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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北体大体育生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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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秋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看到消息忙兴冲冲跑到楼下等着。
今天国.新办临时召开一场大型发布会,梁主任竟然会在百忙之中抽时间亲自上阵,就为了带部门新来的小实习生,这事儿搁谁都得亢奋。
梁正驱车进了小区,稳稳停在他跟前儿。
先入眼的是穿着洁白衬衫的单薄背影,还有那一头看起来柔软的短发。他摇下车窗,“太瘦了,得加强营养,多吃。”又叹了口气,说:“上车吧。”
林子秋回过头,道了声“梁老师早”,走到车前就要拉开后门。
梁正敲了敲方向盘,“过来,上前面儿来,坐副驾位。”
向来副驾位他都是留给舒倾的,从来不会主动让人坐在前面,甚至会耿直地把想坐副驾位的人轰走,除了“军师”冯静雪,她会不管不顾厚着脸皮坐几次。
林子秋战战兢兢坐到副驾,扯过安全带系上。
“后面有炸馄饨和小笼包子,红枣儿豆浆和皮蛋瘦肉粥,吃吧。”
“谢谢梁老师,不过这么多我吃不完。”
“嗯。”梁正声音很淡,“想吃哪个吃哪个,到会场之前吃饱就行。羊肠子汤我没买,味儿太大,容易沾到身上。”
炸鲜肉馄饨是舒倾爱吃的,茄子肉的小笼包是舒倾爱吃的,现磨红枣豆浆和皮蛋瘦肉粥也是舒倾喜欢喝的。
以前他会坐在车上,就在这个副驾位上,举着包子吃得津津有味儿,喝口粥吐出舌头,大骂“操,烫死老子了”。
此时此刻他不在身边了,副驾位上的人同样是个清瘦的男孩子,只是他吃包子的样子文雅很多,不会像舒倾张大嘴一口吞。
林子秋受宠若惊,捧着杯热粥特别不适应。
向来只有下属给领导送礼的份儿,哪有上级给普通员工买早饭的道理?并且这个遥不可及的上级还特意开车来接自己到会场。
气氛过于诡异,他觉得舒倾应该见识很多次了,他要是不在,自己真的应付不来,没准儿哪句话说不对,就碰了老虎的屁股。
“梁老师,”他喝了口烫嘴的粥,“今天去会场的……就咱们两个?”
“三个。”
“哦。”林子秋暗暗松了口气,既然舒倾在,那自己就不至于抓瞎了。
梁正直视前方,顿了顿,说:“咱俩和褚主任,就咱们仨。”
这事儿要多讽刺有多讽刺,当初想过很多次带舒倾去重要会议的场景。
想他会不会傻了吧唧跟在自己身后,想他会不会耳语问“那个大佬说的什么意思”,想他会不会在拥挤的楼梯上怕被人流冲散,紧紧拉住自己袖口。
想他会反复观看会议影像记录抓取关键词,想他会站在自己身边虚心请教写稿要点,想他会拿着通过的稿件笑得更傻,再听他说上一句“谢谢跟班儿”。
想他一举一动……
真想他了。
停车场距离会场有一段距离,梁正讲了些提问时的注意事项和速记要点。
林子秋听得很认真,一手拎着摄像机,一手在手机上做记录。
梁正笑笑,接过他手里的摄像机。
舒倾刚到新闻部做实习生的时候也是这么认真,自己说两句什么他都要记下来,只不过他是写到一个小小的本子上。
舒小狗儿写字不好看,辨识度低。
字难看到什么程度,难看到他写完了过几天,自己都看不明白写的内容了。然后他会气呼呼地拿着小本子敲开主任室的门,大言不惭地说“不懂就问”,说想再听一遍。
真是……傻到家了。
后来出现场,他不方便用本子做记录了,就会像现在的林子秋一样,一手摄像机一手手机。
那时和如今的区别在于,那时自己对他爱答不理,不会接过摄像机,而如今却是在朝阳下笑了,主动拿过设备,并且不自觉地抬手揉了头发。
林子秋愣了。
梁正见他抬头后也愣了,收回手撵了撵指节,说:“你头发上粘了个东西。”
其实想想,林子秋和舒倾确实有相似的地方。
比方说他们都是中传大的学生,他们都到了新闻部实习,他们都被自己收入麾下,他们工作都很努力积极。
比方说他们都有一头短发,他们都很瘦,后颈椎骨的骨节和手指关节都很分明,他们都很有礼貌,他们笑起来的样子都很好看。
