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311、法医鉴定中心

　　凌晨两点的马路很静，晚归的上班族脚步匆匆。

　　游云遮住了小半个月亮，路灯昏黄的光晕旁围了几只小飞虫，飞虫中混进了棕灰色的扑棱蛾子，蛾子啪嗒撞上了灯泡。

　　路边汽车的门关得很轻，丝毫没有惊扰到静谧的夜。

　　舒倾看到两个人气势汹汹过来，在一瞬之间想了很多。

　　是谁？什么人？

　　深更半夜，打劫的？

　　不对，打劫不应该选在到处是监控摄像的地方。

　　上学期间跟别人闹得矛盾，人家过来报复了？

　　也不对，年少叛逆轻狂，闹得矛盾和打得架基本都过去了，大多数一笑泯恩仇，有的甚至还一块儿去网吧通宵打过游戏。

　　至于其他的……

　　最近自己没在外面惹过事儿，难道是冲着李心台来的？

　　总之无论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绝对不能让姑娘家受到伤害。

　　舒倾没想逞能也没想逞英雄，完全是出于“保护同伴”的心思，便瘸着只脚，毫不犹豫地大步挡到了李怡身前。

　　李怡再次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舒倾会舍身将自己挡住。

　　车里走过来的两个人她认识，正是专案组的组长刘警官和老警员张警官。

　　今天下午，张警官拿着舒倾被打后的伤情鉴定咨询了两家医院，两家医院的医生都表示，皮肤瘀血在一个月内自行吸收是很正常的事，用药的话会好得更快，关节脱位和肺部损伤也能够恢复。

　　至于皮肤外伤及破损，就算伤口愈合，一个月的时间也肯定会留下明显的伤痕。

　　有概率查出大的端倪的部位，是伤情鉴定中提到的“尾椎骨骨裂”。

　　张警官从医院出来，第一时间和刘组长联络，请求安排两名法医对舒倾现阶段伤情进行鉴定。

　　李怡得到指令，张警官命令她在看到舒倾下班离开报社后立即上报，届时他和守在报社门口儿的刘警官会拦下他，带到相关部门进行调查。

　　她不清楚专案组要对舒倾进行什么样的调查，根据以往经验来看，但凡突击检查，有问题的人都很容易露出破绽。

　　在突击检查中露出破绽，往往都是凶多吉少。

　　此刻她盯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单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不为人知的罪恶感。

　　虽然目前不能确定舒倾究竟是不是清白的，不过从很多细节不难看出，他是一个非常非常会关心别人的人。

　　她心情复杂。

　　两位警官说不上五大三粗，相较舒倾却也算相当壮实，真要是遇上这么两位劫道儿的，他这小身子板儿过去，八成只能送菜。

　　“那俩人不像善茬儿，”舒倾小声说道：“咱们绕路走。要是他俩想干点儿什么，我拦着他们，你赶紧跑，往报社里跑，听明白了吗？”

　　“……”

　　“来，你跟着我走。”

　　李怡叹气，自己向来理智，却也有感性的一面。

　　比如遇到有苦衷或者逼不得已才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人，偶尔会觉得可怜，眼下这个比自己高一头多的男孩子也是。

　　她有些后悔，后悔刚才出报社大门前为什么不找个借口避开。

　　“站住！”张警官见他们越走越快，忙开口喊道：“前面那两个，赶紧站住！”

　　“我靠！”舒倾暗骂一句：“姐姐，前面儿咱是走不了了，我往前凑，你快点儿往报社跑啊！你进去左手边儿那栋房子里有保安！”

　　他说完不等李怡回答，快步朝两位警官走去了。

　　李怡忽然有点儿关心他了，这么晚还要喊他去警局调查，事态应该比较严峻吧？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舒倾迎上前去，不卑不亢：“喊一遍我就听见了，嚷那么大声儿，过路的不知道还以为要打架了。你们干什么？是想问路？”

　　果然脚瘸，反应不慢。

　　张警官说道：“不问路，有点儿别的事情需要问你。”

　　“咱们不认识吧？没见过面儿吧？什么事儿来找我问？确定没认错人？要不我先问问你们，这么晚了出来找我问事儿，你们是什么人？”

　　“别耍嘴贫！”

　　“许你们问我，不许我问你们？不表明身份，那恕我不能奉陪！”舒倾心中忐忑，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保安室的距离，又琢磨自己这个脚力……竭尽全力跑，应该能跑到保安室吧？

　　他想看看路况，一扭头，正好儿瞅见站在斜后方的李怡，看样子像是在这儿站了半天。

　　合着她压根儿没跑？

　　“我操，你！你气死我得了！”舒倾气得头皮发痒，“那什么，哥们儿，你们问我什么随便问，这女的就我同事，跟我扯不着关系，让她走呗？”

　　李怡张了张嘴：“你……”

　　“同志，这没你事儿，你先走吧。”刘警官没打算暴露李怡身份，说道：“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打听打听情况而已。”

　　张警官冲她使眼色。

　　“这样吧，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刘警官看出李怡的为难，便提议换地方说话。

　　为了保护同事，舒倾别无选择地主动跟他们走了。

　　他数着时间，看到李怡走开了，顿时停住脚步，开口道：“好了，有什么问题就在这儿问吧，我手头儿还有工作没干完，走不远。”

