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9、工体路的夜店 ...
-
梁正下车,在一条窄巷里猛跑。
穿出巷子,是车水马龙的东三环路。
路灯明晃晃的亮着,远处传来几声鸣笛。
“嗳——借光借光!别在路口儿堵着啊!在路口儿堵着是干嘛呢?”一个蹬三轮儿的老大爷吆喝他。三轮车后斗儿尽是些绿油油的杂草,杂草堆中间儿,有只关在笼子里的大兔子。
“不好意思。”梁正向路边走去,瞅着车斗儿,心中愈发烦躁不堪。
这有点儿像瀛海镇李叔那辆牛车了,牛车后面也有斗,也有草。
自己曾经和舒倾在阳光明媚的上午躺过。
他在牛车上睡着了,在一大堆干草中间,睡着的他看起来很乖,人畜无害。
刚刚舒倾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自己上车前没来得及看,原本打算路上再看,结果中间被几辆车插了队,连车顶儿都快瞅不见了,更别提车牌号。
他想找人帮忙查一下舒倾最近几天拿着身份证去过的地方,手机都掏出来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811假酒案后续杀人案”的大背景下查舒倾动向,无异于找死。
梁正没了辙子,气得想找人打一架,打到头破血流,双双送医的那种。
他不知道舒倾去哪儿了,更不知道如果舒倾这次和别人……和别人睡了,自己还能不能忍。
舒倾和那个狗屁“弟弟”约在夜里十点见面……
是酒吧吗?
酒吧的话,从日报社出发,经过东三环路,可以到三里屯儿也可以到工人体育场……总不能是那个叫“袁艺卿”的所在的朝阳医院吧?
千家万户的灯火在他眼里看起来根本不温馨,他眼中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梁正坐到街边抽了根儿烟,强迫自己冷静。
十点见面,目前距离十点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还有时间思考对策。
片刻后他拨通一个手机号,冷冷说道:“林子秋,你知道今天舒倾去哪儿了吗?你跟他串通一气骗我,应该知道他要干什么吧?”
林子秋像霜打了的茄子,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梁老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帮他骗我?你也被舒倾洗脑了?你不是挺正直的吗?我问问你,他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说服你撒谎的?”
“我……”林子秋决定隐瞒实情,“他说他有急事儿,工作没做完,脱不开身,问我能不能帮他做做工作。我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就……给您打电话了……我已经在去报社的路上了,马上就到!”
地铁信号不好,声音时断时续。
“你帮他做工作?你知道他手里是什么工作?如果是你没参加的会议或者采访,你怎么帮他做?靠编?像现在一样继续胡说?对了,你在地铁吧?这才叫真正的信号儿不好!”
“……”
梁正气急败坏,“林子秋啊林子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一个拿过全额奖学金的在校党|员……就算你愿意跟舒倾不学好,好歹你先跟他学学怎么撒谎骗人!至少他能牵强地把漏洞补上,到你这儿直接哑口无言!”
“对不起梁老师……”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舒倾早就跑没影儿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帮他?考没考虑过后果!”
林子秋确实不会说谎,嗫嚅半天,尽可能用词委婉,“您最近对他可能有点儿……严厉……工作他帮过我不少忙,我也想帮帮他。”
“我严厉?我对他严厉?”梁正气笑了,“是,我最近是有问题,但帮忙也不是你这么帮的!这样吧小林,十点之前你给我问出舒倾在什么地方,否则星期一你来报社收拾东西直接滚蛋!实习手册我给你差评,后果你自己承担!”
电话挂了,林子秋顿时傻了眼。
他知道梁老师和舒倾不和,却没想到,他们关系竟然水深火热到这种地步。
可如果此刻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帮舒倾,他的回答一定是“不后悔”。
真的就像被舒倾洗了脑,入了舒倾莫名其妙的“邪|教”。
说实话,林子秋是不太敢去报社的,保不齐梁老师会不会怒气冲天地在部门儿等着,那样的话就不是“星期一滚蛋”了。
他沮丧至极,慢吞吞出了地铁,望着天边的的月亮接连叹气,思来想去,打电话给舒倾。
舒倾才下车,正往工体酒吧一条街走。
一路上是酒精与各种呛人的香水气息,是打了二两发胶、穿着短裙用火红色双唇做点缀的男男女女,是留着十年前非主流发型的Tony老师,和满脸堆笑让人帮忙扫码关注的推销员。
这是北京和北漂人狂欢的剪影。
“喂,小林,多亏了你帮忙,我已经成功逃出梁正的魔爪!”舒倾嘿嘿笑,“明天晚上有空儿没?请你吃饭。对了,他没找你茬儿吧?”
