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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尾椎骨的裂缝 ...
凌晨四点半,舒倾在一栋漆黑大楼的某个房间照镜子,他和镜子贴得很近,拢完头发又扒了扒下眼皮。
结膜通红,看来是要困傻了。
他扒完眼皮不够,又抽抽鼻子张张嘴,挤眉弄眼的,跟中邪了一样。
双面镜另一端的两位警官有些嫌弃,眼见他越凑越近,急忙向后躲去。要不是舒倾忽然打了个喷嚏,他们几乎以为他发现到了什么端倪。
“方便做进一步检查吗?”陈法医拿了几份检查报告进来,面无表情说道:“我看你肺部片子有少量阴影,你得过肺结核吗?”
舒倾一口老血差点儿喷上天,这法医冷冰冰的就算了,年纪轻轻的说话还那么不吉利,丫平日里光跟尸体打交道了吧?
“别介,您太看得起我了,肺结核儿我可没得过,阴影儿不阴影儿的,是什么意思?是有问题吗?”
“对,阴影代表那个部位有病灶或者炎症,如果你没得过肺结核,是不是有过肺部损伤?”
“厉害了,这么长时间了还能看出来?合着我还没好呢?”
陈法医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他,“你之前得过什么病?肺炎?”
“是,”舒倾一个字脱口,顿时觉得不对,忙把那个字的尾音延长:“是——肺炎吗?嘶,我记得当时好像说是肺挫伤还是什么来着?”
“肺挫伤?看着不像,什么原因造成的?”
“嗐,说着怪丢人的,这不那什么嘛,前段儿时间那什么,被打了。”
陈法医问道:“怎么打的?”
“嘿,搞得跟你们调查我似的。”舒倾面色不悦,“还能怎么打?拳打脚踢,棍子砖头儿,就一帮下三滥打架那套玩意儿。”
“抱歉,希望你能理解,因为你身上有伤,你协助我们调查,万一消息传出去,怕会有居心不良的人说警方暴力|执法,所以我这里必须全面记录你的伤情。”
“法治社会,咱们得讲证据,是吧。”舒倾疑虑越积越多,一度考虑所谓的“检查”,单纯是为了调查自己伤情。他点点头,说:“行吧,那你查吧。”
既然已经掉入龙潭虎穴,怕是除了配合,没有其他退路了。
另一个白大褂儿拿着张CT片子进来了,他表情沉重地和陈法医耳语几句。
两个人举着片子看了又看,那种严肃的模样让舒倾更加疑惑。他偷偷瞄了几眼,看到片子上一小块凸出来的骨头有个细小儿裂缝。
“两位警官,我片子怎么了?有毛病吗?”
“你尾椎受过伤?”
“受过啊,怎么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看片子显示好得差不多了,你尾椎骨受伤挺长时间了吧?”
“没多久,还是上回挨打。”舒倾联想到广外派的伤情鉴定,回手捂住尾巴根儿,“真好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躺下再坐起来还是疼,留后遗症了?还能治好吗?”
陈法医道:“能治好,别担心。”
舒倾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之前在报社的楼梯间摔了一跤,虽说是摔个狗吃屎,不过后来找个地方坐下揉脚时,重心不稳,屁股哐唧怼到了地上,当时就觉得尾巴根子疼得慌。
那小块儿骨头好些年前就受过伤,偶尔遇到特别恶劣的天气会疼那么两下儿。
恰逢那天阴雨,舒倾便没把这茬儿放在心上。
说起尾巴骨被摔裂,还是在高中一个寒假里发生的“惨案”。
那年冬天干冷干冷的,光刮风不下雪,瀛海镇后街有家小餐馆儿的水管子冻漏了,水流到大街上,结成了冰。
舒倾窝在热炕头儿睡得昏天暗地,他睡得正香,被窝儿冷不丁叫人掀开了,冷空气长驱直入,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怕是老爹,便没敢骂街,看清来人后扽回被子缩成个团儿,骂道:“有鸡把毛病吧,数九寒天上手儿掀人被子,没谁比你缺德!”
