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330、工体路的夜店 二

　　灯红酒绿的夜晚是属于成年人的世界。

　　来自各行各业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目的，在漆黑的夜卸下伪装，寻找属于自己的猎物。

　　反正只有一晚，猎物是什么本性，根本没人在乎。

　　从天堂超市往里数的第十三家夜店音乐震耳欲聋，彩灯爆闪，舞池中央俩人发生口角，爆炸头的男人举起手里的酒瓶子，狠狠砸到对方脑袋上。

　　袁艺卿攥紧裙子，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旁的舒倾也咧了嘴，好歹他见过几次开瓢的场面，但是在一大堆人群中，直接动手开打的，还是头一次回。

　　他开始好奇，袁艺卿的妹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给她推荐这种与之性格完全相反的夜店？

　　“这个夜店你能接受吗？”他注意到袁艺卿有些紧张，问道：“会不会感觉乱腾？你要是不适应，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这附近有清吧。”

　　“没关系，”袁艺卿摇摇头，“感觉还好。他们……不会随便打人吧？”

　　倒是够能逞强的。

　　舒倾干笑两声儿，安慰她，“不会随便打人，脾气冲的人喝多了保不齐就会这样儿，气性大、人多好面子，起矛盾了动手在所难免。不过你放心，一会儿就有人把他们拉走，不会殃及无辜。”

　　要是搁平常，他会拍拍胸脯装大尾巴狼，说上一句“别怕，有我在”。不过眼下万万不能说，太容易叫人误会。

　　“嗯……”

　　俩人没话说了。

　　舒倾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搞到怵头，轻咳一声，说：“咱们要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我去催催。”

　　“诶——我跟你一起去！”袁艺卿忙起身，作势要跟上他，“我、我不太想自己呆在这里……”

　　“……那算了，再等等吧。咱俩都走，这张桌儿就该被人占了，周末儿人多。”

　　“好。”

　　又是一阵沉默，舒倾无聊到拿湿巾擦拭电脑。他好几次想问袁艺卿喊自己过来打算说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

　　他怕自己贸然开口，曾经被伤了的姑娘又会痛哭流涕。

　　操作间里，柯明精心准备了个果盘儿，对着镜子整整衣领，径直走向舒倾所在的卡座。

　　柯明只在今早小廖发来的照片里见过舒倾，那是一张他在学校操场举着树叶的照片。此刻和舒倾现实中见面了，不禁感到意外。

　　在他眼里，这个男孩子表面看起来并不像小廖说得那么十恶不赦。

　　玩儿弄蓝裙子妹子的感情？怎么看怎么不像，至少人家俩人现在保持的可是友好距离。

　　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办事儿就成了。

　　“两位晚上好。”柯明露出招牌式笑容，“两位脸生，以前没来过我们这儿吧？我叫小柯，结账提我名字，今天全场酒水九八折。这是我们送的果盘儿，希望二位度过一个终身难忘的夜晚。”

　　“谢了哥们儿，费心了。”舒倾扭头瞅瞅吧台，“我要的东西还没送来，您能受累帮忙过去催催吗？”

　　“客气了，今天周末儿人多，我让他们尽快做，您稍等。”柯明笑得意味深长。

　　还挺有礼貌，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命都被人买了。

　　这个长相在夜店工作的话，应该挺吃香的，酒水提成一定很高。要是能拉拢他一块儿卖“货”，出货量估计也不错。

　　长夜漫漫，这个猎物绝对逃不出手掌心，有的是时间玩儿他。

　　他转身走，半路接到廖雅晴打来的电话。

　　廖雅晴嗲声嗲气喊着“明哥”，说：“明哥，钱我上午给你打过去了，你查收了吗？我让你帮我整的那个男的已经到夜店了，可你怎么不理我呀？”

　　“好妹妹，哥特别忙，一直没看手机，不是存心不理你。药我备好了，你把他照片儿发我，等你一声令下，我立马儿动手！”

　　“照片儿发你了呀，你看看微信。”

　　柯明打开微信，顿时皱了眉。

　　那是一张证件照，蓝底儿，舒倾穿着白色衬衫。

　　怎么小廖和晴晴发来的照片看起来是同一个人？这两个人长得很像？还是说卡座上那男的在外树敌太多了？

　　“晴晴，这男的是你什么人？”

　　“他呀，我前男友呗，劈腿家暴，要不我干嘛想整他呀。”

　　“整他的事儿，你有没有拜托过别人？”

　　廖雅晴矢口否认：“怎么会呢，明哥这么厉害，我怎么会拜托别人呢！真是的，明哥是不是觉得晴晴不信任你？”