“他……”林子秋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是不是又找你了?靠,咱俩这关系,林大救命恩人,他要是找你茬儿了你尽管说,我肯定想办法解决!”
“他没找茬儿,就是问我你在哪儿。”
“想知道我在哪儿?做梦去吧!我跟你说,我刚从报社往外跑,丫个傻……不是,梁主任他追出来了!我去,我慌得一逼,那家伙给我吓的!最近他好像犯什么毛病,死活跟我过不去!”
“……他怎么还追你?”
“是吧,怪瘆人,跟有病似的。我坐电梯、他走楼梯,我刚出大楼一会儿就看见他了,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他飞下来的!我寻思着我也没犯什么错儿吧,就是罚抄的东西有点儿偷工减料、工作总结有点儿糊弄。”
“……”林子秋脑补出两个人的追逐大戏,来了兴趣,一时间连被梁正“威胁”的事儿都抛到脑后,“后来呢?你怎么跑的?”
舒倾惊魂未定,“出电梯我就往死里跑,也是点儿正,路边儿正好儿来个出租车,我就拦下了。但是!他也拦了个车跟我!得亏我那个车的司机给力,把他甩掉了,不然我现在还得在报社受虐。”
“他最近好像是有点儿不太正常……小舒,那个,他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差?”
“白天我不清楚,反正晚上心情是真差。”舒倾大笑:“我猜他没把我薅回去,铁定跟个睚眦欲裂的鬼一样,我还说不好周儿一他会怎么对我,得过且过吧!”
得过且过?
林子秋的心沉到了谷底,特怕自己以后像舒倾似的处处被针对。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释然。
即便自己真的问出了舒倾在什么地方,也不可能向梁老师透露。一来二去,只剩下了星期一卷铺盖走人的份儿,连得过且过的机会都没有。
舒倾挂断电话儿,越想越得意。
这个牛儿逼绝对能吹一辈子,等哪天有空儿,先跟武哥炫耀炫耀。
夜色如同泼墨,街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一个歇斯底里大哭的姑娘坐在地上。
舒倾走过天堂超市,数到第十三家门店,远远看到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站着。
夜风轻轻拂动她的裙摆,空气中飘荡着她特有的忧伤与寂寥。她的岁月静好和身边的喧嚣显得格格不入,如同出尘般的。
舒倾承认自己或许对袁艺卿有过一点点的动心,无论出于何种目的。
如果没有梁义和梁正扰乱生活,这个温柔的女孩子真的适合携手相伴。可能携手后的生活没什么激情,但家里有个贤惠的妻子,也足以叫人艳羡。
“小卿姐姐!”他笑了笑,快步上前,像极了在游戏厅的那天。“对不住啊,我来晚了,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才来,没比你早多久。”袁艺卿看着曾经每天都能看到的脸,突然鼻子泛酸,怕极了以后再没机会看见。
她这么多天一直浑浑噩噩,不忙的时候便偷偷躲到休息室,想那些在一起的时光,想着想着便会哭,哭到眼睛肿了都止不住。
伤心之余,还要承受来自宁思远死皮赖脸的纠缠。
她今天没有太多的想法,只盼着表妹廖雅晴说的办法有用,能重新让舒倾回到身边。
“你这是……才忙完工作吗?”她指了指舒倾怀里的笔记本,“星期天还工作,辛苦你了。”
“嗐,不辛苦!”舒倾尴尬笑笑,这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受了“体罚”,颜面扫地不说,搞不好又得让她误会自己跟梁正。“我没想到你会把地点定在这儿啊,我以为你挺喜欢安静的。”
袁艺卿轻笑,“不是,是我妹妹推荐来的。”
之前廖雅晴说过,说自己在这里有几个朋友,对于“追回喜欢的人”这种事相当有经验。
灯光昏暗、喝点儿酒、烘托下气氛,几个朋友出来鼓吹一顿,想必没有人能逃过温柔攻势。
只是马上九点了,廖雅晴怎么还不出现?
