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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瀛海镇的午后 ...

  •   北京初秋的下午有些燥热,游云遮蔽了半个太阳。

      舒倾站在路边搓了把脸。

      考虑到往后经济可能会拮据一段儿时间,他前后一合计,被窝褥子、锅碗儿瓢盆儿什么的,能不买就不买了,回家去拿。

      他跟褚国安请了个假,信誓旦旦说新闻稿等晚点儿回来再学。

      褚国安点头批准,“善意”提醒道:“你今天还有四遍答记者问没抄,加上昨天的两遍,一共是六遍。明天就星期五了,得上交。”

      这事儿简直跟噩梦一样,甚至在回瀛海镇的大巴上,惊醒了睡梦中的舒倾。

      “我操。”他暗骂一句,觉得自己忽然开始晕车了,于是在瀛海镇的头一站地提前下了车。

      他扇了扇面前吹过的汽车尾气,左拐右拐,穿过条小巷、越过条窄街,走过一望无垠的草场,最终衬衫卷过肚子,晃晃荡荡来到阡陌纵横的田地间。

      这是瀛海镇镇绕后街的路。

      一路景色真美,花香鸟鸣、微风流水,褪去城市的浮躁与喧嚣。

      舒倾怀疑大学时期的自己脑子有问题,干什么非想留在城市里。

      城市生活节奏快,人心也复杂,出门儿一趟,抬头见灰蒙蒙的雾霾天、低头见各式各样的匆匆脚步,简直毫无风景可言。

      如果遇上恶劣的天气,压抑感隔着报社大楼的窗户都能传导。

      当初毕了业,还不如安安生生回老家“继承”小卖部,然后按部就班的相亲、结婚,懒懒散散过完无聊又仓促的一生。

      大概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好。

      “自由啊……”舒倾叹了声。

      算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说吧。

      北方秋天是属于收获的季节,田间尽是戴草帽披头巾的人,和或大或小的收割机。

      再往旁边儿走上二十来分钟,会有一片玉米地,那片玉米地离有小河的“秘密基地”不远,是和傻逼梁正“买”过玉米的地方。

      “哟,那是谁啊?”地里有个人瞅到了戳在路边的舒倾。

      年轻人抬头看看,说:“那是……舒叔儿家的小舒?”

      “瞎说,人家小舒在卖报纸的单位干的好儿好儿的,回来干啥?”

      “什么‘卖报纸’的,人家是‘写报纸’的!”

      “哦,那人家也不可能回来,天儿这么热,他来干啥,穿得板板生生,写你掰棒子?”

      “我不跟你争。”年轻人举起手,使劲儿挥了挥,“那边儿视察工作那个领导!你百忙之中亲自来考察,有什么指示!”

      舒倾偏头去看,扑哧一声乐了,“明三哥!你见过我这种半拉肚子露外面的‘领导’吗?而且这个点儿,‘领导’们都在喝茶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我还真没见过瘦成你这样儿的领导!”

      俩人对话吸引了大堆的目光。

      瀛海镇没多大,上了岁数儿的人不少,年轻人也挺多,舒倾家还是开小超市的,数数关系,大概镇子上的常住人口,跟他们家都有过往来。

      好几块儿农田间里的人撂下手里的活儿,忙里偷闲凑上前去。

      “小倾,好几年没见,成大小伙子啦!”老薛家的媳妇儿说道:“长得越来越俊,比我家姑爷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哎哟,你这话说得忒不够了,他何止啊!”

      “十里八乡他最美,比二十郎当岁小姑娘还招人待见!”人群中传出吧嗒旱烟的声音,一个戴草帽儿的老爷子开口:“老话怎么说,勾男也勾女。”

      “……”

      “我说的不对?上个月在石桥那块儿是谁跟谁来着?一个你跟一个帅小伙儿,你们俩一块儿走,他还‘英雄救美’,抱你……”

      “李叔诶!”舒倾脸瞬间通红,忙上前捂住李叔的嘴,“事出有因!事出有因!咱别一张嘴就跟外面儿咧咧!”

      李叔满脸嫌弃地拍开他手,“小兔崽子,你紧张个啥?”

      “啥‘英雄救美’,要救也是咱小倾救别人!”薛家媳妇儿带着条红头巾,烫过的卷发在头巾两边各搭下来一绺,再加上嘴角的黑痣,俨然一副媒婆相。“跟婶儿说说,有女朋友了吗?”

      “没呢,薛婶儿。”

      “婶儿给你介绍介绍?也是个大学生,在中学当老师,性格儿挺好,就是长得不怎么好看……还有一个大学生,今年大四,家里开汽修厂的,跟你门当户对,挺漂亮,见见?”

      舒倾连连摆手,“别了婶儿,甭费心了。我这才毕业,刚二十没几岁,事业什么的都还不确定呢,暂时不想搞对象。”

      薛婶儿不依不饶,拉住他胳膊,“别这么抵触,你们年轻人啊,嘴里说着‘不要不要’,到那节骨眼儿上,冲得比谁都快!再说了,感情的事儿不能一步登天,你不得谈个一两年,合适了才能结婚!”

