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5、报案的老头儿 ...

  •   广外派的大院儿里停着几辆警车,一个骑三轮儿的老头儿敲响警卫处的窗户。

      老头儿穿着破旧的军绿色上衣,深蓝的长裤间系着当做腰带的绳子,裤腿儿尽是泥点子,一双黑色的布鞋脚趾处都快顶破了,戴着顶有些发乌的草帽,草梃子有长有短,皱纹在脸上堆砌道道沟壑。

      “同志,”老头儿拽起搭在脖颈的毛巾擦了下汗,“我来报案啊!”

      警员见他两鬓斑白,忙出门去迎,“大爷,您遇到什么问题了?”

      老头儿按了按下巴上的胡须,“门敞开点儿,我这三轮儿得推进去!”

      “您放门口儿就行,丢不了。”

      “胡说!不丢东西,我能上警察局报案吗!现在这个社会可不比当年,早三十年前,家家户户晚上睡觉不关大门儿都行。你出趟家不锁门儿,十天半个月都丢不了东西!你看看现在,我出去几个小时,家里的羊就没了!”

      警员解释道:“大爷您就放心吧,我们这儿到处都是监控,保准出不了岔子!”

      “我今年八十五了,腰疼腿疼、耳聋眼瞎,我骑三轮儿二十里地,三轮儿放外头,烟囱要是看不住,我走着回去啊?”老头儿从口袋儿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给你钱,放院儿里!这是一毛、两毛……”

      “不是‘烟囱’,是‘监控’。哎,算了,您老进来吧,我帮您把三轮儿推进来,不要钱!”

      那双手满是褶皱和老茧,指甲脏缝儿里兮兮的,让年轻的警员想到了自己年迈的爷爷。

      老头儿得愿以偿,从三轮儿的车斗儿里拿出条木棍,“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两条腿走路使不上劲儿了。今年开春儿还能自己走,现在得拄拐咯……”

      宽大的帽檐在脸上投下阴影,他走得很慢,仔细观察着院子。

      院子里有四辆警车和两辆执法车,车牌号儿相近,看起来都是隶属这个派出所的。

      “你这院儿真大啊,比我家的地还大,不得了不得了,我能去后面儿看看吗?”老头儿指指大楼,嘿嘿笑道:“傻老头子,没见过世面,同志你见笑了。”

      “您这话说的,我带您去后面儿看看。”年轻的警员越看他,心中思乡之情越强烈,“您都这么大岁数儿了,家里还种地呢?”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大点儿声儿!”

      “我说,您这么大岁数儿了,还种地吗?”

      “种地?早就种不了了,老胳膊老腿儿的老废物,哪天死在地里都没人知道。”

      “您孩子呢?”

      “大儿子刚出生就夭折了,二闺女那年考学,成绩让人顶替了,我家穷啊,替她伸张不了正义,她想不开,喝农药自杀了。哎——”老头儿长叹,言语中尽是悲戚,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后院儿。

      后院有七八辆汽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透过挡风玻璃,没看到能够随意进出广外派的“通行证”,并且“京A”牌照格外扎眼。

      是这辆车没错儿了,老头儿迅速记下车牌号码儿。

      “您节哀。”年轻的警员觉得自己问到了老人家的伤心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半晌后他掺着老头儿到了大厅,说:“您老稍等,我去喊人过来。”

      “同志,谢谢你!”老头摘了帽子,深深鞠了个躬。他鞠完躬忙把帽子戴回头上,顺便压了又压,生怕假发粘得不够牢固。

      他拄着拐,慢悠悠在大厅闲逛。

      按道理来讲,派出所即便没有人报案,也该有点儿人烟气吧?怎么眼下除了两个在警卫处的警员外,就看到一个来报案的和一个正在做笔录的警察?

      走廊很长,他向里扒头,只见挂牌叫“档案室”的屋子门开了条缝隙。

      档案室?果然和陶斌所推断的一样,是有人在对档案进行调查,看来后院儿京A牌儿的黑色轿车,八成是专案组的。

      “您好,您是来报案的?”

      身后乍然响起个女声,老头儿吓了一跳。他丝毫没掩饰自己被吓到的事实,回过身使劲儿拍着心脏,随后摸出个小瓶子,拿了两粒药放进嘴里。

      “同志,你可吓死我了!”

      女警员看到瓶子上写的“速效救心丸”,深感内疚,“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您是来报案的吗?跟我去那边儿的大厅吧。”

      “哦,我就是看看,没被蚊子叮!”老头儿继续装耳背,打岔道:“那里有个水缸,我能过去喝两舀子水吗?嗓子干得疼!”