但是后来,舒小狗儿工作偶尔浑水摸鱼,笑起来的样子也从人畜无害变成了痞坏,跟自己开始没大没小,背后偷偷喊的绰号儿也敢明目张胆地喊出来了。
他和自己越混越熟,同吃同住,到最后……形同陌路。
今天和去年头一次带舒小狗儿出现场的日子一样,也是个有霾有风的星期五。
那天现场情况比较复杂,等到收工已经到了半夜。
两个人饥肠辘辘,自己带他去了附近一家比较有名的老灶火锅儿,他被辣椒辣了嗓子,咕咚咕咚往下灌水。
他借口上卫生间,半路偷偷跑去结账,拿着发.票回来刮,中了十块钱的奖。
他拿着中奖十块钱的发.票笑得特开心,往热锅里挤了几个虾滑,讲起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故事。
舒倾小时候流行抓奖,五毛钱抓一次,虽然抓到的都是破塑料玩具或者一张小卡片,不过那种让人期待能不能抓到小四驱车的紧张感很带劲。
正好儿他家是开小卖部的,他就趁半夜举着手电,偷偷摸摸跑到前厅疯狂刮卡。
要是刮出来小玩具,他会拿到学校送人,要是什么都刮不到,他就拿着刮奖的纸板跑出门,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起初发现事情不对劲儿的是舒倾老娘,那么些值钱的烟酒没人偷,光丢些个不值钱糊弄小孩儿的东西,而且隔三差五就能发现少一小摞。
舒倾老娘联合舒倾老爹连续蹲守三四天,终于在一个更深露重的夜里把“小贼”抓了个现行。
手电立在一边儿,舒倾坐在小马扎上吭哧吭哧,指甲里全都是刮奖刮的银色涂料。
然后他就脏着两只手,被老爹按在腿上,扒了裤子照着屁股一顿打。
说到这儿,舒倾翘起二郎腿儿,揭开了有关“刮奖”的神秘面纱。
“我跟你说,一板儿奖卡里中奖率基本都小于奖品,每个抓奖板儿都有一个‘大奖’挂上面儿,实际上刮五板儿可能才会出一个‘大奖’。”
梁正笑笑,说:“你真是经验老到。”
舒倾得意洋洋,“我这叫‘为民除害’,给小伙伴儿们探虚实!等会儿,别说你小时候没玩儿过!有的给吸铁石……”
“我有。”
“有的给手表。”
“我有。”
“有的给塑料陀螺!”
“都有。”
舒倾满脸不可思议,“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还上那种傻孩子当?我想个词儿形容你啊——‘人傻钱多’,对,没错儿,就是‘人傻钱多’!”
“那你呢?”梁正抬起头看他,“监守自盗?不惜牺牲屁股?”
“我那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本来我打算再刮几次就收手了!”舒倾下意识捂住屁股,努力想挽回面子,“你说你什么都有,有机会让我看看敢不敢!”
“随时可以。”
路口的红灯变绿了,人行横道人来人往。
林子秋喊道:“梁老师?梁老师我们该走了。”
梁正从回忆里脱身,说:“走吧。”
其实有个事实他没告诉舒小狗儿,那些他还没看到的,在后院儿厨房旁杂物间的小玩具,是自己和梁义用攒了很长时间零花钱才换回来的。
当然,那些零花钱不仅换来了这些小玩意儿,还换来了梁老爷子的两顿揍。
他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疤,问道:“你小时候刮过卡吗?五毛钱一次的抽奖刮卡。”
“刮过。”
“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散会我带你去玉渊潭那边儿吃火锅儿吧,老灶火锅儿,你爱吃虾滑吗?吃完饭发.票你刮。”
“好,谢谢梁老师。”林子秋藏了半分紧张,努力回想最近工作是不是有什么纰漏。
他们在会场门口儿和褚副主任碰了面儿。
褚副主任严肃地推了推眼镜,“舒倾没来?”
“没有,我没跟他说。”
“是你没跟他说,还是你说了他没来?梁主任,恕我直言,你平常对舒倾好过头了!你这种没底线的纵容,看似为他好,实际上是一种祸害!他二十多岁,大好青春,怎么能虚度!”
“褚老师,我是真的没跟他说,没法儿说了。”梁正坦白,倒是想过喊他来这次的大会,可惜一他脚伤,二真的开不了口。
“梁主任,你对员工的管理从根本上就有问题,自觉的人多,但也不乏像舒倾那种恃宠而骄的!”褚国安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不喊,那就我来喊!”
