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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后悔离开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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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了,夜空中乌云密布,挟裹着潮气的风掠过旷野穿过高楼。
梁正站在窗前向外看。
阴天,九点。
往常这个时刻舒小狗儿在做什么?
要下雨的夜里自己需要加班,多半儿他是躺在沙发上玩儿手机的吧。就在这间屋子,在日报社新闻部的主任办公室里,躺在黑色的皮沙发上玩儿着手机。
可能在打游戏,也可能在看搞笑视频。
打游戏坑了或者被坑了,他会骂上两句,看搞笑视频他会笑得特大声。
也可能犯懒,阖上眼呼呼大睡。
然后等自己开完会或者忙完了回来,坐在沙发旁看上他一会儿,再把他喊起来,说“舒小狗儿,醒醒盹儿,回家了”。
他就会迷迷糊糊“嗯”上一声,揉揉眼睛坐起来,问“晚上吃什么”。
前永康胡同儿附近有一家不大的蔬果超市,到晚上十二点才打烊。
他会像小跟屁虫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偶尔再傻了吧唧问上一句,“这是什么菜”。
那样的日子多温馨,两个人住在四合院儿同吃同寝,尽管时间短暂。
更多的时候是回国子监吧,回家天已经晚了,老爹和张姐可能已经睡下了。
如果舒小狗儿说了想吃的东西,自己就会带他去厨房,一个干活儿一个祸祸,倒也默契。不过他怕麻烦,即使有想吃的东西也很少会开口。
某条堵车的路上自己问过他,他会理直气壮,说“我吃什么都行,能吃饱就行。你工作一天了,还是早点儿歇着吧”。
倒是够会疼人的。
自己会问他:“板凳子吃吗?石头吃吗?”
他会气呼呼地回答:“你吃我就吃!”
能不能理解为夫唱夫随?
梁正对着窗户长叹一声,这么晚了,他还在外面吗?天要下雨了,他有雨伞吗?他住的地方离报社近吗?他回住的地方了吗?
今天是七夕吧,有人约他吗?
他说今天出现场,出了吗?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电话响了,来电人是冯静雪。
“我这边儿忙秃头,你消息才看见。”冯副主任说道:“看一眼可以,自然一点儿,注意分寸。听你说的,小林好像跟舒倾关系不错,你试着套套近乎儿,看能不能在他嘴里问出什么话。对了,电脑儿小林拿走了是吧?”
“对,他拿走了,我给换回来吗?”
“先别,你微软账号登录了吗?”
“嗯,怎么了?”
“这就好办了!他要是把电脑儿拿走回去开机,咱这边儿就能定位到他位置,甭管去不去找他,至少知道住哪儿,咱能安心。”
梁正笑笑,“他应该没那么傻,看见电脑不是他的,肯定不会拿。”
冯静雪胸有成竹,“这不就轮到你出场了?我估计你前脚走,后脚小舒就来报社,等他一出现,你装忘了拿东西,回部门儿不就成了?他看见你肯定想跑,慌慌张张的,哪还顾得上仔细看?”
想跑?
这话虽然现实,不过挺伤人的。
梁正对了窗户摸了摸下巴,说:“晚上不做饭了,点外卖吧。”
“你随意,我不回去吃了!帮我姐们儿去追个人。就这样,挂了!”冯静雪没等他说话便挂断电话,俨然满档期的恋爱导师。
四合院儿空旷,如今一个人没有,想必只会更加叫人寂寞吧。
前院儿后院儿,葡萄架子底下或者堂屋,再或者南厢房和厨房,大概到处都是舒倾的影子吧,还有那把躺椅,那个灌满水的浴缸……
梁正觉得自己可能会受不了那种落寞。
还是回去洗个澡再回到报社睡觉吧。
他出门时看到了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儿的林子秋,看到他清瘦的背影,心里一疼,说道:“天马上下雨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语气十足十的冰冷又不容置喙,林子秋寒毛乍起,连连摆手,说:“不用了,谢谢梁老师,我坐公交直接到地铁站了。”
“我去电梯间等你,一会儿你坐后排。”梁正充耳未闻,看了眼藏在他桌上一摞文件底下的电脑,转身向外面走了。
林子秋和舒倾一样,是绝无仅有的几个知道梁正真正脾气的人,他大气都不敢出,发消息向舒倾求救:“梁老师说要送我回去,我看他心情不怎么样,怎么拒绝?”
舒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朝阳医院神经内科的医生办公室,用赵主任那台电脑写稿子。
今天血液科有急症病人抢救,袁艺卿脱不开身,他便得闲到处乱逛,正好儿碰上同样到处乱逛的赵主任,于是俩人唠了一路。
赵主任充分了解他写稿子没素材的难处,厚脸皮自告奋勇,说:“你采访我吧!”
