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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心与心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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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挂钟指针晃了两下,时针与分针稳稳重叠在最上方。
这是北京的深夜,一天之中早与晚的交接。
舒倾猛地抬头,手一抖,外卖差点儿掉到地上。
“你这是吃夜宵还是吃晚饭?要我说干脆别吃了,你晚上肯定吃过了吧,现在再吃那么多,吃完了睡觉,半夜消化不好。”
“……”
“怎么着,这都十二点了,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这就是你舒倾舒大记者的待客之道?我在外面站着,影响也不好吧。”
“梁正,不是,梁主任,你……”
“嗯,舒倾,喊我有什么事儿吗?”梁正撑住门框,勾着嘴角扥了扥领带。
舒倾盯着他扬起弧度的嘴角,一颗心怦怦狂跳,几欲冲破胸口。
说不清为什么会没由来的紧张,大概是因为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但是丫明明是客,哪来的脸说话那么咄咄逼人?
“不是吧,”他心里憋着这两天新闻稿子的气,再加上对方不可一世的态度,特别不满,挑眉道:“不是我喊你,是你主动送上门儿来的,而且你根本没敲门儿就站在这儿了。”
“这是宾馆,你说话注意分寸,你喊不喊人招不招|嫖跟我没关系。我是以你同事兼领导的身份过来看看,别整的我跟鸭子出来卖似的。”
楼道里走过一家三口儿,纷纷向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
“我靠!说他妈什么呢你!”舒倾满脸尴尬,抬手把他拽进屋,“说吧梁主任,您来找我干什么?谈工作?”
梁正终于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遥不可及了。
不仅是站位距离,更多的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还有在新闻部和那个女孩子谈的几句话中,察觉出的距离。
“谈工作?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不是一个级别。别忘了你是我下属,顶多是找找你工作上的毛病。”梁正冷笑一声:“你发我的那两篇我都没看,忙,顾不上。”
舒倾特恼火,“那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儿吗?我昨天在网吧等一天!”
现阶段什么都好说,稿子大改也没关系,唯独他得尊重自己劳动成果,那可是扛着病写出来的!
“你在网吧等一天?你不是出去约会约一天?不到报社打卡,一个‘出现场’,就是你旷工的借口?你打什么幌子,上报社一趟都得带着个女的,你是有多饥渴?”
“梁正你他妈傻逼吧!犯个鸡把的毛病?你来之前吃屎了说话这么恶心?老子带谁你管得着吗?还有,我说了出现场就是出现场,稿子都给你了,我诌的?”
梁正想到在报社和他带去的那个姑娘的对话,越想越气,气得头皮发痒。
其实当时看到那两个人,他是不打算出去的,想就这样吧,就这么算了吧,就认命吧。
可后来醋意无法遏制的上涌,凭什么自己在他身边日夜陪着那么久,却比不过一个在游戏厅随便认识的人?
那个姑娘是很文静的性格,绝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舒倾这个人是不可能过毫无激情的生活的!
不甘之余,梁正决定要死也死个明白。
于是楼梯间的门开了,他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
“你好,我是舒倾的……”
袁艺卿微怔,随后笑得很温和,强作镇定道:“你好,我是舒倾的准女友。”
梁正事先做过了听到这种最坏可能的心理建树,可当“女友”两个字灌进耳朵时,心还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勉强笑笑。
“您是梁主任吧,我们之前见过。舒倾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对他很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领导。”袁艺卿鞠了个浅浅的躬掩饰内心的不安,“舒倾有时候脾气不好,感谢您长久以来对他的包容。”
梁正一愣,连个苦涩的假笑都做不出来了。
什么人能说出这种代表一个人对他人感谢的话?
是那种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没什么,应该的。我刚刚看他走路很慢,是伤着了?”
“崴了一脚,不严重,我会照顾好他的。”
梁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放在口袋儿里的手机响了,他看着来电人稍有迟疑。
电话那头传来暴躁的声音:“梁正,你猜我下班儿看见什么了?辣了老娘这双眼!你不是说不追舒倾了吗?趁早儿别追了,人家有女朋友,还说什么自己是‘兔子精’,哄人家高兴!就在报社门口儿!哎哟,听得我都想吐!”
“我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得,痛快儿的死心了吧?你说他这个人,有女朋友不直说!哎!气死我了!我劝你也甭等他去部门儿拿东西了,该回家回家,该睡觉睡觉!”
“我看到他女朋友了,就在我面前。”
冯静雪火冒三丈,上星期对于舒倾“搞对象”的怀疑应验了,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大声嚷嚷:“什么?在你面前?舒倾呢?”
“他去找小林拿东西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袁艺卿想不听到都难。她紧张地咬住下唇,听完自己听到过的那个女声一通喊,也终于明白了楠姐所言不虚。
“追”?“等”?“死心”?
