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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老梁家的旧宅 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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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围着几只小飞虫,树叶随着轻风簌簌作响,汽车里一片昏暗。
周武抬头,同样看向后视镜,问他:“谈什么?”
“谈谈舒倾。”
“他是不是惹什么事儿了?”
“没有。”
“没惹事儿就都不叫事儿。”周武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先等等,我得伺候完他。”
每回舒倾喝多到酒醉状态,都会有个半小时到一小时的缓冲期。
这段儿时间里,他可能跟平常一样没什么特殊反应,顶多稍微有点儿亢奋。也可能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不分地点或场合,直接闭眼睡觉。
一旦这个缓冲期过了,他轻则话唠絮叨,拉着人强行聊天儿。重则胡闹乱跑,敢抱着电线杆儿不撒手,要么蹭蹭往树上爬,爬上去嚷嚷,说自己下不来。
反正极少老实,基本怎么丢人怎么干。
要是自己在的时候,他还有可能多一个毛病,就是——粘人。
特别粘的那种。
总的来说,但凡他喝多,无论哪种后续状态,都能让人操半天心。
梁正很不喜欢“伺候”这个词儿,因为他觉得伺候舒倾,是自己该做的事。
周武打开后车门儿,一把抱起舒倾,语气焦急说:“快,快点儿,你带路,赶紧回去!我看他这样儿,估计是要醒了!”
“醒了怎么了?”
“你没见他喝多过?他喝多了……要是在大街上撒欢儿就坏了!你瞅人家门口儿那自行车儿,他要是想,过去直接给拆了!根本拦不住!”
梁正笑笑,脑补他使坏的画面,随即放心不少。
原来他醉酒后的表现不光“粘人”这一种。
挺好,免得粘着“武哥”不撒手。
路程走了不到一半儿,舒倾被灯光晃了眼,皱皱眉,醒了。
“嗯……嘛呢?你谁啊?放我下来!”他使劲儿挣,见挣脱不下去,瞅准周武脖子,张嘴就咬过去了,呜呜囔囔叫嚣:“我咬死你啊!”
“疼疼疼疼疼!撒嘴,听话,赶紧撒嘴!”周武龇牙咧嘴,“破了破了!大王饶命!”
梁正很反感他们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又无比艳羡,希望被咬的人是自己。
舒倾被喊了“大王”,心满意足站到地上,哼一声:“走吧!”他蹒跚走了两步儿,气呼呼喊:“这月球的路真他妈难走!全是坑!”
“是是是,全是坑,一会儿我就叫人给填平了!”
“我怎么不能走直线啊!”
“这条路是弯的啊!”
“山路十八弯?”
“对对对!”
他走得很慢,摇摇晃晃,毫无逻辑说一句,周武就顺着他接一句,语气里全是宠。
梁正觉得自己的身份实在不伦不类,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旁边儿默默学习。于是好几次产生冲动,想把他抢走,带回去好好儿疼。
舒倾站定一棵树前,上下打量,冷不丁想起原先在镇上训练场附近了。
当时也爬树来着吧,最后怎么下来的?飞下来的?
“我到家了,”他抱紧树干,铆劲儿往上爬,“再见。”
“这不是你家,别爬!”周武不敢太用力扽他衣角儿,怕扯下来摔着。等任由他停下向上爬的动作时,人已经快到树冠了。
“……爬的还挺快。”梁正昂头看他,轻笑一声:“然后呢?他多久下来?”
“下什么来啊,他也就会爬个树,压根儿下不来!”
两只拖鞋“啪嗒啪嗒”,先后掉在地上。
周武怕他手滑伤着,大喊道:“小倾赶紧下来!我带你听相声去!”
“不——去——!”
“上网吧打游戏去!”
“不去!”
俩人一个树上一个树下,相互瞅着,跟传情儿似的。
梁正不甘心自己像个局外人,思忖再三,也开口喊他:“舒倾下来,去动物园儿了!”
周武猛地转头看他。
动物园儿?
那是组.织里人掩护身份的地方!
看他神色没有任何异常……是巧合吗?
“舒倾!”梁正又喊:“赶紧下来!要迟到了!”
舒倾一个激灵,说话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往下爬,“要迟到了?不能迟到啊,迟到又他妈得挨说,烦死我了!老说我,不说别人……就知道说我!”
周武眼神儿都直了。
在印象里,这是他头一回自主下树,虽然动作很不连贯,速度也慢,但对他来说,算是个相当大的进步了。
“我鞋呢?磨的脚疼!扎胳膊!爬不动了!”
……敢情白夸一顿。
“……跳吧,我接着你呢!”
舒倾想了想,嘿嘿一笑:“我先运会儿气,等会儿梁小二,你得接好我。”
他说话含含糊糊,梁正没听到那个“梁”字,不过光听外号儿,也足够吃醋了。毕竟他并不会给所有人起外号儿,多半儿都是些关系好的。
更何况这个叫“武哥”的,不仅有个外号儿叫“雏儿”,还有个外号叫“小二”!
俩外号儿,这得是什么待遇!
周武瘪下嘴,原来他还没有忘掉梁义。他站到树下张张双臂,“你运吧,运好了喊我!”话音刚落,电话不凑时响了。
梁正趁他拿手机的工夫儿抢先一步,说:“来,跳吧!”
