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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老梁家的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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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停车的地方到前永康胡同里老梁家的旧宅,还有一段儿距离。
七点来钟儿,正赶上上班儿上学的时间,附近人来人往。
梁正有私心,禁着劲儿把人抱出来,又轻轻关上车门。
系红领巾的小孩儿跟挎篮子往早市儿买菜的路人,但凡路过,都得扭头瞅上半天,就跟看见什么稀罕景儿似的。
舒倾身上被车里空调吹得犯凉。
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他皱了皱眉,恍惚觉得自己在被迫移动,于是眯眼睛看了看,只见面前一片光亮。
……这他妈是把天窗开开了?
可不怕在路上热死!
梁正刚差点儿紧张死,特怕舒倾从这儿蹦下来,然后破口大骂。
其一,幸福不能这么短暂。其二,周围人太多,挨骂太栽面儿了。
他眼睁睁看舒倾在怀里睁开眼,又眼睁睁见他把眼闭上,心脏跳得那叫一个快,几乎要冲破胸口了,亟待一个契机发泄紧张情绪。
这个契机就在舒倾身上!
他知道自己被抱住了吧!他再次把眼睛闭上,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拒绝!
梁正脑子里现在就一个念头儿:赶紧回家!
这么想着,脚底下的步子不由加快。
舒倾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了。
按说机场到国子监的路都是柏油马路,不是坦纳岛那种坑坑洼洼的破几把土路,怎么还能颠簸成这样儿?
而且车里空调关了?
后背跟膝盖底下硬邦邦的感触是怎么回事儿?
耳朵边儿上吵了吧唧的喧闹又他妈是怎么回事儿?
要说做梦,这梦也真是真实到见鬼了!
呸!扯蛋!
舒倾猛地睁眼,这回正好儿对上低着头看他,把太阳光遮挡住的梁正。
“我操!你干毛呢?”他一惊,使劲儿打挺,想站到地上去,“我说怎么不对头,我睡着了不是睡死了,你下车喊我不就行了吗?操.你大爷,赶紧给老子放下!”
幸福果然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刚看你睡得很香,猜你可能坐飞机坐累了,就没想喊你。”梁正只能悻悻松手,胡乱解释,任由他从自己怀里溜走。
“是吗?但是梁正,俩男的在街上这样儿走,是他妈不是太傻逼了?你脑瓜子有泡?”
“……”
“咱俩上下级,上下级行吗!你不用这样儿对我,也千万别迁就我,我负担不起!”舒倾特嫌弃地拍着衣服。
说不清为什么,就总觉得老梁家这兄弟俩都挺恶心,接触之后就跟让猪舔了似的,恨不能给身上褪层皮下去。
一个对自己很好,然后给了无限希冀,最后亲手在幻想的王道乐土中大肆杀.戮。又换上一副看不穿真假的“伪善”面孔,在千万里之外嘘寒问暖,深刻诠释“领导对你关心,是想让你好好干活儿”这个道理。
另一个对自己千般疼万般宠,当初仿佛把全世界的爱都汇聚在一身,仿佛连他的性命都能攥在手中。可结果去他麻痹的就是一场春秋大梦!自始至终掉进戏里出不来的,就只有自己一个!
瞎了两回眼!
要不是看梁主任平常确实对自己不错,要不是看借住在他家是欠了人家“恩情”,绝逼的现在得跟他动手儿打一架!
“梁主任,做人不能太圆滑,你普普通通对我,可能我倒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舒倾不自主又想到梁义,忙仰了下头,“你继续做你的笑面虎,我跟其他员工一样,认认真真给你干活儿!”
“你睡懵了?”梁正的不知所措顿时转化为怒气。
凭心而论,自己对他应该是非常好了的。
如果硬要说做错的地方,无非就是很自以为是的打断他告白而已!
可那也不是本意,完全是因为没自信,怕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但是现在,不如就在这大街上!告诉他原因!
堆积在心里很久的话瞬间冲到嘴边。
‘舒倾,我……’
“小正上班儿去?”胡同一户四合院儿出来个拿鸟笼儿的老大爷,“怎么今儿没穿西装呢?”他指了指旁边儿舒倾,说:“这你同事?吵架了?我打刚才就听见了!大热天儿别这么大火气,小心中暑!”
“嗐,没吵架,就闹着玩儿的!杨大爷,您这……又遛鸟儿去?”
“是。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别老浮躁,遇事儿好好沟通。我走了,一会儿天儿热了。”杨大爷走两步回头,“你别光自己在这儿住着,都多少天亮,有空儿叫你爸来跟我们玩儿玩儿!”
“得嘞杨叔儿,您慢走!”
人一走远,梁正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舒倾潜意识里仍记着“在外面儿给我留点儿面子”那句话。
刚才是过分了,那么大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眼下配上面前不善的表情,声音一下子就软了,装乖卖巧,轻喊了声“'梁主任”。
话灌进耳朵,半截儿心都酥成渣儿了,哪还顾得上生气。
梁正承认他这种招数自己向来受用。
哪怕他撒个娇说想要藏在深海的细沙,自己也能立马儿跳下去给他捞上来!
大多数人都贪,另外半截儿心也想酥成渣儿。
于是便绷着劲儿没搭理他,特盼着他再服服软。
舒倾见遛鸟儿的老大爷走远了,敲两下腰,“这哪儿?你带我来哪儿了?”
“我家老宅子。”梁正轻咳一声:“你刚回来,我爸估计得有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想就先带你来这呆几天,我想好怎么说再回去。”
前永康胡同儿?