      “真不用了薛婶儿,等我想结婚了找您给我介绍!”

      “那可不赶趟儿,真等你想结婚,适龄的好姑娘全都有主儿了,你就晚三春了!”

      舒倾没辙,向李叔投去求救般的目光。

      李叔嘿嘿一笑,伸两根手指比划了个“二”。

      舒倾赶紧点头儿。

      “天儿不早了,薛家媳妇儿,小倾找对象的事儿,你多留意留意,找个性格儿好的,顾家的。省得他将来天天出去玩儿,没人照顾家里。行了吧,我找小倾单独说点儿事儿。”

      “……”

      薛家媳妇儿总算放人,一堆人在后面儿谈论半天,最终意见达成一致,大家相互留意,看见合适的就给舒倾介绍。

      舒倾背后冰凉,打了个哆嗦,慢慢把卷过肚子的衬衫儿拽下来了。

      有人突然想到什么,大喊一句:“上个月我地里少了几个棒子,有人给我留了一百块钱,我一猜准是你干的,是不是?大侄子,咱这关系,你甭留钱,月底过来帮我收棒子就行!”

      “成成成!管饭就成!”舒倾反手拉住李叔,快步走了。

      “这小子!”几个人哈哈大笑。

      李叔把旱烟杆儿插到后腰,笑道:“小兔崽子,真是你干的?”

      “我这不那什么吗,公平交易!”

      “这么好的交易,以后上我地里去啊!”

      舒倾咧了嘴,“您地里种的什么?我记得是麦子?麦子还是水稻?还是什么玩意儿?哎不是,李叔儿,您地好像不在这边儿吧?”

      “你管我种的什么?你小兔崽子精,吃什么不是吃!我过来是给你马叔帮忙的。”

      “谁小兔崽子……精……”

      舒倾瞬间愣了,兔子精啊……头段儿时间崴脚上医院,梁正不是还这么喊过自己来着吗?喊什么“单腿儿兔子精”。

      傻逼。

      “得了李叔儿,咱不说那些没用的,我这等会儿还得回单位,咱要不——速战速决?”

      “我叫俩老伙计,你叫你几个发小儿,上我家去。”李叔觉得吃两顿酒有点儿亏,便指指草帽儿,加条件儿说道:“俩帽子给你弄好了,再加两顿酒!”

      “行行行!两顿就两顿!”

      舒倾躺在李叔牛车后面的干柴火垛上,双臂交叠垫在脑袋底下,翘了个二郎腿儿,阖眼之前挑了根儿比较新鲜的草梃子叼嘴里。

      昨天到现在几乎一直没合眼,他困得不行,晃晃悠悠的牛车舒服,索性他连鼾声都飘出来了。

      梦里他翻了个身儿,看到梁正躺在自己身侧。

      梁正笑得特别温柔,好看的嘴角勾起来,抬手揉了揉自己头发,说:“舒小狗儿,最近委屈你了,有没有生气?”

      自己鼻子顿时发酸,猛地扎到他怀里,说:“委屈个毛,生个毛的气!梁正,你知道我费了多少时间跟自己做抗争吗,我说我不能喜欢你。”

      梁正低声说:“对不起。”

      自己往他怀里拱了拱,说:“我那些抗争都废了,我不仅自作多情,还特别爱自欺欺人。梁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烦我吗?”

      梁正张了张嘴,“我要是说另有隐情,你信吗?”

      “小兔崽子,醒醒!到站了,下车!这是梦到什么了,怎么还一会儿一个表情!”李叔拍他,“舒家的小兔崽子,醒醒!”

      舒倾从梦中惊醒,心中极苦极涩。

      另有隐情?这梦还真能胡说八道。

      明明没有那么喜欢梁正,为什么潜意识里还会纠结他对自己态度转变的原因?纠结也就算了,竟然还给他开脱?俩人连关系都没确定,连真真正正的亲吻都没完成过,太扯了。

      真鸡把没骨气!

      其实有点儿不甘心,按照梁正说的,三次都没亲成,连浅吻都算不上,也太他妈惨了。

      舒倾胸口堆了团郁结,堵得难受。

      他带着口气和发小儿们在李叔家一顿胡吃海塞,李婶儿乐呵着忙前忙后,又是炒菜又是炖肉又是蒸海鲜。

      李叔儿家没孩子,偏偏李婶儿特喜欢孩子,一来二去的,尤其喜欢爱笑爱闹的舒倾。

      酒过三巡,杨伯伯舌头发直,说:“小……小倾啊,我……我头些日子晚上、晚上回来,看见、看见你家门口儿……不是你家,老周家院儿外、外头翻进个人去!”

      “啊?”舒倾不明就里,打了个酒嗝儿,“什么玩意儿?老周员外家有个……范进?”

      一发小儿迷迷瞪瞪,“范进啊?我认得!就那个——那个那个——考科举死活考不上那个吧!他——他上周员外家去了?”

      “周员外是谁?”

      “新搬来的?”

      “呸呸呸!别打……打岔!”杨伯伯挥手,“周员外、外,就是你周武哥的爹!”