“行,交给褚老师您了,我还有事儿,咱们会场见!”梁正不愿挨说,拉起林子秋一路小跑,“舒小狗儿,我要是把你交给他,你是不是就气死了?”
那只手和舒小狗儿太像了,偏凉,手不大,骨节分明,握在手里很软。
他言语间温柔得不像话。
还没等林子秋反应过来,拉住的温热手掌便松开了。
梁正整了整领带,声音变得冷清,说:“抱歉,认错人了。”
林子秋尴尬笑笑,没想到梁老师对下属这么好,没想到梁老师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温柔一面。
不过他面部表情和态度变得也太快了,比专业变脸还快。
这么看来舒倾和梁老师之前相处的也算不错吧,为什么自己来实习,从来看到的都是他们之间的天雷碰地火和无休止的争执?
发生过什么?
梁正情绪不断拉扯,拼命忍住想和舒倾联系的冲动。
今天他的脚好些了吗,认真吃饭了吗?明天可以出院了吗?
舒倾心中同样有困惑,他的困惑相对来说更让人烦。
秋风吹散了雾霾,他倚在雍和宫的长椅上望天。
面前走过几个虔诚的香客和身着僧袍的喇嘛,远处传来几声撞钟,天边惊起三两飞鸟,空气中满是残花与焚香气。
输液两天,脚好了不少,消了点儿肿,可以慢慢点地了。
后半晌贺渊的教练来探望他了,从面相来看,是个非常严厉的人,背着双手,来回看贺渊临时涂满不相干药膏的脚。
舒倾无聊,好了伤疤忘了疼,半蹦半走到了雍和宫“思考人生”。
上午一通电话严重影响了他心情,对方开门见山,叫他去长安.街开会,一通叨叨完,才清嗓子说自己是新闻部的褚国安。
褚国安其人,舒倾是知道的,刻板、不近人情。只是万万没想到,梁正竟然会不念旧情,把自己丢给这么一个老古董来监督工作。
舒倾捏着眉心说:“褚老师,我今天去不了,我……”
“你整整一个星期没来报社工作,就算出现场走外勤,你也得来报社递交一下你出现场的材料!”
“我周一出外勤了,但是……”
“别找借口!”
舒倾两次被打断对话,心里特别不爽,对方还是特不讲理的态度,他忍住怒火解释道:“我脚崴了,现在在住院,病历和检查报告什么的都有,没胡说八道。”
“没递交请假申请的无故不来报社,在我眼里一律属于旷工!”褚国安攥紧手机,“你先来国.新办发布厅,剩下的开完会再说!”
“我说我住院了,去不了,这事儿梁主任应该知道。”
“他和林子秋去会场了,没时间管你!”
“哦,我去不了。”
舒倾从挂断电话的一刻起就烦躁不堪,中午吃饭也没精打采。
他在意的不是梁正把自己交给了褚国安,在意的不是梁正知道自己住院却不说,而是梁正上星期答应带自己去开大会的事情。
只要他一个电话儿,哪怕一条三言两句的短信,自己也会瘸着过去学习。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带着林子秋去了会场,跟自己却只字未提。
不是说过“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吗?不是说过会对每个下属都一视同仁吗?
他眯了下眼睛,起身蹦到大雄宝殿燃了柱香,随后跪上蒲团磕了三个头。
“一愿家人身体健康,二愿世界和平,三愿……三愿我舒倾余生自由洒脱,不为情所困。”
他许最后一个愿望的时候大概心情太沉重,手里的香毫无征兆地折断了。
断香散落一地。
一旁准备拜佛的香客瞬间躲老远,小声道:“不吉利,真不吉利。”
虽然不信这个,但舒倾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了,低落到贺渊短信都懒得打开看。
他蹦到附近的浴池泡了半下午的澡儿,夜幕降临时才慢吞吞向医院赶。
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路上他看到辆车,车是梁正的,副驾位坐着林子秋。
车窗半摇,他们有说有笑。
病房里小桌子上摆了好几份儿菜,贺渊挑眉道:“哪儿去了,饭都要凉了。我以为你跑了,发消息不回,语音通话也不接,手机号儿给我。”
舒倾报了自己电话号,懒洋洋趴到贺渊床上,“我也点了外卖,咱俩的,等会儿来了一起吃。”
“怎么的?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受气了?”
“没有,心累。”
贺渊趴到他旁边儿,“下午你不在,我跑出去洗了个澡儿,你闻闻,香的。”
“巧了,我也洗过。”舒倾把头扎在他身前,说:“弟弟,怀抱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