稳的心跳再起波澜。

      特没出息地想往他身上蹭,想被他抱着,想让他做更流氓的举动。

      梁正寸心如狂,呼吸变得杂乱无章,想亲近他、更亲近他。

      “脸怎么这么红,我看看你退烧没有。”他缓缓低头,双唇蜻蜓点水般触到颈侧。

      “我要上厕所!”舒倾拼尽最后的清醒神志大喊,抄起尿杯逃命似的躲进隔断间。

      太他妈见鬼了!

      他惊魂未定,刚刚差点儿就把持不住了,脑海中已经萌生出把梁正推倒扒|光的念头,然后或许可以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说到底谁才是流氓!

      梁正真的很想耍流氓,他望着舒小狗儿跑开的背影勾了嘴角。

      是害羞了吗?

      舒倾在厕所的隔间磨蹭半天,缓解了不该有的生理反应才顺利填满尿杯。他蔫头耷脑走出去,说:“这玩意儿我自己去送。”

      梁正笑得很温柔,动作却无比强硬,他拿过尿杯,说:“我不嫌弃你,你回去喝水,不许偷奸耍滑,听大夫的。”

      舒倾难得听话,守着大堆的水狂往下灌,直撑得肚滚溜圆。

      空瓶子一个接一个摞到地上。

      他斜眼瞅见梁正回来,欲哭无泪道:“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前段儿时间有个新闻,说几个小偷儿偷了老多饮料儿,就为了卖空瓶子。他们是把饮料儿倒了,我是喝了啊,我想加入他们!”

      “他们亏了,你赚了。还是说你加入他们,想帮他们喝饮料儿?”

      “……妈个鸡,你当我没说。”

      十五分钟后,换了便装的赵主任拿到检验报告,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给俩人吓得不轻。

      他耳语向梁正询问舒倾被近距离接触时的表现,半晌后开口:“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可不低啊,属于一个醉酒状态。尿检没问题,排除误食毒|品的可能。”

      “不是毒|品就好。”梁正紧绷的弦儿终于放松,“是喝醉了?”

      “不是醉酒,别高兴的太早。我之前不是说了,跟我猜测的差不多。”赵主任话锋一转,“确实没检验出毒|品,但是血象数据有异常,你看他这几个数值是偏高的。”

      舒倾受不了刺激,想先走一步,免得没听到结果,先被他吓死。

      “严重吗?我们怎么治疗?”梁正也受不了刺激,特想薅住赵主任衣领,往死里揍他。

      “说严重也不严重,我给你讲讲异常指标。他这个血象检验报告,按规矩来说,该正常的都正常,不该正常的都不正常。”

      “……”

      “我说的‘正常’,是建立在我之前猜测的基础上。”赵主任拧开瓶儿水,“今儿找我算找对人了,咱们真有缘,他是被下药了,是兴奋神经类的,我主攻神经方面的疾病。”

      “兴奋剂?”梁正追问:“您别卖关子了,我都要急死了!”

      “我们一般称之为‘诱惑性|毒|品’,不过这个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毒|品’,有点儿夸大其词,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叫——‘春|药’。”

      舒倾心里咯噔一声,冒了浑身冷汗。

      难怪一接近梁正就不自在!

      哪个狗逼下的药!

      “贺渊干的?”梁正怒气上头,眼中几近喷火,“是不是那小王八蛋?”

      “不是他!他没机会碰我的酒,而且是他最早发现不对的!”

      “你今天见过袁艺卿没有?说实话。”

      舒倾有点儿怵头,嗫嚅片刻,说:“见过……不过也不是她,她走了酒才送来。中间没人接触过,要是下药也是服务生,可我们没冤没仇,他闲得慌?是不是送错酒了?”

      “能干这种事儿的人会送错酒?你脑子里都是浆糊儿?被谁下药了你都不知道,蠢得像狗还整天想往外跑,谁给你的勇气?”

      “怨得着我吗?我他妈愿意被人下药儿?我不难受?”

      “你说你,别的本事没有,气人技术一流!”梁正气得头疼,转身问道:“赵主任,我们是住院还是打针吃药?”

      “都不用,”赵主任没想到他俩吵架这么凶,满脸尴尬,“不用住院、不打针不吃药,按照我说的,多喝水促进代谢,没太大问题。”

      “你一开始猜的就是春|药,所以让他喝水?”

      “我开始只是怀疑,检查结果没出来,不能确定,就没跟你们说。至于喝水,喝水是被下不致命的药后最安全的解毒方式。”

      “他得喝多少水?”

      “这些差不多了,喝太多也不行。”

      梁正眉头紧皱,戾气传出二里地。

      “喝完手里这瓶儿就够了!”赵主任明哲保身,装模作样看了看时间,“哟,快三点了,我得赶紧回去睡觉,明天下午我医院还有手术等着我!有事儿电联!”

      舒倾痛苦地灌下最后几口水,揉着肚子和梁正走了。

      他自知理亏,不敢开口,并且在前往停车场的途中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

      人多的时候跟梁正接触还好,现下和梁正单独相处,竟然又感觉到不适。

      不适感在坐上车后变得愈发强烈。

      梁正没发动汽车,只借路灯看向窗外的落叶。

      这是北京初秋的夜晚,萧瑟的风在空中徘徊。

      车内安静到压抑,气氛无比诡异。

      “我刚喝那么多水,撑死了,水都要冒到我嗓子眼儿了。”舒倾试图打破令人不安的局面,“我舌头麻了,嘴里发苦。”

      梁正没理他。

      “嘴里苦。”

      梁正还是没理他。

      “嘴里特苦!”

      “盒儿里有糖,自己拿。”

      舒倾偷偷嗤了声,驾轻就熟地打开扶手盒。他翻找时怔愣住了,心中五味杂陈,弥漫上一股极大的苦涩。

      盒子里放了好多梁正曾经买的巧克力,那些巧克力被自己扔了,天气热,化了。

      他一定是捡回来了,不然这些巧克力为什么摸起来奇形怪状。

      舒倾剥开一块儿放进嘴里,酸着鼻子说:“真甜。”

      梁正偏头看他,看着看着便滚了喉结,说:“我记得你牙不好,不能吃太甜的东西,晚上吃甜食最容易坏牙。”他侧了身子,缓缓向副驾位靠近。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空气没由来的稀薄。

      “也……不是很甜。”舒倾胸口发酥,忙掐了大腿根儿的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至少别如狼似虎地攥住梁正衣领强吻。

      “是吗,我尝尝。”梁正轻吻住他,舌尖探进微张的唇缝,又越过牙关,极尽温柔地触碰沾满巧克力的软舌。

      这一吻带着笃定,带着莫大的勇气。

      “嗯……”舒倾终于沦陷了,闷哼一声,抬手狠狠攥住梁正衣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