　　“那倒不是，随口一问，妹妹别往心里去。”柯明冷笑。

　　他不知道“晴晴”的真名儿叫什么，也懒得去探究小廖和晴晴是什么关系，甚至不在乎晴晴是不是在说谎。

　　总之很可能是这样，晴晴怕自己弄不了卡座上的男人，私底下找到小廖，请他帮忙。而小廖有段儿时间没抛头露面了，人际关系难免疏远，但他想赚这份儿钱，所以又找上自己，偷偷从中间赚个差价。

　　他没想找小廖问，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小廖和晴晴都恨照片上的男人，区别在于，一个想教训他，一个想弄死他。

　　巧了，恨同一个人的两个人，竟然前后脚找上自己。

　　柯明算了算账，做掉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两份儿钱，就跟天上掉馅儿饼似的。

　　“晴晴，”他问道：“我知道你恨他，可我要是不小心弄死他，你后悔吗？”

　　这句话正中廖雅晴下怀，她故作难过，“我……他真的伤我太多了，我也很想原谅他，我原谅他很多次，他从来不懂得珍惜……”

　　廖雅晴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自己拜托柯明、哥哥拜托朋友，两把刀子同时对舒倾下手，即使哪天东窗事发，自己也不会受到什么牵连，至于哥哥，肯定也有办法脱身。

　　“晴晴是电影学校的吧？你那么恨他，还装无辜小白兔？”

　　“明哥！你就不能让我装回无辜吗！”

　　柯明大笑，发了刚刚给小廖发过的照片，说：“是蓝裙子旁边儿那男的吗？我看长得不错啊，是不是特能撩？”

　　“就是他！他好看个屁！”廖雅晴恨得咬牙切齿，“就是这个男的！害我害得好惨！”

　　“妹妹别嚷啊，我喜欢小白兔，别这么凶。等会儿我找个机会给他下药，事成之后告诉你，另一半儿的酬劳……”

　　“事成之后照片给我，钱给你。明哥，你给他下药，看他药发挥作用了，跟我说一声儿，我这儿还有个人等着去救蓝裙子那女的呢，英雄救美，你得配合一下。”

　　“晴晴这么痛快，没问题，怎么配合都行。我会按照你的意思下药再让他沾毒，拦着他不让他走，就算不死，缓过来也绝对是个残废。”

　　柯明挂断电话，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今儿真是稳赚不赔，甚至那条人命根本不用自己背负，下完药一堆大老爷们儿把他带出去祸祸，玩儿死了也跟自己没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几个小药包，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片刻后，另一位服务生也端来个果盘儿，同时还有两杯插满柠檬片儿的柠檬汁。

　　能吃能喝，舒倾便觉得不那么无聊了，只是对面偶尔扫过来的视线叫他浑身不自在。

　　他瞅着两个果盘儿，努力寻找话题：“这地儿可真周到，这么大俩果盘儿，别说咱俩了，就是再来两个咱俩也吃不完。你喜欢哪一份儿？带椰肉的还是带菠萝的？”

　　“舒倾，我今天喊你来……”袁艺卿终于开口：“你最近还好吗？我看你脚伤好了不少。”

　　“好啊，我挺好的，脚基本没事儿了。”对方似乎要切入正题了，舒倾绷紧了弦儿，“你呢？工作忙不忙？那个叫强强的小崽子……我是说，那个叫强强的小孩儿，没再惹你生气吧？”

　　“他现在很乖，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过去和他玩儿，还说……还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哥哥，说他以后玩儿游戏不会耍赖了。”

　　舒倾拒绝地十分委婉：“小卿姐，我不会过去了啊，你跟他说叫他找别的哥哥玩儿吧。我这段儿时间倒霉，隔三差五总跑医院，那地儿我是真怕了。”

　　“……”袁艺卿攥紧裙子，“你和你主任……还好吗？”

　　“我和我主任？我跟他除了工作，其他的没有交集。工作就那样儿吧，还行。”

　　舒倾说完话，顿时想到林子秋了。

　　刚刚打电话，他好像欲言又止好几次。而且以梁正的性格，不可能单单是问林子秋自己在什么地方，肯定还说了些别的。

　　不会是像体罚自己一样刁难林子秋了吧？

　　靠！不能把别人拖下水！

　　“小卿姐，我忽然想到点儿工作上的事儿，比较急，跟我同事打个电话儿先。你在这儿呆着别乱走，别人给你吃的喝的别要，有事儿马上给我打电话儿。”舒倾恨自己考虑不周，嘱咐完忙起身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门口儿站着个抽烟的姑娘，瞅见舒倾来了，冲着他吐了口气，问：“帅哥，你也一个人？我被放鸽子了，咱俩凑凑？”

　　“抱歉，有约了。”舒倾笑了笑，拨通林子秋电话。

　　林子秋还在街上慢吞吞地走，心情无比沮丧，等看到来电人后，整个儿人都精神了，就跟看到救星一样。

　　“喂，小舒！”