“那我们……现在进去?”舒倾提议道。他不是很喜欢被人盯着,加之现下自己抱着电脑,恐怕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个饱受工作折磨的社畜。
“我妹妹还没来,你等等,我给她打个电话。”袁艺卿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和廖雅晴联络。
舒倾觉得有些奇怪,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把之前的事情做了结,她还非得带着妹妹过来。是因为不放心,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电话那头的廖雅晴表情凶狠,叼着宁思远的烟吞云吐雾。
她早就到附近等着了。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怎么能错过看舒倾的好戏!
“姐夫。”廖雅晴将称呼改口,喊得宁思远晕晕乎乎。“那小子已经到了,我让我姐先跟他进去,再过半个多小时就轮到你出场了。”
“靠谱儿吗?”宁思远揉着脸上刻意弄出来的伤,“你那些朋友……不会闹出人命吧?他万一不喝东西怎么办?”
“你问过多少遍了?不会闹出人命,就给他个教训。”廖雅晴满嘴假话,斜他一眼,“到夜店不喝酒的你见过?而且我那些朋友在这种事儿上特在行,再说了,这回有我哥在背后撑着,保准不会失败。你好儿好儿想想怎么给我姐拿下吧。”
自从经历了被梁正谈话的事儿,廖雅晴便决定弄死舒倾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想要他命。
昨天夜里她先是给宁思远打电话,说想杀了舒倾。宁思远胆小,拼命劝阻她。
后来她跟她哥哥哭诉了半宿,说自己在工作单位如何如何被欺负,说一个特别无耻的男同事总是处处刁难她。
她哥哥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在外爱欺负别人,因此本身没想参与。
结果廖雅晴狂演苦情戏,说哥哥常年不回家,就知道在外面逍遥快活,顶多是寄钱回来让爸妈翻新房子,其他的从来不过问,连自己妹妹受了气都不管。
满肚子苦水儿添油加醋地说完,她哥哥便开始心疼这个妹妹。于是一顿哄劝,私底下找了在天堂超市往里第十三家夜店做服务生的柯明。
廖雅晴的哥哥不是别人,正是黑狼的线人之一“小廖”。
柯明在夜店带“货”多年,黑狼等人早就有所耳闻,不过他的“货”纯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组织便决定暂且留着他,放长线钓大鱼。
近来瓦努阿图和越南河内,有了国内贩|毒团伙残余势力的活动迹象,组织上重新调查,发现柯明带“货”的纯度相较以前高了不少。
为此,黑狼特意亲自向线人小廖打听过情况。
线人小廖和柯明之间有过往来,这组织当然知道,并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继续和狐朋狗友接触。
原因非常简单,是想利用他得到更多的情报。
小廖身处贩|毒团伙内部,同时受到组织桎梏,为了避免惹祸上身,某些事情自然有所收敛,尽可能减少和柯明等人的往来。只是如今为了妹妹,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昨晚的小廖辗转反侧,整宿失眠。
最近这是怎么了,频频有事情找上门,甚至连人命都背上了。
要不是当初年少无知,被人蛊惑做了违法的事,自己也该有个不错的人生吧,像妹妹那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今早天蒙蒙亮,出于之前号码可能被组织监听的考虑,他便通过另一部手机联系了柯明,说希望能帮忙弄一个人,最好是弄死,酬劳一百四十万。
柯明也间接背负过人命,不过他在混乱的夜店工作,轻易就能脱身。他得知有一百四十万的酬劳,见钱眼开,欣然答应下来。
夜里九点的夜店人员鱼龙混杂,柯明躲到工作间打了通电话,说:“小廖,照片我发你了,是跟穿蓝裙子那妞儿一块儿来的男的吧?”
小廖看到照片后心中一惊,照片上穿蓝裙子的女孩儿,怎么会是自己的表姐袁艺卿!
他心中愤恨,怪廖雅晴没跟自己说,但碍于这些年来对家中不闻不问的亏欠,咬咬牙,说道:“是那个男的没错儿。小明,这女的千万别碰,我朋友。”
“没问题,我办事儿手脚最干净。”
柯明对镜子整了整衣领,端了个果盘儿,径直走向舒倾所在的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