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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梁老爷子出山 二 ...

  •   前永康胡同?

      张姐一愣,老爷子怎么跑那儿去了?是不是怀念亡妻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很难受,算来自己在梁家当保姆也快有二十年了,梁老爷子和梁老家夫人如何相爱,她是看在眼里的。

      张姐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妇女,头些年纺织厂裁员,她不出意料地成了第一批下岗职工。

      她丈夫早逝,家里留下两位老人和一个孩子,为了养家糊口,她找人借钱弄了个路边摊儿,可还没几天,钱就让人抢跑了。

      张姐咬牙,一个人打四份工,没黑没白的忙。

      可能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位蛮横不讲理的雇主看她是个好欺负的寡妇,便栽赃她偷东西,说要扭送到警察局。

      原话是这么说的:“送你去警察局,你一家老小,可就都得喝西北风了。除非——你及时认错,还我东西,再还我给你开过的半年薪水,我就放你一马。”

      张姐苦苦哀求,最后不得不拿钱了事。

      家里有两位身体不好的老人常年用药,还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女儿,一家人全都等着自己赚钱回去,这可怎么办?

      那是个阴冷的冬天,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皮肤生疼。

      走投无路的张姐在什刹海边找了个人捕鱼凿开的冰窟窿,徘徊很久,最终爬上栏杆,纵身向下跳去。

      “同志,大冬天快要过年了,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跳河!”一个中年女人飞身上前抓住她,大声喊道:“你想想新帖的对联儿!想想年三十儿的年夜饭!想想饺子!实在不行想想你爹妈,想想你儿女!”

      这个人正是老梁家兄弟俩的妈妈王建丽,她在附近开完会准备回家,路上看到有人在栏杆儿前张望,便想着会不会是要轻生。

      她在不远处看了半天,果不其然让她猜着了。

      张姐哇的哭了,在瑟瑟寒风中被路过的几个人一同拽了上来。

      王建丽安慰她半天,又是开导又是规劝,见她穿得单薄,便把自己棉袄脱下来给她,跨上大二八,一路把她驼回自己家。

      冬天的风多大,等她下车子,整个儿人都冻透了。

      那时候梁家爷爷和梁老爷子都在部|队没回来,梁家的小兄弟俩放学回家,看见家里来了个衣服带补丁的陌生人,都感觉好奇得很。

      向来家里来的人不是穿军|装戴大帽的,就是特板生特讲究的。

      小梁正送了个暖水袋,小梁义端了杯热水,小兄弟俩尽显绅士风范。

      梁老爷子闻讯回家,见到披着自己媳妇儿棉袄的女人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也不怕人笑话,抓起媳妇儿的手揉揉搓搓,“你看看你,大冬天的,冻坏了怎么办!我给你弄杯姜糖水,你好好儿守着暖气,不许乱跑。”

      后来一家老小听了张姐的遭遇深表同情,当下便做了决定,让她来家里做帮佣。

      什么时候来、几点来都可以,就收拾收拾屋子、打扫打扫院子,其他的一律不用管。

      报酬跟市面上帮佣齐平,家里富裕房子多,管吃管住,有事儿也不用打招呼儿,该忙就去忙。

      说白了,表面看似给了她一份工,实际上老梁家不过是想帮衬帮衬这个独自一人养家糊口的妇女,以做“帮佣”为由,维护她面子和尊严。

      这个决定对张姐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她感激地准备跪下磕头,多亏了小梁正眼疾手快,把她拦下。

      自此以后,张姐便在梁家安顿下来。

      虽说当初说好了只让她做简单的收拾屋子的活计,但从买报买菜,到做饭洗衣服,张姐统统包揽,有活儿抢着干,并且活儿干得相当漂亮。

      梁奶奶见她朴实能干,常常心生喜欢,想给她说个媒。

      张姐婉拒,定了心思要在给她二次生命的梁家好好做工。只要梁家不轰她走,她愿意干到自己油尽灯枯。

      再后来张姐家两位老人过了百年,女儿也上了寄宿学校,她自己带了被窝褥子,直接搬进了梁家的四合院儿。

      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在张姐眼里,像梁家这种从来没有过大争执的家庭实在少见,像梁老爷子这么疼媳妇儿的男人也确实不多。