舒倾的领导……和他果然有不一般的纠葛吧。
难怪他会在自己和舒倾互相加微信之后跟他大吵。
不过还好,幸好他们关系闹掰了,幸好舒倾从他家里搬走了。
只要自己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就可以了。
梁正挂断电话,静静看了会儿袁艺卿,看她眼神柔弱中带坚定,全然不像头一次见面时羞红了脸不敢抬头的模样。
想必她是真的很爱舒倾吧,不然怎么会在大街上弯下腰看他的脚。
“舒倾有不少小的缺点,比如脾气差什么的,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包容他。”
“梁主任您说笑了,”袁艺卿笑笑:“男孩子有自己的性格很正常,他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每一点我都能够接受。”
“他生病不爱去医院,你得监督一下。”
“我是在医院工作的,身体方面一定会让他健健康康的。”
梁正的心更疼了,是在朝阳医院工作吧,难怪舒倾写的两篇采访稿标题都是以“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朝阳医院”为开头。
说什么出现场,利用职务之便去约会罢了。
这么长久以来,自作多情的人一直是自己,自从他回国的那天开始,每次或近或远的接触不过是下贱的一厢情愿。
“我还有事,先走了。”梁正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楼梯间。
再看一眼吧,再看最后一眼,以后就再也不会看了。
他在窗口偷偷向外看,看到舒倾一瘸一卦地快步走出来,看到袁艺卿搀扶着他,上电梯前朝楼梯间看过来。
舒倾是个好面子的人,虽然他很怕疼,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未必会表现出伤痛,尤其是这种很明显的腿脚不方便!
梁正没有去追,怕一追,就追到他们两个共同的住处。
他在电梯间叼着烟愣愣出神,片刻后冲回办公室,“小林,刚才舒倾的脚你看见了吗?”
林子秋冷汗都要下来了,立马儿给自己安了个“欺骗领导”的罪名,“看到了。”
“你觉得严重吗?”
“应该不算轻吧,我看他那只脚一直悬着,挺肿的,很少着地。”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梁正心急如焚,想碰碰运气,便托广外派的李哥查舒倾最近一条开房记录。
按照舒倾的性格,肯定会说“这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他不会轻易去医院,那个所谓的“准女友”性子太软,够呛能劝动他。
李哥报了一串儿地址,咂声道:“又是你那个员工?上回暗访假酒作坊的那个?梁主任,不是我说,你这员工可真够折腾人的,半夜了还得你操心。”
“是,他是够折腾人的,没有让人省心的时候儿。他入住信息登记的几个人?”
“就他一个。梁主任咱先说好,不管发生什么,你跟人家客气点儿,”李哥半调侃:“上回捣毁的假酒作坊,参与行动的全得了表彰,我们得的表彰,离不开你那个员工的努力啊。”
“放心,我找他就是说点儿工作上的事儿——公事。”梁正发动汽车,看了眼空荡荡的副驾位,直奔四十里地外的一家宾馆。
住在四十里地外?
跟去瀛海镇的路程差不多了,怎么不干脆回家住去!
他到了舒倾所在的楼层,在门前徘徊不敢敲门。
送外卖的小哥看见门口立着个人,很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儿,说:“您的外卖。”
梁正差点儿就把外卖接过来了,他猛然意识到舒倾不是特别傻,如果问门外是谁,自己一说话,不就露馅儿了?
他轻咳一声,谎称自己是这间客房预约的专车司机,提早到了半个小时,不方便进去。
外卖小哥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
梁正趁着舒倾出来拿外卖转身的空档儿,很强硬地将门抵住。
此刻他站在舒倾房间,被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到不行。
“你嘴干净点儿!少给我骂街!”梁正挠了发痒的头皮,说:“行,就算你出现场出外勤。三天,现在是星期四凌晨,你给我两篇稿子,请问第三篇呢?你吃了?”
“我他妈我是……”舒倾特别委屈,委屈到嘴角都耷拉了。
目前两个人水深火热的状况来看,自己怎么可能偷奸耍滑,要不是生病发烧脚疼下不来床,怎么可能不写稿子!
但他不想示弱,不想让梁正知道自己那天为了躲他,从楼梯上摔下去崴了脚。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他口中的“傻子”,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
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离开他就得一事无成!
“你是什么?你就是旷工!”
“我是旷工了,我乐意,怎么的?你大晚上来干什么?找我吵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你是不是在报社开始就跟踪我了?你没病吧?尾行变态?”
“我跟踪你?我想知道你住哪儿还需要特地跟踪吗?我告诉你,我要是想查你信息方便得很!这几天我没找你,是因为压根儿不稀罕找!你忘了你挨打那回,接待你的派出|所所|长了?”