　　“警察。”刘警官掏出警官证，“现在有案件需要你协助我们调查。”

　　“我？协助你们？什么案件？”

　　“暂时不方便透露，麻烦你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

　　“走一趟倒是没问题，另一位警官的证件，能不能给我看看？这么晚了，法治社会没错儿，我也得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对吧。”

　　舒倾心存疑惑，什么案子能跟自己扯上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只有“811假酒案”，但是那个案子不是广外派负责的吗？这两个人是广外派的吗？

　　按理说广外派找自己，事先会告知梁正吧？

　　张警官亮了警官证，“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身为记者，你应该跟警察局打过交道。这次事情比较复杂，可能你会知道一些线索。”

　　“可不敢当，能帮到两位老总是我的荣幸。”舒倾仍满腹狐疑，“市公安局”未免太邪乎了，警察直接找上自己，恐怕不仅仅是“问几个问题”那么简单。

　　但眼下去与不去，绝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汽车一路疾驰到了栋大楼，天太黑，他没看清门口儿的牌子，但这条路肯定不是宣武门东大街，面前更不是什么公|安局。

　　几个人下车，刘警官解释道：“这是我们公|安局的一个法医鉴定中心，来，咱们进去说。”

　　大厅亮了一半儿的灯，他们走进一间像会客室的屋子。

　　张警官很客气地接了杯水，问道：“舒倾，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带你来法医鉴定中心吗？没有什么想问的？”

　　舒倾如同刀俎之鱼，身不由己，“好奇，大半夜的带我到鉴定中心，不会是让我看病人吧？问问题不是应该去警察|局吗？”

　　“不是，这次的案件需要保密，不能向外界透露，所以不去警察|局。法医鉴定中心人少，咱们谈话内容不会泄露。”

　　“这么神秘？”

　　张警官见他上钩儿，讳莫如深道：“今年五月初，你采访过一个郊区的敬老院，有印象吗？那个敬老院接连被人实名举报虐待老人，派出|所每次去查都查不到问题。昨天又有人去举报，说敬老院上面有高|官罩着。”

　　“我去，有这事儿？真的假的？”舒倾将信将疑，“那养老院我记得，我看里面老人拾掇的都挺利索的，护工比较有耐心，我去的那两天里面儿还有做义工的。挺和谐的啊，虐待老人？”

　　“重点就是举报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你知道吧，实名举报，如果谎报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他被拘留过还是继续实名举报，当事派出|所把这事儿上报给我们总部了。”

　　“你们就……找我了？找我有什么用？我就在那儿呆过两天，就两天，不是概数儿，是实数儿。”

　　“从昨天开始我们着手调查，”刘警官摊开面前的记事本，“问了好几个人，到最后都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是无意中发现你以前报道过那个敬老院，所以才想找你问问。案件棘手，占用你睡眠时间，还请你见谅。”

　　“不碍事儿不碍事儿，要真是虐待老人，那可忒缺德了，你们问吧，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眼看到此，舒倾已经成功的上套儿了，对两个人说的话信以为真。

　　鉴于“811假酒后续杀人案”必须对“保命王牌”保密，也为了避免对舒倾进行二次伤情鉴定时，让他过早察觉不对劲儿产生警惕，刘警官和张警官便商量，以另外一个案件做引子，消除他的防御心理。

　　张警官使了个眼色，把话题导向正轨，“我看你腿脚好像——不太方便？”

　　“啊，这个，”舒倾笑笑：“上个月我搞了个暗访，挨揍了。这是打的，不是残疾。”

　　“记者这份工作的风险真不亚于警察。”刘警官摇摇头，“这个案件重大，你受过伤，这间屋子有监控，不过保险起见，问问题之前先给你做个简单的鉴定吧，省得以后外界说我们动用私刑。”

　　张警官接话道：“你从事记者职业，可能听说过一些不太好的事，影响我们警察队伍的风评，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相当理解。嗐，其实我们也是，被人误解是常有的，真相大白就成了。”

　　舒倾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因此直到现在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他被两个穿白大褂儿的法医带着到处转，做完这个检查做那个检查。有的仪器他没见过，新鲜的很，但碍于面子和陌生，便没把那份好奇表现出来。

　　其中一个白大褂看完几项检查结果便走了。

　　另一个白大褂儿把他带到一处有镜子的房间。

　　舒倾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完全没想到这是审讯室特有的双面镜。

　　镜子另一头，走掉的法医正在进行汇报：“报告警官，根据犯罪嫌疑人舒倾目前已出的检查结果可知，关节脱位无、踝关节水肿有。”

　　“嗯，”张警官负手而立，“脑震荡、肺损伤之类的有吗？尤其是尾椎骨骨裂，这个一个月基本不可能完全愈合吧？”

　　“骨裂愈合情况因人而异，舒倾伤后到现在时间短，即使愈合也能看到骨折线。那部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稍等。其他已知，腿部有不少外伤导致的瘢痕，身上其他部位是否有伤痕，还需等陈法医稍后的鉴定才能知道。”

　　张警官眯起眼睛，“你先回去吧，一会儿跟他说话的时候多做些干扰，让他在没防备的状态下说出现有伤的受伤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