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305、梁老爷子出山 三

　　向来梁老爷子说话中气十足，如今阿尔兹海默症暂愈，再加上心里生气，一句话说出来，给正在盛鸡汤的张姐吓了一跳。

　　不仅是她，临床的病人和家属也吓一跳，陪床的中年男人同样胆儿虚，手微微发颤。

　　中年男人有些惧意，因为面前这个老人看起来挺凶的，不像善茬儿。

　　“怎么了？小正惹您生气了？”张姐递上条湿毛巾，“您才醒，可千万别动气性，对身体不好。”

　　梁老爷子也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轻咳后降低语调，道：“张姐，你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去前永康胡同儿吗？你猜？”

　　“……”张姐怕提起伤心往事，犹豫片刻，问：“找老熟人？”

　　“错！你知道有个小孩儿叫舒倾吗？之前在咱们家住了一段儿时间。”

　　“我记得，小舒，挺好的孩子，您挺喜欢他的。”张姐瞧出来了，梁老爷子虽然神智清醒，但还有点儿迷糊，别再是……别再是回光返照吧！她顿时吓得嘴皮子发白，恨不得马上冲到医生办公室。

　　“对。”梁老爷子应声，强调道：“他住梁正房里，梁正睡沙发。头些日子我出去遛弯儿，碰见胡同儿的王大爷了，他说梁正跟舒倾还有一小伙子住在那边儿，我寻思过去看看。”

　　“是、是吗？他们不是出差了吗？”

　　“我当时也这么想的！我还想，他俩是不是背着咱们过日子去了！”梁老爷子后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嘶，张姐，你怎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张姐连忙摆手，“我没事儿，我先出去一趟！”她撂下句话，急匆匆跑去找医生了。

　　于是病房里相熟的就剩下了梁老爷子和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更紧张了，耷拉着脑袋，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梁老爷子反倒兴致十足，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打量。

　　从衣服穿着来看，是个经济条件很不好的人，从粗|大的指关节来看，应该是个平常总干粗重活计的人，再看神色……

　　是个生活很差的可怜人。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四十六。”

　　“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我搞蔬菜批发。”

　　梁老爷子点点头，没说话。

　　中年男人绞了下手指，说道：“您、您放心，我虽然赚不着什么钱，但是您的病我肯定会负责到底，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尽量去办！”

　　“你就没想过我是碰瓷儿的？你见过哪个老头儿被倒车撞一下就进医院的？”

　　“想过一点。”中年男人干笑两声：“我看您穿得挺好，不像碰瓷的人，即使是碰瓷的，让我摊上了，我也没办法，咱说真的，真是衣食无忧那种家庭，有几个出来干这事的。”

　　“傻实在。”梁老爷子看他，“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报警、打120，别想当然。”

　　话音刚落，张姐便红着眼，带着管床大夫回来了。

　　她跟大夫把大致情况说过了，说梁老爷子清醒不假，但还是有些迷糊。

　　大夫从没听说过车祸治愈老年痴呆的前例，出于种种原因考虑，对这个病人格外上心。他听张姐说完，心里也犯嘀咕，本想老人身体恢复恢复再查脑CT，现在看怕是越早查越好。

　　“你老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哪儿哪儿都挺好。”

　　“现在天早，没多少病人，你要不再做几个检查去？”

　　梁老爷子皱眉，“查什么？我没觉得哪儿不得劲儿，有必要查吗？”

　　“查吧！查查放心！”张姐忙开口。

　　大夫翻看病历，语重心长道：“你的病情有点儿特殊，我建议做个全面检查，昨天拍的片子今天不用再拍了，主要查头。”

　　“我脑袋没事儿，不查了，费劲。”

　　大夫见梁老爷子任性，便拿出“杀手锏”，吓唬道：“阿尔次海默症这个，是咱排查重点，检查结果决定后期会不会复发，或者该怎么提前防治。”

　　梁老爷子没怕过谁的威胁，唯独这次，听完大夫的话，噌的掀开被子，“行，那咱事不宜迟，我赶紧去查。”