      老梁家的人很好,梁家的教育也好。

      俩儿子皮是皮了点儿,不过他们从小就特别懂事儿,从没因为自己是佣人而报以偏见,相反的说话向来客客气气,出差什么的回来给家里带点儿礼物,也从来没少过自己的。

      只是可惜了梁夫人,年纪轻轻的,就……

      想到这张姐再次抹泪,走到病房的窗边望着天空长叹。

      梁夫人要是在天有灵,可千万要保佑梁老爷子平平安安。

      翌日清晨,暖风入户,病房外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叫着。

      梁老爷子皱了皱眉,醒了。

      这是……

      他扫视一圈,见到墙角椅子上坐了个衣着破旧的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随后昏迷前的经历潮水般涌进脑海。

      自己是如何听说大儿子在前永康胡同儿的、是如何耐不住想念的、是如何走过去想串串门儿的,又是如何和汽车来了个“亲密接触”的……

      前几天到公园儿遛弯儿,碰上了拎俩笼子来遛鸟的王大爷。

      搁老远,王大爷操起嗓门儿打招呼儿:“哟,梁老,来溜达溜达?”

      梁老爷子努力想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前永康胡同里做了四十来年邻居的老街坊。

      “王、王秘书,吃了吗?”

      “吃了,棒子面儿粥和一小碟儿酱菜,嘿,甭提多香了!您呢?”

      “我吃的挂面汤,您大夏天的喝棒子面儿粥,不嫌热?”

      “热!我后背都溻了!”王大爷嘿嘿笑:“梁老,您看这些天也不如往常热了,过不上几天也该立秋了。怎么着,回去住两天?”

      “回、回哪儿住?”

      “肯定是回前永康啊,咱爷儿几个见天早起出去晨练,半晌午头儿钓个鱼下个棋,赶晚上在院儿里戳个小桌儿,闹两口!啧,多舒坦!”

      梁老爷子有一点心动,可转念一想,旧宅里尽是亡妻的影子,去了心里应该不好受,而且宅子良久没人住过,肯定脏乱得不得了。

      俩儿子不在家,要是叫外人来打扫总不放心,让张姐打扫,工作量又太大。

      他摆了摆手,“算了,没、没人拾掇屋子,住不进人。”

      “什么没人拾掇?嗐,您就甭惦下了,小正在那儿住了有一阵子了,该拾掇的早弄利索了!”

      “小正?我儿子?”

      王大爷咂声:“可不,头开始是小正自己个儿,后来带回来个小伙子,挺高挺瘦的,爱笑。没过几天又带回来个小伙子,比先前那个还高点儿,我差点儿把他错认成小义!”

      梁老爷子眼前一亮,难不成俩儿子都回来了?

      他哆嗦几下嘴皮子,道:“小义回来了?”

      “嗐,不是,我是说‘我差点儿把他错认成小义’,意思是这个人不是小义,但是身高块儿头儿跟小义有那么一丁点儿像!”

      “哦、哦……”梁老爷子满心失落,片刻后反应过来,惊喜道:“那我大儿子在那儿呢?”

      王大爷摇头,“敢情您不知道啊?我当您都知道呢!”

      “他没跟我说啊,我记得他说出差找小舒去……可能我记错了?”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小伙子好像就叫小舒!”

      梁老爷子咧嘴乐了,如获至宝似的。

      虽然不知道另一个小伙子是谁,不过听说梁正带舒倾住在老宅子里……合着人家俩人跑出去单独过日子了。

      那就是,小舒嫁过来了?

      此刻他心里就一个词儿——儿大不中留’。

      也好也好,大儿子的婚事是有着落了,二儿子工作特殊,急不来,随缘吧。

      俩老头天南海北说了一上午,直到太阳悬到天中间儿才各回各家。

      王大爷望着梁老爷子远去的背影,心中愈发悲凉。

      真是世事无常,年轻时军|装一穿,倍儿帅倍儿精神,大皮鞋锃亮,往胡同儿里一走,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儿立马儿老实,大气都不敢出。

      有的没出门子的姑娘,大着胆子拉住媒人,说以后说媒就说这样儿的。

      愣是这么个威严又有威信的人,怎么上了岁数儿得这种病!

      可悲,可悲啊!