周武坐在炕头儿嘿嘿笑:“别睡了,滑雪去啊,隔壁镇上开了个滑雪场。”
“不去,冷。”
“赶紧的啊,快起来,钊儿跟小尤子他们都在门口儿等着呢!”
舒倾打了个哈欠,“扯蛋,忽悠我?你说他们在门口儿等?大冬天你当他们傻,叫在门口儿等就在门口儿等?”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你冬天睡觉还光着腚,就穿一裤衩子,你要不怕让他们看见,那我可就喊他们进来了啊。”周武说罢,作势要去开门。
“我操,武哥别!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起!”舒倾噌的撩被子下床,踮着脚跑到衣架前,哆嗦着手忙脚乱把衣服穿上。
院子里果然有四个发小儿在等了,一行六个人无证驾驶,来到隔壁镇的滑雪场。
滑雪场人多,舒倾头一回玩儿,可他胆儿大又亢奋,摔得满身是雪也不嫌疼。要不是周武紧盯着他,他敢跑到最高坡儿上往下滚。
不得已,在武哥的监督下,他只能在中不溜的坡儿晃荡。
舒倾好不容易掌握点儿要领,站到坡顶准备大展身手。没成想滑了一半儿不到,半路杀出来个跌倒的妹子。
眼瞅俩人要撞上了,他急忙减速,可惜过于生疏,根本刹不住。
为了避免撞人,他情急之下歪了身子,噗通一声坐地上了。坐下还不算完,又被惯性带出去老远,径直撞到人家姑娘身上。
刚摔完了他就觉得尾巴根子特别疼,跟拿刀子刮了似的。
姑娘是不知道怎么起来,舒倾是疼得站不起来。
过了会儿,俩人把滑雪板卸了,好不容易摸索着要爬起来了,突然有个声嘶力竭的喊声由远及近:“诶诶诶诶诶!让让!让让让让让让!让让啊!快快快快!撞了撞了撞了!哎哟——”
砰——
仨人撞成一团儿,翻的翻,仰的仰。
舒倾再次坐到地上。
那俩人挣扎着起身,姑娘问他怎么还在雪里坐着。
他目光投向远方,装了个老大的逼,说:“你看周围,白茫茫一片,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天地间也是白的,一片混沌。我们之前的天地,究竟是在几维空间?让我静静,我要思考人生的真谛了。”
撞人的老大哥迅速走了,他看舒倾有点儿不正常,特怕被讹上。
姑娘一头雾水,转过身小声嘟囔:“摔傻了?刚才还好好儿的……”
“……”这个逼装得不帅吗?
舒倾装逼失败,像被拔了毛的鸡一样孤零零窝在雪里。他并不想思考什么狗屁人生,而是尾椎骨扯得屁股发麻,压根儿爬不起来。
他扭头瞅了眼坡顶,横向往旁边儿挪了挪。
狗命要紧,再被撞可能会死。
周武在坡底下等舒倾,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下来。他让四个发小先去餐厅吃饭,自己戳雪地里嘀咕,路过的一妹子和同伴儿交谈声传进他耳朵里。
“刚才我摔倒了,然后有个男的撞上我了,也倒了。”
“噗,是不是故意的呀?你们没加个□□?”
“你少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上面又有人冲下来把我们撞了。”
“然后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下来了?他没跟着你?”
“别提了,开始他够贴心的,帮我把滑雪板按开。但是后来……我感觉他脑子——”路过的妹子指指头,“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好像把脑子给摔坏了,说胡话,说什么‘思考人生’,就坐在雪地里不起来。”
“会不会是疯子?可得小心点儿,这年头儿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你别说了,太吓人了!”
“……”
俩姑娘一边说一边走了,周武站在原地嘴角儿直抽抽。
真是什么新鲜事儿都有,谁会在这么乱腾的滑雪场“思考人生”?
看来她们说的人脑回路确实异于常人,就是自己认识这么多年的老大不正经的小倾,也不会说出这种智障一样的话。
出于好奇,他顺着传送带到了坡顶,往下滑了一段儿距离,果真看到边儿上有个人。
那个身影怎么那么熟悉?
……舒倾?
靠,不会吧?