　　对于利索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受老年痴呆的折磨，还不如死了算了。

　　检查室内梁老爷子听张姐说了中年男人家庭条件很差，两万块钱还是勉强凑到的，不由心生怜悯，迅速想了个辙子不让他承担这些费用。并且再三强调，自己住院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告诉俩儿子。

　　张姐的重点不在于此，而在于梁老爷子究竟是不是回光返照。

　　她担心得不得了，饭都吃不进去。

　　那两碗鸡汤其实是一碗给梁老爷子，一碗给中年男人的。

　　张姐也是穷苦人，特别能理解中年男人的感受，只不过眼下对她有再造之恩的梁老爷子更为重要，其他的可以一律靠后站。

　　梁老爷子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便不顾反对，在医院到处溜达。张姐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走哪儿跟哪儿，寸步不离地守着。

　　等他们回到病房，中年男人正蹲在角落满头大汗。

　　“怎么了？”梁老爷子上前询问。

　　“没事没事。”中年男人慌忙起身，脚底一个趔趄，径直向前栽去，他看清面前的人，刻意朝旁边拧身子，生怕撞到。

　　梁老爷子也不含糊，见他偏了方向，斜跨一步跟上，伸出左手把人拉住，面无表情道：“你这也不像没事儿的样子，说吧，怎么了？”

　　“我……胃有点疼。”

　　“有点儿疼？有点儿疼会疼得脸色发白？”

　　中年男人招架不住，讪笑道：“让您老担心了，我慢性胃病好多年了，这忘了带药，不过没事，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去做检查，费用在住院费里走。”

　　“不用不用！”

　　“去。”梁老爷子不怒自威，语气中透着威严，让人不敢抗拒。

　　后来在他的督促下，中年男人也住院了，他根本不是单纯的慢性胃炎那么简单，已经到了胃出血的地步。

　　大夫私底下跟张姐说，幸亏看得及时，再晚段儿时间很可能就恶化了。

　　中年男人蒙在鼓里，只担心费用问题，特卑微地和护士商量能不能少输几瓶液。

　　张姐苦口婆心劝他，说：“全家的经济来源都压在你身上，你病倒了，你一家老小指望谁？我也是过来人，咱们首先得保证自己，才能考虑养家糊口。”

　　梁老爷子则简单多了，直接说道：“费用的问题你不需要担心，我是离休的，离休你知道吧？住院买药费用全部报销，你住院的钱也能报，这个你就别管了。”

　　“您不用操心，给您治病的钱我出的起。”中年男人连连拒绝，“让您见笑了。”

　　“那就说定了。其实我该感谢你，要不是我撞你车上，没准儿现在还是个痴呆，真论起来，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别那么见外了。”

　　“您老不用安慰我。”

　　“嗳，我这怎么能叫安慰你！你是不知道，这两年我快叫痴呆症折磨疯了，刚开始偶尔还清醒，后来有时候自己是谁都忘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帮不上大忙，小忙还是能帮帮你的！”

　　中年男人受宠若惊。

　　熬到晌午，病房一片安静。

　　梁老爷子喊张姐到楼道，小声说：“千万别给我单位申请报销，费用咱们自己承担，那男的老实巴交，他的钱咱们一并出了。他交的住院费，交多少，你等他走的时候给他多少。”