“我操,你们怎么能这样儿!你这是——妈的你这是公报私仇!不对,是公事私办!也不对……公私不分?嘶……”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上学不老实学习,我不指望你说出什么有内涵的话!”
向来舒倾就不怎么能怼梁正,他吃瘪,加上发烧难受,恨得脑袋直发晕,“你要是想吵架,那抱歉,找错人了!门儿在你后面,慢走不送!”
梁正看他绷着劲儿走的两步心特别疼,不自觉缓和语气道:“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跟你套近乎儿,我只是想看看你脚的情况,你这个人嘴硬还犟,怕你不肯去医院,耽误病情。身为领导,我理应关心员工的身体状况。”
“哦,多谢领导关心,没事儿,已经好多了。”
“上药了吗?”
舒倾听到他柔和的语气浑身不自在,瞬间回想起了前几天两个人无比怪异的相处方式。他到桌前拿药,想快点儿把梁正打发走,不然让冯静雪知道,肯定会更讨厌自己了吧。
“上了,这个。”他撂下饭,拿着药转身,只见梁正面色极寒。
操,坏了!
刚才心里有事儿,走路没注意,暴|露了!
“舒倾,你装得可真像,脚不敢沾地心里没数儿?你在外面装什么装?知道强行走路会让你的伤更严重吗?”
“啊,我是想放松一下儿……”
“嘴硬!我要是不来,你病死也没人知道!”梁正上前,一手环过他背部,略弯下腰托起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去医院!”
“不去!一有问题就去医院,瞎鸡把矫情!放老子下来!你他妈有病吧!”舒倾脸瞬间红了,他用力挣扎,踹翻了满桌子的蛋糕,“你能不能尊重我点儿!别动不动抱我行吗?”
他挣扎得越狠,梁正抱得越紧。
“你以为我想抱你?我是怕你瘸了,怕连累到我遭人诟病。”他垂眼看他,“还为头两天的事儿介意?我酒量差,喝多了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况且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又不喜欢我,你怕什么?”
“我?我女朋友?”
“今天跟你去报社那个,你跟她说你是兔子精,她在咱们部门门口儿等你。”
“我操?你听谁说的?听冯姐姐?而且她什么时候成我女朋友了?那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吗!她就是前段儿时间才认识的普通朋友!”
“我知道你们是游戏厅认识的,你主动跟她要的微信,我记得她。不用解释,我也有女朋友了。”梁正走出房门,轻声说:“我说过很多次对你不感兴趣,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从你跟我告白到现在,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房门“砰”的关了,楼道的窗帘被风扬起。
舒倾心脏狠狠抽搐一下,看了看梁正颈侧的创可贴,缓缓低下头。
是啊……
怕什么?自作多情什么?
早就听他三令五申说对自己不感兴趣了,早就知道他有女朋友了,早就知道他闹起来不注意分寸了,也早就知道他酒量不好了。
所以自作多情什么?自以为是的在老梁家的旧宅跑走干什么?
怀抱温暖,耳边全是沉稳的呼吸和强有力的心跳。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让人暗中生出极大的、不为人知的依赖。
其实“兔子精”挺可爱的,梁正心中长叹。
不过对于自己来说,还是“舒小狗儿”更可爱一点。
怀里的身子柔软滚烫,像手脚并用把自己搂住的那晚一样,只不过那是酒后乱性,这是病态。
和当时情|慾出现时截然不同,这是种虚弱所带来的机体反应。
没有任何一次是因为爱。
梁正有私心,带他去了国子监附近的北京市第六医院。
舒倾走走停停,十分艰难地跟在梁正身后。
这一路满是回忆,雍和宫飘出的焚香气、那个绿树如茵的停车场、路边一家好吃的老灶火锅、养育了众多祖国未来花朵的二十二中学。
还有这家自己在门诊楼前不辞而别的医院。
时值深夜,医院里一片安静。
值班儿大夫在他红肿的脚踝上摸来摸去,打开那本写了很多页的病历,问道:“怎么弄的?打球扭伤的还是走路崴脚?”
舒倾抽了抽嘴角,半天没开口。
梁正满心疑惑,联想到两天前楼梯间“噗咚”的闷响声,试探着说道:“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
“我猜对了?为了躲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能不能问问你,你为什么这么烦我?嗯?”梁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说话是吧,行,从你溺水住院到看牙,所有记录都在这个本子上写着了,听见没有?”
舒倾怯生生应道:“哦。”
“病历本儿你自己保存好,再去医院别忘了带着。这个星期六回来看次牙,挂号挂上回那个大夫的,他名字本儿上写着了。”
“哦。”
“以后你的所有事情都跟我没关了,就这样吧,我走了。”
梁正狠下心没再看他,转身向诊室外走去。
舒倾愣怔地望着他拐出门口,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视线范围消失时,他忽然开始心急了,猛地起身去追,大声喊道:“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