      “……大爷,那不是水缸,那是花盆儿。您跟我走,我给您接杯水去。”

      女警员带老头儿走了,一路搀扶着走得很慢,生怕他磕着碰着。

      “你们这警察局要倒闭了吧?算上你,我就看见五个大活人。我前几年就说过,供销社都能倒闭,其他的没有倒闭不了的行业!”

      “……大爷,我们不是要倒闭了。”

      老头儿点点头,“哦,还真是要倒闭了,那些下岗的同志都分配土地了吗?”

      女警员特别无奈,“大爷,我们没倒闭,没有下岗的同志,他们是去开会了。”

      “哦,没倒闭啊。”

      “大爷,您说说您碰到什么难题了?”

      “一提起来我就生气!”老头儿用木棍用力戳地,“我今天早上想摘点儿生菜中午吃,结果小园子里生菜着虫儿了,我抓了半天抓不干净,就想上种子站买个杀虫剂。路上遇到老熟人儿,我们就聊了几句,他说他家猪过崽儿了,但是腿有病,站不起来……”

      女警员听警卫处的警员简单介绍了老人的情况,知道他生活艰难,便不忍心打断他,决定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有年过年,我羊病了,去畜牧站买了药,回家给它打针。天冷啊,下雪地滑,羊它疼,疼就跑,我针直接扎大腿上了,老粗的针管子,疼得我哟!”

      “那您可真得小心点。”

      “可说呢!你瞧瞧,我扯远了。我重新说,今天早上我想摘点儿生菜中午吃……”

      “……”

      老头儿风牛马不相及扯了半个来钟头,扯得口干舌燥。他支棱起耳朵,忽然听到走廊传来交谈声,于是忙转话□□,三轮儿车在外头,羊怎么没的,我给你演示演示。我这记性不行了,得一点点儿捋。”

      他是想看看在楼道里的人是不是档案室出来的,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重点是根据他们说话内容,推断出是不是专案组办案人员。

      经过大厅时,只见楼道乌泱泱站着大堆穿警服的人,个个面无表情。

      “你们人可真不少,都是国之栋梁啊。”老头儿急需拖延时间,等那些人从楼道出来。他瞅准时机,歪了身子,装作脚滑。

      “您老小心!”女警员见状赶紧去扶他。

      老头儿捂住胸口,惊魂未定道:“你们这亮地面儿就是不如我们村儿里砖地好,这滑滑擦擦的,摔一下可了不得!”

      他成功耗到走廊的脚步声响起,听到声音接近,便戳起木棍缓慢地向外走。

      一行人走到大厅,打头阵的两个人见到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儿,先是一愣,随后专案组的张警官皱眉道:“不是说了暂时不让闲杂人等在大厅闲逛吗?”

      “不碍事儿。”刘警官摆摆手,“对了李所长,你们档案室得把重新整修提上日程了,放档案的架子说倒就倒,这幸亏是没砸到人,而且这耽误多少事儿,好在档案内容没有大的损毁。”

      李东应声:“这我也始料未及,要不是亲眼看见架子突然倒了,我得怀疑是昨儿闹过地震。”

      “李所长,我很欣赏你严格遵循制度走流程,以前要是有什么误会,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谨慎点儿没坏处。”

      “好了,别送了,你还有公务在身,我们也不需要官场那套,以后如果有新的线索或疑点,到时候还得过来麻烦你。”

      “应该的,还原案件真相是你我职责所在。那我就不送了,两位警官慢走。”李东站在台阶下目送两个穿便装的人拐向后院儿。

      老头儿在院子里的三轮车前抬起头,感慨道:“你们警察局真周到,来报案的还亲自送走,服务态度真不错。”

      女警员摇摇头,“那俩?他们不是来报案的。”

      “大领导?”

      “……差不多吧。”

      老头儿探知大概情况,开始琢磨陶斌熟人手机关机的事儿。他想了想,说:“同志,天不早了,能不能借我电话用用,我给家里老婆子报个平安。”

      “您等等,我去拿手机。”女警员说完便跑开了,回来的时候手机还响着开机铃声。

      老头看着举到面前的手机面露难色,“坏了,我把家里号码儿忘了!”