　　费用不费用的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事儿挺丢人的。

　　年轻时候多雷厉风行，到老了先是阿尔兹海默症，然后撞了正在倒车的车，胳膊弄断，这要传出去，怎么都觉得特别不好听，丢脸。

　　面子是围绕男人一生的重中之重。

　　说起来真得好好儿谢谢中年男人，要不是他，自己恐怕到死都是个老年痴呆。

　　梁老爷子独自走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如今最折磨人的病好了，他又生出新的烦恼。

　　按照邻居王大爷的说法儿，梁正和舒倾单独住在四合院儿。他们为什么没告诉家里？难不成他们俩真的……有点儿什么吧？

　　梁老爷子深感心痛，那糊涂车子的老年痴呆太害人！

　　当初真是闲坏了，才老想撮合他跟舒倾！

　　什么“娶过来”、“嫁过去”的……荒唐！荒唐至极！

　　从梁正说要出差去找舒倾开始，估计他就已经对人家有很大好感了。这事儿八成跟自己猜的一样，俩人是有感情了。

　　这可怎么办？小舒再好，他毕竟是个男的，俩男的怎么能……哎！

　　虽说自己足够开明，可这事儿也忒不一般了！

　　他越想越惆怅，考虑该试着阻拦一下。本想找张姐商量商量，可这茬儿不好开口，不是不好开口，压根儿是没脸开口。

　　张姐完全不懂他的惆怅，得知梁老爷子不是“回光返照”，每天劲头儿十足，跟过大年似的。

　　几天后梁老爷子出院，正赶上冯静雪到家里。

　　他没暴|露自己清醒了的事实，像往常一样说话呆呆傻傻，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把自己胳膊骨折的事情告诉梁正。

　　梁老爷子没什么算盘，只不过想看看梁正跟小舒感情是不是特别好，好到他一次家也不回。

　　另外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如果梁正回家了，他想不出该怎么做“棒打鸳鸯”的事儿。

　　他就这么犹豫着、抻着，直到昨天夜里梁正主动回家。

　　还没等他说什么，梁正一张嘴便把他气得够呛。

　　好小子，真是出息了！还以为他是想明白了才回家的，结果是因为有案子牵扯到舒倾身上，他解决不了了才回家求助！

　　梁老爷子那点儿想逗逗他的心思烟消云散，连寒暄都懒得，直接问了案件经过。

　　听完之后他笑笑，说：“就是‘假酒案’后续呗？梁正你没想到我病好了吧？那个案子的报道我看了，我还知道你现在重用一个叫‘林子秋’的记者。我病的时候想起来都会看看报纸，更何况病好了？”

　　梁正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任凭数落。

　　案子情况确实复杂，梁老爷子想了整宿，想了很多种可能。

　　这个案子涉及到了梁正，所以自己不能亲自出面，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案件相关负责人，打听一下调查进度和他们手里掌握的相关证据。

　　清早梁正不听劝阻，执意提前去报社找舒倾，这等举动叫梁老爷子怒火中烧却也十分无奈。

　　他简单吃了早饭，没敢耽搁，直奔当年一位老战友的家中。

　　梁正把事情诸数告诉老爹后松了很大一口气，他驱车前往报社，迫不及待想见舒倾。

　　还没到上班儿的时间，新闻部人没有多少。

　　舒倾瞅见他，笑得特别乖巧，“梁主任早啊，黑胡椒的煎饼，快吃快吃，等你半天了，一会儿该凉了。这是五谷豆浆，没加糖的。”

　　“好。”梁正看在眼里，心痒得发酥，“等会儿给我系领带吗”

　　“您醒醒，青天白日的少做梦！我、不、管，明白？”

　　“青天白日的就这么凶。你这衣服怎么这些个褶子，衬衫儿皱成这样儿，你还不如不穿。”

　　“我也没辙，衬衫儿在行李箱叠着放那么多天，不出褶子才怪。”舒倾勾了嘴角，“不过，你要是不怕别人看，我不穿就不穿了。”他说着就要解扣子。

　　“不行！”梁正拦他，“我办公室有挂烫机，过去熨熨。”

　　俩人就这么走了，带着早饭，带着两颗悸动的心。

　　舒倾进屋就开始解扣子，露出两条清晰的锁骨、露出胸口、露出小腹。他拽住衣襟准备往下脱，忽然注意到对侧肆无忌惮的目光。

　　脱衣服的动作毫不犹豫停住了。

　　“……您能不能背过身儿去？你这样儿……我脱不了，太色|情了！”

　　“害羞了？”

　　“毛线的害羞，别扭懂吗？别扭！”

　　梁正血液沸腾，定力差点儿喂了狗。他忍不住滚了下喉结，上前一把搂住他腰间，嗓音蛊惑道：“你不好意思脱，那就我帮你脱。”

　　“……滚蛋！起来，这是公司，麻烦梁主任注意形象！”舒倾被他呼出的热气嘘到身子发软，脸都红了，一句话声音越说越小，“别这么明目张胆……”

　　“明目张胆什么？你衣服皱了，我就是想帮你熨衣服，你想到哪儿去了？”

　　“……给老子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