      舒倾点点头,“地主家的傻儿子呗?”

      “没、没错儿!那天半夜,我、我从外头回来,正……正好看见有人儿翻墙进去!我看、看挺像小武的,背影一样!但……但咱得留个心眼儿啊!万一、一是坏人呢!”

      李婶儿哈哈笑:“一句话颠三倒四说不明白。”

      杨伯伯清清嗓子,“我、我追过去,想看看……我还没到,一个黑、黑、黑车下来俩男的,过……过去敲门儿了,好像还说……说他们是警察?”

      “警、警察?”

      “没错儿!开、开门儿的是小……小武!他就把那俩人带、带进屋儿了!我一看不是坏人,就……就走了。”

      舒倾今天喝酒状态特别放松,完全没有拼酒的劲头儿,喝得便很随意。

      他在醉酒的空档儿里脑瓜子混得厉害,想不出一对二、二对三的。

      武哥没带钥匙翻墙回家倒是见过,但警察半夜找上门儿……似乎不大对劲儿。

      结合今儿自己被警察带走,名义上说是问“敬老院”的线索,实际上被按头一顿身体检查……

      不会真的跟“811假酒案”有关吧?

      粮|食|精真害人,压根儿没法儿细琢磨事儿!

      舒倾想着,瞅准对面举过来的酒杯,倍儿爽快地拿杯子迎过去,“喝!”

      转眼太阳西斜,他盯着时针分针成了一条直线的挂钟眯了眼,半天后反应过来,拍了拍大腿,“我擦,我都下班儿了!我得走了啊!”

      发小儿拽他,“下——下班儿了还走!”

      “活儿没、没干完呢!改日……改、改!”

      “这孩子!活儿没干完就敢喝酒!”李婶儿听完便不留他,临走递他手里个布兜子,“小倾,自己在外面工作不容易,该吃吃该喝喝,看你瘦的,多吃点儿,这里是新煮的螃蟹。”

      舒倾话都没说,整个儿人都被推出门外。

      他喝得醉醺醺的不大敢回家,在街边儿水管子洗了洗脸,自以为清醒地往家走。

      卖货的舒倾老爹瞅见醉鬼儿子,忙把他拉到身边,小声说:“儿子,赶紧蹲下,藏柜台底下,一会儿你妈出去,别让她看见你,看见又挨说!”

      舒倾满脸蒙逼地藏到柜台底下,嘴里嘟囔:“我爹真是好爹,咱爷俩闹儿两杯?”他脑袋嗡嗡响,趁着等老娘出门儿的工夫儿就地睡着了。

      老娘一走,老爹听着儿子的诉求,同样满脸蒙逼。

      “被子?褥子?锅碗儿瓢盆儿倒是好说,被褥我还真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你要不拿你床上的得了。”

      “成,那换洗的床单儿被罩儿,给我俩。”

      老爹帮他拾掇东西,“自个儿拿去,咱家就卖那个。”

      “牛逼!”舒倾吹捧一顿,挑了半天,随后被老爹连轰带赶塞进出租车。

      出租车刚要关门儿,舒倾老娘回来了,打老远瞅见自家儿子,喊道:“我帅儿子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儿!”

      “师傅快开!”舒倾老爹催促道:“千万别停车,我儿子的命就交到您手上了!”

      “……”出租车一脚油门儿,轰的开走了。

      “妈啊!妈!”舒倾脑袋探到窗外,“我、我单位有事儿!先走了!”

      舒倾老娘一叉腰,大声嚷他:“舒倾!你是不是喝酒了!舌头都捋不直了!你才多大,别天天喝酒,一晃你肝儿就坏了!”

      他不想挨说,赶紧堵住耳朵。酒劲儿上来了,在车上又是闷头一觉。

      到了目的地,司机喊他好几声儿都没喊起来,差点儿以为他要死在车上。

      舒倾下车伸了伸老腰,大包袱小包袱往新家里扛,一边儿扛一边儿笑,打开门儿之后更高兴了。

      这是自己的家里,虽然是租来的,但往后可没人会轰自己走了。

      他顾不上收拾屋子,急匆匆往报社跑,连背在身上的李婶儿给的海鲜兜子都忘了摘。

      报社早就过了下班儿的点儿,院子里零星几个拎公文包的人神色疲惫,门卫大爷出来舒展胳膊腿儿,和人闲聊。

      舒倾偎在电梯角,等着上十二楼。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站在门口的人一愣,胸腔里全是悸动。

      “我操!”舒倾把身上的海鲜兜子往后一甩,猛地将站在电梯外的人拉进来,哐一下怼上电梯壁。他手臂撑墙,挑着嘴角恶狠狠说道:“妈个鸡的,梁正,你完了。”

      衬衫衣领被攥出皱褶,两个人离的很近,鼻尖将要触到鼻尖,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舒小狗儿下午跑出去喝酒了?

      “怎么完了?”梁正心在狂跳,略略垂眼看他,任由他把自己推到紧贴电梯壁。

      “老子要亲你!老子要把你按在墙角儿亲!往死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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