      梁老爷子慢吞吞走着,一边走一边高兴,想着中午睡醒觉去四合院儿看看,要是看俩人处得好,选个良辰吉日就把婚事定下来吧。

      他路上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聊了会儿,再加上回家之后听张姐说了些听来的新鲜事儿,一觉睡醒,很自然的把去四合院儿一探究竟的打算抛到脑后。

      晚上吃饭他还跟张姐说来着,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张姐帮忙想了半天,压根儿没有头绪。

      就这样又过了段儿时间,梁老爷子馋海鲜了,张姐本着“买新鲜”的想法儿,直奔口碑最好的一家海鲜市场。

      接下来就有了梁老爷子傍晚在公园溜达时灵光乍闪,直奔前永康胡同的事儿。

      那空当儿正值下晚高峰,大小路上尽是车。

      他等了好几个红绿灯才过去马路,距离前永康胡同越近,心中越是郁郁。

      路上的景色都很熟悉,路两旁的柳树和梧桐,都是梁夫人在世时他们一起看过的,还有一家卖鲜花的店、一家吊炉烧饼、雍和宫飘出来的香气……

      梁老爷子摸着墙上的砖瓦,目光黯淡。

      他开始发懵了,浑浑噩噩的,身心倍受煎熬。好不容易走到胡同口儿,正好赶上辆送菜的车堵着,他在旁边儿等了等,见汽车没动静儿,便要继续向前走。

      也是巧了,他才迈开脚步,汽车突然发动了。

      送菜的中年男人只听车身“砰”的一声,紧接着外面传来“撞人啦”的喊声。

      围观者基本都是来做小买卖的,流动性很大,全都不认识梁老爷子。

      中年男人慌忙下车查看,梁老爷子拉着他的胳膊说:“我没事儿,小伙子,别管我,我躺会儿自己就起来了,你走吧。对了,千万别告诉我儿子!”

      说完这句话,梁老爷子眼一闭,晕过去了。

      旁边人议论纷纷,建议先报警再说,都猜测这是不是碰瓷儿的,毕竟车速比人速都慢,这老头儿怎么会被撞?

      中年男人良心上过不去,二话没说,抱起人直奔最近的医院。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梁老爷子就都不知道了,直到清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左胳膊生疼,打着石膏。

      真是越活越倒出,本想看看儿子,结果却被车撞了,那么慢的车速,竟然胳膊还断了,也不知道是撞断的,还是跌倒摔断的。

      梁老爷子苦笑两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心跳有力,手脚都有劲儿。

      不会形容,总之就是感觉世界一片清明,头脑特别灵光。

      他猛地起身,带动了连了一身的监护导线。

      监护器脱线报警,中年男人激灵醒了。

      “您老总算醒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中年男人眼眶都红了,“您老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咱们在医院,您说,我去喊大夫!”

      “等等,”梁老爷子喊住他,“就是我撞的你?”

      “不是,是我撞的您,您先躺下,我这就去喊大夫!”

      大夫到了病房啧啧称奇,翻着病历说道:“梁志刚?中重度阿尔兹海默症?我看你现在精神头儿不错,比一般你这个岁数儿的老年人都好。”

      梁老爷子爽朗大笑,也不谦虚,道:“我也觉得挺好,头脑清醒,思路清晰。大夫,有没有撞击治愈老年痴呆的前例?”

      “没听说过,真没听说过!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做个测评?”

      张姐在医院陪了整宿,天快亮才回国子监收拾东西,她以为老爷子这回住院得十天半个月,没想刚走回病房,便见梁老爷子精神瞿烁,声如洪钟,如同年轻时那般威风。

      她手一抖,拎着的鸡汤差点儿掉到地上。

      “张姐,我好了!我不是傻子了!”梁老爷子激动道:“我刚才测评,分数在老年痴呆线以下!我现在不是老年痴呆了!”

      “真、真的?”张姐比他还激动,眼泪哗哗往下流,“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梁夫人在天有灵……梁夫人在天有灵啊!”

      “啧,我这是好事儿,你哭什么!现在让我找梁正打一仗,他都未必是我的对手!”

      张姐擦擦眼泪,盛了两碗鸡汤,说:“小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跟您打架!要我说啊,他要是知道消息,肯定马上赶回家!”

      “他?”梁老爷子表情瞬间变得极为严肃,冷哼一声:“他高兴?我看他早就忘了我这个当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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