舒倾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就是拍照录音都用手机,显得很不专业。
他看到林子秋的短信先是一愣,心里空落落的,片刻后调整情绪,回复他:“第一个方法,直接跑,不过太驳面子了;第二个方法,你就从了吧,跟主任搞好关系有利于你转正。”
其实第一个方法对于舒倾来说相当可行,当初他落跑过好几回。
落跑原因有二,其一是当时很反感梁正,其二是怕对方有阴谋,自己羊入虎口。
至于后来为什么觍着脸蹭过人家车,原因也有二,其一是天气恶劣,加班儿太晚,其二是带病工作,差点儿以报社为棺椁。
哎,就说梁正这个人对下属不错了,先前送自己回学校,现在林子秋来了,他也会在天气不好的情况下送他回家。
挺好,挺好的。
如果他没有说那句“舒小狗儿,今夜我不关心人类”,那么一切都挺好的,一切的乱想都是自作多情。
舒倾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想把梁正的种种行为重置。
“嘿,嘛呢?我九四年参加工作,你给我写个一四年,一下子就掉价儿了!”赵主任见他严重分心,指着电脑屏幕纠正错误,“大夫值钱的是从医年数儿,你‘哐’给我整没了二十年!”
“哦。”舒倾回过神儿,把“一四”删掉,改成了“零四”。
“小舒,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需要谈谈吗?我可有专业的心理咨询证儿,国家级心理咨询师,保你谈了一次想两次,谈了两次想三次!”
“……意思是,我要是真有病,找你看还越看越严重了呗?”
一名前脚踏进医办室的患者家属脸都绿了。
舒倾连忙起身,握住赵主任的手点头哈腰,“赵主任,您可真是在世华佗,治好了我多年的精神病儿!我现在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灌篮丝毫不费劲儿!”
赵主任小声提醒:“神经病!不是精神病!”
“您瞧我激动得嘴都瓢了!多亏了您治好我的神经病,我现在胯骨轴子跟波棱盖儿倍儿灵活,哎哟,跑步嗖嗖的,我们村儿鹅群都追不上我!”
患者家属面色有所缓和,顺带觉得面前这个人可能不光有神经病,应该还有精神病。
舒倾狂飙二百五十线烂演技,为了展现身手灵活,愣是蹦了好几下儿,整得医办室一帮大夫护士憋笑憋出内伤。
他出门前朝赵主任深深鞠了个躬,走到楼梯间儿沾沾自喜,心想自己这尬戏水平,少说也能拿个野鸡最佳脑洞奖吧?
一个护士把抢拍到的小视频发到朋友圈儿,说:“段子都不敢这么拍!”
周围乍一静下来,舒倾感到特别不适应,点了根儿烟趴到窗口向外看,零星雨水落在脸上。
实打实了说,跟赵主任在一起比跟袁艺卿在一起自在,什么话想说就说,玩笑也是想开就开,不过跟赵主任相处还是有短板,没办法儿放开了互怼。
互怼不就图个乐子吗,打嘴炮甭提多爽,没什么顾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实在说不过了也不能急眼,可以直接动手儿打。
说起来能互怼的,武哥首当其冲,然后是……
是梁正。
烟灰混着雨水向下坠落,那一点在夜晚忽明忽暗的火星缓缓熄灭。
赵主任一条消息给他叫回医办室,俩人重新坐回电脑前写稿子。
舒倾不是很适应自己写东西的时候旁边儿有人看着,不过现在脑袋瓜子不好使,糊弄事儿似的采访内容忘得差不多又懒得翻视频,只能一句句问当事人。
赵主任对这事儿比他还上心,聚精会神,“我觉得加几句外貌描写比较好,直观。”
“写什么?沉鱼落雁还是貌比潘安?歇歇吧,还有比照片儿更直观的吗?”
“好歹你加个‘头发浓密’。”
“字数超了。”
“你这不没写完吗?这样,我学术论文,你删掉一个标题。”
舒倾咧嘴看他,“这么狠?头发比论文重要?我说,你这是假发套吧?听说过没,‘一个人越炫耀什么,他就是越缺什么‘。”他说着就要上手去薅,“让我扽扽,要是真头发就给你写!”
“真头发,我真是真头发!我自己长的!你说的那句话不对,纯粹是为了酸而酸!那些土豪富二代晒高奢限定,但是他们真的有钱!”赵主任嘱咐道:“别使劲儿薅!”