记忆像电击一样,击得人浑身麻木。
舒倾头脑发沉,懒得思考梁正说的话的含义,更顾不上想他得跟梁老爷子说什么。只浑浑噩噩,耳边全都是梁义说过的,小时候在前永康胡同儿发生过的趣事。
胡同儿里住过一个姓张的屠夫。
老梁家四合院儿大门是朝东的,院子有二进。影壁后面有葡萄架子,葡萄架子上落着不知名的鸟儿,葡萄架子底下有过躺椅。
院儿里种着花草,梁义和梁正睡在南厢房。
梁义原先说过,等他回国,肯定带自己上四合院儿住上些日子,也经历经历大夏天藏在花草里蚊子热情的迎接。
说把躺椅找出来拾掇拾掇,叫自己躺上面吹风。等天气好,晚上能爬到房顶数星星。顺着梯子爬也行,顺着树爬也行。
也说会好儿好儿给葡萄藤浇水,等葡萄熟了,便摘下来洗洗吃了。
他说院里儿那株葡萄藤结的葡萄特甜。
他还说会把打小儿赢来的玻璃球儿拿出来,给自己看看。
梁老太爷亲手做的木头手.枪被他珍藏在一个小盒子里,他说到时候也会拿来送给自己。
还有没车梯的二八自行车,和收集很久也没攒齐的水浒人物卡片。
还有很多很多……
可那些都没了,梁义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开了,所以他做过的所有承诺也都不算数了,自己现在去他家的老宅,算什么?
胸口阵阵闷痛,几个要迟到的小学横冲直撞奔跑。
他想让让路,却咚一下撞到身后的墙上。
胸口疼得更厉害了,又痒又疼。
“我不想去,”他断断续续咳嗽,“我咳……不想去!”
“你怎么了?”梁正急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拍打后背,“怎么忽然咳嗽开了?”
舒倾脸咳得通红,再加上天热,只觉得天旋地转的,脸色霎时发白。
“晕车了?”
饿的?
中暑?
“没,咳……没有!我拿东西,我要回家!”他说着,推开梁正便往反方向走。
“你给我站住!”梁正吼他:“想回家可以,先跟我回去睡一觉!”
这句话唐突了点儿,路过的人压根儿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听到这句话太明目张胆。就连舒倾也这么觉得,他的表现是发红的脸失了血色,变得白惨惨的。
“说他妈什么呢你!”
“不是!”梁正拽住他胳膊,“我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回去,你歇会儿睡会儿,想回你家我再送你回去!”
舒倾双腿发软,怀疑自己有点儿中暑。
这几天吃得少身体发虚,舟车劳顿很困,腿上的伤疼,脚也疼。天气热得要命,刚又发了顿脾气,想起些不好的事情。
情绪波动太频繁,身心开始扛不住了。
算了,也甭矫情了,歇会儿就歇会儿。
不就是老梁家的四合院儿吗,有你姥姥什么大不了的!
他跟在梁正后面慢慢走,极度不愿承认地想着,自己的确是想看看梁义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想看看他口中所说的,结葡萄很甜的葡萄架子。
四合院在胡同前半段儿,有一扇棕了吧唧油漆剥落的双开木门,门框跟门楣贴着被太阳光照射到发白的对联儿和横批。
影壁后面,便是绿油油的葡萄架子。
舒倾稍稍昂头,看直了眼儿。
院子很大,有几棵很高的树,有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
葡萄架子上的葡萄都长出来了,一串串青绿青绿的小圆果子。
“再过个把星期,顶多半拉月,葡萄就该熟了。”梁正站在他旁边儿,目光柔和地看向他,“葡萄特甜,到时候摘给你吃。”
一阵轻风吹过,蝉鸣声声,鸟鸣啾啾。
树叶簌簌作响。
“不吃。”舒倾耷拉下脑袋,“不想吃。”
院子跟梁义描述的一样,分毫无差。
梁正知道他向来容易嘴硬,便笑笑,抬手想去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动作在下一刻拐了弯儿,转摸到了自己脑袋上。
差点儿忘了,他把头发给剪了。
舒倾被带到这几天一直是梁正在睡的南厢房。屋内空调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输送冷气,床单整洁,上面放了两个枕头。
他愣愣望着曾经梁义睡过的床,眼泪再次堆积。
梁正准备上后院儿拿晒过的被子,出门后朝窗口望了眼。
他有些不明白了,舒倾触摸家具的动作似乎很用情,分明是满眼疼惜。这么看应该心里对自己多少还有点儿念想儿吧?
可为什么态度会出奇的差?
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是对岛上的人念念不忘,还是因为自己的拒绝而心生不满?
他态度差,是装出来的吗?
梁正左思右想,怎么都猜不透。
他扛着被晒到暖洋洋的被子回到南厢房的时候,舒倾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整个人蜷着,看起来有些冷。
“舒倾?舒小狗儿?起来上床再睡。”
喊了好几声都没得着回应,便大着胆子再次将人抱起,轻轻撂在床上。
“你真是够懒的,说睡着就睡着,比以前还懒。”
梁正弯下腰去脱他鞋子,袜子才拽下来的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脚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道细碎的伤!
伤口看起来有几天了,可有几处还是发红,白色袜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是踩到什么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
梁正心疼坏了,疼得心都抽儿抽儿。他拿蘸了温水的毛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温柔,生怕再弄疼了他。
脚很瘦,透过皮肤能清晰看到青色的血管。
脚踝纤细,骨节分明。脚趾是稍稍上翘的,特别好看。
梦里的舒倾哼哼两声,听不出是惬意还是被弄疼了。
总之,无论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这种声音也过于撩人了。
空调的冷气不能降温了,梁正浑身血液燥热不堪,喘息声都变得有些沉重。
他竭力忍着现阶段不该有的情绪,却克制不住意乱情迷。
于是大着胆子,偷偷在脚背轻吻了几口,嗓音沈沈说道:“舒小狗儿,裤子和上衣,是不是也得我帮你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