周武慢慢靠近他,从身后搭肩,问道:“您嘛呢,跟这儿?”
“别说话,我在思考人生。”话音刚落,舒倾猛地回头,语气又惊又喜:“武哥!武哥你总算来了!我他妈的,要老命了!你要不来我就得住这儿了!不对,我有可能就死这儿了!”
“你不是挺愿意思考人生的吗?”
“我思考个毛线!我是摔废了,起不来了!”
“你猜怎么着。”周武弯下腰,“我刚听俩女的说坡儿上有人摔了,说这人脑子摔坏了,还说可能是个疯子。我想这么二逼的不可能是你,好嘛,怕什么来什么,你可真他妈丢人,什么玩意儿就‘思考人生’?你说这话不觉得尴尬?”
“我操!说老子脑子摔坏了,还说老子是疯子?妈个蛋的!你以为我乐意瞎拽词儿?我这不没辙吗,总不能在妹子面前像只弱鸡.吧!我爬不起来,顺嘴胡咧咧,我思考个蛋的人生!”
“反正丢人的是你不是我,不过摔一下还能起不来?你确实是弱鸡。”
“你大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能耐你等我脱险先。”舒倾懒得跟他争,抬手抓住周武胳膊缓缓起身,“武弟弟,拉哥哥一把,哥哥会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嗳——松手!倒了!倒了!”周武没提防,让他一拽顿时脚滑,哐当摔倒了。舒倾起来不到一半儿的身子,又一次摔回雪里。
这回疼得厉害,他装逼都顾不上了,捂着屁股侧躺在雪地里打滚儿,远远看去像条不安分的蛇,更像……疯子。
“嘶——啊——我就操了!可疼死爹了!啊——啊啊啊啊啊!操!”
周武知道他这是真的疼了,连滚带爬凑过去,关切道:“怎么的小倾?你这是摔哪儿了?怎么疼成这样儿?”
“摔腚了!屁股蛋子摔八瓣儿!我估计十六瓣儿都有了!你照着尾巴根子摔三回你试试!啊——妈的,可疼死老子了!”
那次悲催的“连摔事件”以周武卸掉滑雪板,拉着他走回滑雪场大厅告终。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舒倾都坐不住、躺不好,稍稍做一个蹲或者撅屁股的动作,尾椎骨便会疼得要命。最惨的要数“上大号”,坐不下、起不来。
尾椎骨被摔裂这事儿他嫌丢人,拍的CT片子在医院看完直接扔垃圾桶了,只拿回点儿药和一瓶儿红花油。
他瞒着老爹老娘,非要站着吃饭,舒倾老爹不惯着他,说他不坐下吃就饿死算了。
在学校更是不利索,他强忍着疼痛,半拉屁股坐在凳子上听讲。木头凳子多硬,他一会儿用左边,一会儿用右边,一天的课上完,整个儿屁股都是麻的。
这还不止,上课中途他经常溜到厕所涂红花油,生怕别人看见嘲讽他。
周武好气又好笑,偶尔晚上回家写作业,便凑到一堆儿,主动给他当“人体肉垫”。
年少爱面子,那股子丢人劲儿,让他当时特别想杀了什么都知道的武哥灭口。
不过日子越过越长,他在周武面前丢人的事儿也越来越多,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下、睡不着的,通通排不上个儿。
时间真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此刻某栋阴森森的大楼里,舒倾心中隐隐发慌。
敢情在报社下搂崴脚那晚,也把陈旧性的尾椎骨骨裂给“唤醒”了,难怪时不时有点儿疼。
不过也多亏了那个屁股蹲儿把骨头缝儿摔裂,不然这回被法医按住头检查,跟假酒案时在广外派伪造的鉴定的结果就有出入了。要是被发现原先的伤情鉴定作假,和案件有关的人恐怕都得受牵连。
舒倾进一步怀疑这两个法医和两个警察,有一定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负着比天还重的担子,便快速回忆上个月在广外派看过的,关于自己的伤情鉴定报告。
“你把上衣脱了。”
“脱上衣?”