　　“吓我一跳，别这么激动。小林，我刚想起来，你之前给我打电话儿，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问，你……总这么和梁老师对着来，不怕他把你开除吗？他现在挺严厉的，你不怕他以后变本加厉为难你吗？”

　　“开除我？不怕啊，我要是真在乎这份工作，怎么可能老不服管教。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说我想辞职来着，但是梁主任不批准。”

　　“是因为他对你差，你才想辞职吗？”

　　“跟这个没关系，刚回国我就不想干了。”舒倾咂声：“挺没意思的，我在这儿一天还要受一天莫名其妙的刁难，倒不如让他趁早儿开除我。”

　　林子秋追问道：“开除是要记录档案的吧？以后还怎么找别的工作？”

　　“对，据说会记。不过无所谓，我也没想找别的工作，到时候儿卷铺盖走人，回我家小卖部儿当杂工去。那多自在，至少没人总找我茬儿。哎——我现在一天天的，别提了，要多糟心有多糟心。”

　　林子秋满心羡慕，“你是说回瀛海镇吗？你家还要杂工吗？”

　　舒倾噗嗤笑了，原来这就是跟学霸做朋友的感觉。

　　“说吧小林，你梁老师不光问你我在什么地方吧？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了点儿别的，比方说，迁怒你之类的话？”

　　“……没说什么，你和梁老师起过冲突吗？”

　　“他要是为难你，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实际上我跟他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小摩擦日积月累，互相看不顺眼罢了。你说吧，说出来我想办法帮你解决，这是我欠你的。”

　　林子秋没想他帮忙解决，只想找人倒倒苦水儿。可他如今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舒倾一人。

　　自己被梁老师“威胁”的事，不能让舒倾知道，免得他气不过跑去当面对峙，到头来梁老师恐怕会对他更差了吧。

　　他思前想后，说：“他就是问你在什么地方，然后……说我一顿。”

　　“小林，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让你今天帮我的。””舒倾听出话间的犹豫，尽可能帮他打消顾虑，“我跟他怼不是一天两天了，脾气秉性摸得差不多，很多事儿是能想办法解决的，我就是懒。”

　　“也没什么，”林子秋心中一暖，挠了挠头，“他就是说……找不到你，就给我实习手册差评。”

　　“我操，这个阴险小人！你别急，让我捋一捋。”舒倾深知实习手册得到差评是什么后果，轻则拿不到毕业证书，重则找不到工作。

　　他恨得牙痒痒，特想把梁正撕了。

　　丫个傻逼脑子有病了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找到自己，什么下流手段都敢用。威胁员工？可以，相当可以！

　　就非得找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儿？抽什么疯儿？

　　电话那头的林子秋大气都不敢出，自己是死是活，全仗着舒倾了。他明白舒倾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没由来的，就是信他。

　　传说中学渣的人格魅力？

　　“我有主意了，小林，这事儿我不提你名字，就当你什么也没跟我说过。你放心，他的目标是我，我想办法把你撇出去。”

　　林子秋连连忙阻拦，“别！那你不就完了！实习手册差评没关系，我可以走当初学校报送研究生的名额，导员儿会同意的！”

　　“……我去！林老板，您真牛儿逼！哪天发达了记得提携提携我！”舒倾佩服得五体投地，“梁主任那边儿你甭管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大好的未来等着你呢。明儿晚上出来吃饭，到时候我提前把地址发你。”

　　他不想亏欠林子秋太多，得知梁正威胁他，心中特别内疚。

　　这事儿是解决也得解决，不解决也得解决，好儿好儿的一个学生，不能葬送了人家前程。

　　舒倾挂断电话，立刻给梁正发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挑衅的意味：“嘛呢梁主任？今儿没追到我，是不是要气死了？”

　　梁正收到消息，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好兆头！只要舒倾肯说话理自己了，那就有希望找到他！

　　他拨了通语音被拒绝后，耐着性子打字回复：“对，我要气死了，你在什么地方？”

　　“我想不明白，我没招你没惹你吧？咱俩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行吗？”

　　“不行，你在什么地方？”

　　舒倾很无奈：“这就太过分了吧，是你每次看到李心台都把我推开的，我拒绝跟你走肾，你还好意思生气？”

　　梁正叹气：“我跟李心台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在什么地方？”

　　“咱们当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你在什么地方？”

　　舒倾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有必要吗，每句话后头都跟个‘你在什么地方’，复读机附体？”

　　“对，所以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工体酒吧一条街，你自己一家一家找我吧。今儿半夜十二点之前，你要是找到我，咱俩就开诚布公地谈谈。”

　　梁正再也耐不住了，抄起车钥匙，砰的把主任室门关上，随后跟被狼撵了似的撒腿猛往外跑。他边跑边发语音回他：“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