袁艺卿工作告一段落,匆匆换下衣服跑到神经内科,一进门儿正好看见舒倾满脸奸笑、看见赵主任拼命护住脑袋。
“舒、舒倾!”她以为两个人起了冲突,慌里慌张跟赵主任道歉:“对不起赵主任,舒倾就是爱闹,没有恶意!”
俩人双双停手,办公室内气氛诡异。
赵主任拢拢头发,“误会了小袁,我们闹着玩儿的。”
那句“闹着玩儿”猛地撞击舒倾心底。
他神态认真,皱眉问道:“赵心理咨询师,请问‘闹着玩儿’,是真的,还是借口?一般情况下哪种可能性比较大?”
“得分场合儿和前后语境,事件出发点和结果也要看,最重要的是当事人之间的关系。”
“就是两个很熟的人,喝完酒闹得有点儿过,其中一个躲开跑了。”
“你这好像让我猜烧饼上的芝麻是单数还是双数。”赵主任在对待医学问题上相当严谨,丝毫没了刚才逗逗愣愣的样子,低声说道:“跑的人是你,我没说错吧。很苦恼吗?需要谈谈吗?”
舒倾开不了口了,勉强笑笑:“我就随口一问,对了,嫂子不在家,晚上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吃去吧?”他偏头看向袁艺卿,“小卿姐姐,我们带上这个糟老头……带上这个帅小伙儿吧?”
今天是七夕,袁艺卿本身是不愿意的,不过人情世故,她不好拒绝。
接下来的时间舒倾专注码字,一篇采访稿总算大致写完了。
赵主任开车,他坐在副驾位出神。
车上没放相声。
夜生活是北京城的标志,十点多餐厅还是客满等位。
舒倾懒得说话,拿出手机慢慢改稿子。
赵主任之所以会跟来当“电灯泡”,是因为他压根儿不觉得这是“电灯泡”的行为,而是类似于“救兵”的那种。
他在舒倾眼里看到了“拜托你跟我去吧”。
为了避免尴尬气氛,他没话找话,逗的袁艺卿捂嘴直笑。
稿子改完了,舒倾硬着头皮发给梁正,吃饭期间时不时就看两眼手机,完全是无意识的,像在等谁的消息。
十点多了,稿子交的太晚了,是不是会打扰梁正休息?
他出差回来就没怎么好好儿休息,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不对,他是送林子秋回家了吧,吃饭了吗?
赵主任趁袁艺卿去洗手间的工夫儿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小舒,虽然我把你当朋友,不过还是想骂你,不爱何撩?小袁是个好姑娘,你够缺德了你。”
“啊?我干什么了?”
“人家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不是你先勾搭人家的吗?”
舒倾不大乐意,“交朋友就叫勾搭?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膈应人?”
“年轻人啊……你今天采访我的稿子刚才已经发出去了吧,之前你溺水住院,你哥哥关系栏填‘家属’,工作单位里他是你的上司,你稿子是发给他的。这半天一直看手机,你在等他回话,但是一直没等到,你很急。”
“……这不废话吗,我写的东子是要先交给他审核的,他收到没收到好歹吱个声儿,别整得半夜两三点喊我起来修改内容。”
赵主任轻笑:“就算你说得对,我斗胆猜一下,你和你哥哥跟‘水芹’有某种关联,三次你筷子伸过去都没夹。皮皮虾你想吃,但是不愿意剥,我再斗胆猜一下,你哥哥会给你剥开带壳儿的东西。”
“什么‘哥哥’‘弟弟’的,我说多少遍他是我领导了!”舒倾被拆穿心事,愈发烦躁。
“跑的人是你,我没说错吧,你的种种表现说明你很介意你口中的‘玩笑’,但是也很在意你们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强行给那个‘玩笑’一个合理的解释?”
“嗯,想过很多次怎么解释才合理,想的我头疼。不过他有女朋友,开那种玩笑真的不合适。”舒倾败下阵来,“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我不想说。不过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让我跟袁艺卿断了?断成那种只有逢年过节微信相互祝福的朋友。”
“想断可以,少联系,小袁挺懂事儿的,时间长了她会明白。”赵主任摇摇头,“我骂你渣男,你觉得过分吗?”
“不过分,这事儿是我傻逼了。”
“想跟她断,是因为你哥哥?”
“这个真不是,主要还是感觉性格不合适吧,接触这段儿时间发现不是一路人。”舒倾连忙否认,“你猜的还是有点儿准的,考虑转业去天桥底下算命吗?”
“这话说的,”赵主任出手迅速,弹了他一脑瓜崩儿,“都说了我是国——家——级——心理咨询师,察言观色外加分析能力,你说我神棍?”
舒倾摸着脑门儿微微怔愣。
赵主任长叹一声:“他经常弹你脑瓜崩儿吧,你后悔离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