舒倾唐突撒手,无比准确落入怀里,顺手无意识地薅了下领带。他眼里水雾蒙蒙的,有蕴藏不住的乖顺,“嗯……谢谢你啊,放我下去吧。”
“不放。”
“放我下去!”
“不放。”梁正贪婪地感受怀里的热度,想不顾一切亲下去。
这已经不知道是梁义打来的第几个电话了,要不是碍于组.织上的规定,周武早就把手机关了。他没好气儿拒接,转眼正看见梁正跟他闹。
“梁主任,你别跟他闹,喝醉了闹他容易急眼,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能把我气个半死。”
梁正悻悻撒手。
谁知舒倾脚一落地,便气急败坏嫌疼,一溜烟儿跑到周武身后。
周武半蹲下,他也不客气,双手搂住脖子,腿卡腰间,一下蹿到背上了。
整套操作俩人全程无交流,全靠默契。
梁正心里更酸了,醋味儿几乎从身体里钻出来。
当时干什么非把“武哥”也带回来,还不如趁他回宾馆上楼,自己带着舒倾跑!
介入别人的感情确实傻逼,不过是不是也得看情况?
就说现在吧,这个“武哥”表面对他不错,但如果连骨子里都是疼他的,又怎么会舍得狠心把他抛弃呢?
搞不好也是个“三分钟热度”,爱“一时兴起”的主儿。
况且他们和没和好都两说!
不如开诚布公谈判,谈好了就把舒倾带走,谈不拢,自己就……离开?
做得到吗?
舒倾扒紧周武,时不时抬手揉他头发,说:“扎手,你是刺猬精吗?”
“……”
“你身上真热啊!快把衣服脱了吧,一会儿起痱子了!”舒倾拉他领口儿,随后笑得特别坏淫.蕩,“你胸不错啊!”
“往哪儿弄呢!你手爪子给我老实点儿!”
“嘿嘿,手感挺好。”
“你笑个毛!”周武脸都红了,一股子无名热血隐隐躁动。
什么情况?不应该吧?
他心里玩儿命跟自己叫喊:这是兄弟!好不容易理清对他的感情,千万得绷住弦儿,别再有什么狗屁非分之想了!
可是像这种“勾引”,扛起来太煎熬了!
难怪向来寡淡的梁义能叫他勾得魂不守舍!
“别闹了!住附近邻居出来看见你们……像什么样子!”梁正气得不行,快步往前走,想尽快离调情似的俩人远一点。
舒倾闹得欢,充耳不闻,正打算换个法子胡闹,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传出来了。
他不管不顾,上周武口袋摸出手机,来电人是谁都没看,按下接听键便气焰嚣张:“喂,你谁啊!打错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人一愣,高兴到差点儿发疯!
是舒倾!这个人是舒倾!
终于……终于听到他声音了。
梁义怀疑他是不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没等别人开口,就大言不惭说打错了电话。但由于不清楚状况,他没敢贸然开口,怕被发现。
“谁的电话你都接,赶紧挂了!”周武心脏狂跳,猜他有可能是接到了梁义打来的电话,特怕他听到什么忽然清醒。
听筒传来周武的声音,随后是舒倾不满的抗议:“他打我电话我还不能接了?”
声音慵懒又逞强,那边梁义终于按捺不住,低沉嗓音,试探性说道:“我找周武。”
“周武谁啊!我还周六呢!我说了你打错电话了!”
“舒倾……”
“啊?”
“我……”梁义坐在露台的椅子上,垂眼捻了捻手指,“我在洛厄尔卡斯湾客房的露台,月亮很圆,风很大,我很想你……还记得你爬过那块儿礁石吗,它正对着我。”
“哪来的风啊?”
“最近吃饭挑食了吗?你得多吃,吃多一点我才能放心。对了,李叔给你的那顶草帽在我这儿呢,是不是你故意留下给我的?”
“说他妈什么呢?”
“等我回国……我想把黄铜哨子给你,然后再也不给你把它还我的机会了。”
舒倾猛然回忆起手里有过冰凉的感触。
那是一枚小小的圆柱体的哨子,哨音清脆。大概平时被人呵护的格外仔细,将近二十年的哨身仍闪着莹莹的黄铜色。
在哪儿见过?
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曾经是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吗?
是在海边吗?
在谁的钱包里?
后来……掉在沾染沙子的木质台阶上了吗?
“我说了你打错了!你怎么叨逼个没完没了啊!烦他妈不烦!”舒倾鼻子泛酸,拐了哭腔儿:“我记得有这茬儿,可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啊!老子脑袋呢?我是不是失忆了?”
周武恶狠狠冲电话里呵斥:“他喝多了!你别给我添乱!”
梁义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影响到了舒倾的心情和思维,便在对面主动挂断电话后长叹一声。
还是……他还是没把自己忘了吧……
真好……
也……真委屈他了……
舒倾陷入模糊的痛苦回忆,他把头埋在周武肩侧, “刚那个人是谁?他说的事儿我记得发生过,就是死活都想不起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现在心里特难受,特别难受,特别特别难受。谁在海边儿送过我东西来着?是谁啊?哪个傻逼送的?送的……什么?铜什么?刚才我还记得呢,是青铜?青铜剑?”
一片潮湿缓慢渗透衣服。
周武偏头轻轻蹭他,“没事,都过去了,别哭。
“我也不想哭啊,控制不住。”舒倾紧紧攥住手下的衣服,“我记得以前有个人特别重要……然后呢?那个人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