“看一下你身上有没有伤,裤腿儿也拽起来。”陈法医向另一个白大褂使眼色,“小曹,保护证人的隐私,你先出去吧。”
曹法医会意,出门到了双面镜后的屋子。
舒倾心中警觉,撩开衣服,说:“你看,肚子跟胸口没伤,后背,”他转个身儿,“后背之前有伤,现在好没好我不知道。”
“后背的伤是怎么弄的?”
“还是前段儿时间让人打的,腿上也是。哎,我这倒八辈子血霉的命。”
镜子后张警官眉头紧蹙,“小曹,你看他背后淤青颜色那么淡,是真的还是故意弄的?”
“是真的,”曹法医说道:“距离案发一个多月,结合伤情鉴定给出的‘殴打伤’结论,背部有淡色淤青是合理的,瘀血严重的部位,一个月未必能自行吸收。你看他背部有柱状淡色淤青伤,完全符合报告所说的‘棍棒殴打’。”
“腿上的伤呢?”
“根据卷宗表明,案发现场为土路,土路有沙土和石子,他逃跑时被按倒殴打,这种情况下皮肤破损后伤口清洁度差,同样符合报告内容。你可以仔细看看,他腿部外伤很多,伤快好了,但还是能看到瘢痕边缘不齐,属于磕碰伤愈后。”
“肺怎么回事儿?我听你们说他肺部有阴影?”
“没有,那是使诈,肺部没看到有异常。”
“那就是有假?”张警官眼睛都亮了,“伤情鉴定涉嫌伪造?”
“没有,目前已知的、可查的,和伤情鉴定没有出入。肺部挫伤要是过了一个多月还能查出来,那才叫有问题。包括尾椎骨,和伤情鉴定所述一致,确实有骨裂。他在广外派做法医鉴定的片子我们没有,骨裂是不是同一处,目前不好说,得做对比才能知道。”
刘警官长叹一声:“又找错方向了?这样,我一会儿去广外派把他的检查结果调出来,‘811假酒案后续杀人案’太严重了,咱宁可多折腾折腾,也别露了线索。”
“嗯,还有一点。”曹法医指指镜子,“不过他脚踝水肿,原因现在还未知。”
“你过去问问。”
曹法医回到屋子,片刻后看向舒倾脚踝,装模作样和陈法医进行交谈,说道:“他脚受伤够严重的,一个多月了还没好,还有点儿水肿。”
舒倾心里咯噔一声,拼命思考对策。
天光大亮,日报社内人来人往。
新闻部里,褚国安站在舒倾工位前吹胡子瞪眼,“啪”一掌拍到桌子上。
说好了今天带他去农业部发布会,还一个小时会议就要开始了,他怎么还没来!电话打不通,短消息不回!反了他了!
昨天学到凌晨一点,嫌累了?就这点儿本事?
褚国安冷哼,自己拎起设备,气冲冲走了。
主任室内,梁正心神不宁,思考的同样是和舒倾有关的问题。
九点多了,舒倾怎么还不来?他昨天晚上去哪儿了?行李箱没拿走、电脑没关,记事本还在桌上摊开摆着。
他是在报社没走,还是就近找了个宾馆对付一宿?
现在这种情况,他应该不会迟到才对,而且如果他找宾馆,一定会找报社附近的,距离近,他就更没有理由迟到了。
难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儿,临时出去了?
梁正一圈儿圈儿地转,好几次拿起手机想打舒倾电话,却始终没有按下过拨通键。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他激动得不行,蹿过去将门拉开。
“……梁老师,”林子秋吓了一跳,“十点会议就开始了,褚老师已经走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舒倾来了吗?”
“没有。”
“你等等,进来说。”梁正向外张望,随后把门关上,问:“你能给舒倾打个电话儿吗?我,”他略有些尴尬,“我不太方便跟他联系。”
“可以啊,我给他打。”林子秋拨通舒倾电话,连续拨了两遍。
“怎么了?没人接?”
“不是,他关机了。”
“关机了?”梁正瞬间如坠冰窟。
高中滑雪给尾椎骨摔裂的是我,当时不敢好好儿坐着,特疼。
滑雪初学千万别刚,一定要小心小心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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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尾椎骨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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