      “……”

      后院儿里的黑色轿车开走了,刘警官吸了口烟,“舒倾伤情鉴定这条线儿,也就查到这儿了,除了脚踝可疑……不过咱不是专业的,法医都说了正常,那就是正常吧。”

      “你不觉得事情太蹊跷了吗?”张警官眉头紧皱,“档案架子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在咱们刚打开门儿的时候倒,‘811假酒案’有关舒倾的伤情鉴定,尾椎骨CT片子正好儿在骨缝儿部位被对折压断,CT片子是那么容易压断的?”

      “哎,没法儿说,巧是巧了点儿,可一屋子档案,又不光是舒倾自己的片子压断了。老张,我理解你的心情,老谢调查那个叫周武的,反馈说没问题,舒倾仅凭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同时重伤多名假酒案犯罪嫌疑人。”

      “有没有可能多人作案?”

      “老张啊,留给咱们时间不多了,还是着重调查‘后续杀人案’吧。”

      去派出所报案的老头儿骑着掉漆的三轮儿走了,他骑了二十多里路,最后拐进一个村子的某处残破老宅里。

      宅子的门儿砰一声锁上了。

      屋子早就有两个人在等了,其中一人左胳膊打了石膏。

      “佟老,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姓佟的“老头儿”其实不是老头儿,年龄和梁老爷子相仿,只是在易容伪装方面尤为擅长。

      他摘掉假发,呲牙咧嘴揭掉胡须,又把手上脸上的胶水擦干净,咕咚咕咚灌了大杯的水。

      “你俩风范依旧,猜着了,确实有人到派出所去了,在档案室里,我没靠近。是俩男的,四五十岁,开辆京A牌照的黑车,身份不简单。”

      他事无巨细地叙述了在广外派发生的事情和听到的对话,弯腰写几个字,随后得得瑟瑟举着写了车牌号儿的纸直晃悠。

      “果不其然,”陶斌开口:“今天早上广外派的熟人手机关机,他刚给我回电话了,就跟你看到的那个女警一样,是被专案组勒令关机的,说是怕消息外泄。”

      “有点儿意思。”

      梁老爷子去抢写了车牌号的纸条,抢了几下没抢到,单手叉腰,道:“说吧,什么条件?”

      佟老咂声:“梁爷厉害,老年痴呆好了都不告诉我?咱白当了卯三十年的战|友。这样儿,等你胳膊好了,咱爷儿几个去爬珠峰。”

      “……行。”

      “嗳——等等,能不能告诉我案件究竟牵扯到谁了,竟然能让您梁爷亲自出马。”

      “边儿去,别瞎问。”陶斌打圆场,“事儿比较严重,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咱俩知道内容的差不多。”

      梁老爷子讪笑两声:“家丑,跟之前的一个案子有关。佟老您海涵吧,实在不方便说,目前就我知道全部情况,咱——保险起见。”

      “明白,保险起见。那咱珠峰?”

      “定了!”

      佟老春风得意地把写着车牌号的纸递出去。

      昨天夜里出主意,说要在“811假酒案”卷宗动手脚的两个人仍是心有余悸,如今看来,只不过比专案组早了一步而已。

      为了尽最大可能消除对己方的不利证据,梁老爷子和陶斌商量,由陶斌找广外派任职的熟人进行相关档案损毁。

      熟人从警多年,最懂其中门路,他和李东请示后,当即将“811假酒案”和部分卷宗档案压折,并且在档案架子上动了手脚,让那些架子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通通倾倒。

      清晨五点多,李东接到所内警员汇报专案组要求查看档案中伤情鉴定的电话,不由捏了把冷汗。

      多亏对案件走向力挽狂澜的人多,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村子里,梁老爷子掏出手机,想给梁正发了消息,打开对话框,发现条儿未读。

      “爸,舒倾回来了,完好无损。”

      ……这个“完好无损”,看着怎么那么别扭?

      这话从何而来?脱衣服检查得出的结论?

      他没好气儿回复:“专案组刚才去广外派调卷宗,你陶叔叔昨天找人动过手脚了,暂时没听说发现异常。他失联的那几个小时,应该是被专案组带走调查了。根据时间来看,调查应该持续到五点到七点之间,他们五点打电话要求调卷宗,七点多亲自到的广外派。

      梁正看到消息高兴得要疯,觉得挨再多的棍打也值了,他秒回:“知道了,谢谢爸!”

      梁老爷子阴沉着脸:“你心里有数儿就行,别往外说。”

      梁正收起手机,偷偷看向写字累了甩手腕儿的舒倾。

      他心中一颤,发现舒倾也是在看他的,并且挑着眉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

      “傻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