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180、七号房的不安

　　那句话在静谧的夜里无异于一记惊雷。

　　房间里光线太暗了，根本就看不清说了那句话的人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坐着是躺着，是阖着眼，还是看向自己。

　　梁义要紧张炸了，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儿。

　　紧张到觉得血液流淌的声音，都过于刺耳。

　　“我醒了半个多小时了，你知道我现在……被你惯的有点儿毛病。”舒倾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想，在你怀里睡着睡着，怎么怀抱没了？敢情你又半夜出去了。”

　　语调很轻，很冷。

　　梁义很怕，却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根本不是随意找借口就能搪塞过去的。

　　“梁义，你先洗澡儿去吧，我嫌脏。”

　　最后那三个字刺耳得要命。

　　“嗯……”梁义低低应了声，摸黑向浴室去了。

　　花洒的水流响了，舒倾起床，借着浅淡的映进屋子的月光下地。

　　他随意套上睡袍，摸了根儿烟点上。

　　暗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

　　想来自己也算是在戒烟了吧？

　　最近抽的比以前少了很多，也有难捱的时候，但每次想到梁义不愿意让自己抽烟，便使劲儿忍着，忍忍也就过去了。

　　舒倾望向亮起灯的浴室，猜不出一会儿了梁义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这是给他一个台阶，给他时间思考怎么解释才合理。

　　或者干脆说是……给他编造谎言的时间……

　　舒倾承认开始害怕了。

　　从前天梁义接到陈洛明的电话开始，后来他背着自己再次接陈洛明的电话，晚上又去前台登记了很久。然后昨天特意下车打电话，偷看了很多回手机，甚至笑了两次。

　　再来就是今天凌晨，他甚至公然在自己睡着后偷偷跑出去。

　　如果说他背着自己接电话或者下车跟别人电话联系，这都没什么问题。退一万步讲，自己都有可能会想到是他那份神秘的工作。

　　可偏偏他在看手机的时候笑了！

　　梁义可是那种笑点特别高的人！

　　所以现在怎么想？

　　所以现在能怎么想！

　　刚刚梁义回来，才往床上一坐，身上那股子烟味儿顿时就飘过来了。

　　他不抽烟，那股子恶心人的气味儿，肯定是从某个地方沾来的。

　　舒倾察觉自己有些发抖，他狠狠吸了口烟，攥住胳膊，强迫自己冷静。

　　他一遍又一遍逼自己往好处想，可那些不好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制止不住地往脑海里钻。

　　如果梁义真是因为那份“见不得光”的工作才会变得这样，又怎么可能带自己来他的地盘儿！他连工作性质都不肯跟自己说，更怎么可能把需要隐蔽的住所让自己知道！

　　梁义究竟是怎么了！

　　陈洛明到底是谁！

　　舒倾特想给自己两巴掌，当初干什么打着“自由”的幌子装潇洒装不在乎！

　　明明梁义刚搬到自己那里没几天，就已经出现过半夜压低声音去浴室打电话的举动了！

　　虽然只有两三次，但也许那就是某些事情的开端吧。

　　还有一回早上，他说去买早饭，可自己打了两三个电话，都提示他正在通话中。

　　舒倾越来越想不懂，越不懂越不安。

　　没什么任务是晃荡一个月无所事事的吧。他说比自己来岛上早一个月，那么，什么几把东西外出公干，可以两个多月整天游手好闲？

　　确定不是完成任务，单纯来度假的？

　　一段感情里真的不能有怀疑和猜忌，这两个操蛋的因素只会让感情极速恶化。

　　他就那么静静倚在桌子边儿，想等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开诚布公地谈上几句。

　　至于在花洒底下消磨时间的梁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彻底懵了，想到头疼，也根本想不出什么对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浴室的门终于开了。

　　舒倾偏头看他，说：“梁义，方便吗，我们谈谈吧。”

　　梁义在隐藏在黑暗中毫无感情色彩地注视下战战兢兢，又依照指示坐到床上。

　　他以为舒倾会扑上来，用什么不入流的“惩罚”方式使坏，然后自己搂他抱他，亲他弄哭他，事情就过去了。

　　想完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却是要多轻浮有多轻浮。

　　其实梁义早就知道了，舒倾一直强调的“三分钟热度”和“下半身思考”，完全是“不爱”的挡箭牌。

　　他爱了，才会把更好的一面展现出来，才敢又凶又坏又粘人的肆无忌惮。

　　“梁义，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出去干什么了？”舒倾缓缓开口：“前天大半夜的系统坏了宾馆让登记，就咱俩人儿。今儿凌晨你出去，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来，你解释一下。”

　　“我……半夜醒了，睡不着，出去溜达一圈儿……”

　　“我想听实话，你别给我瞎几把扯。”

　　“是实话。”梁义咬牙，看来今天跟他撒谎是撒定了，幸亏有点儿先见之明，在火山上写了暗号明信片，这事儿最晚回国之后也能解释清楚吧。

　　没什么……

　　误会能降到最低吧……

　　“嗯，行。那我再问你，身上烟味儿哪儿来的？”

　　梁义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继续编：“我回来之前上大堂要了杯水喝，大堂有人抽烟。”

　　“你是说前台那女的抽烟了，还是工作人员抽烟了？”

　　“不是，应该是游客。”

　　舒倾忽然笑了：“妈个逼的，哥们儿，四点了，快他妈四点了！这破几把地方什么玩意儿这个点儿还上大堂去？吃他妈早点还是夜宵呢？得了，我不想太怀疑你，下一个问题。”

　　“……”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不方便？”

　　梁义瞬间懵逼，要是知道他打电话，自己早飞奔回来了，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没有，我没听到你打电话，我要是听到，肯定不能在外面呆着！”

　　“扯？我操.你……还扯！”舒倾怒气冲顶，翻开手机通话记录就扔床上，“你点开咱俩的通话记录，你看看，我给你打没打？我他妈打没打？”

　　“我真没听到！”梁义顾不上看他今天给“跟班儿”打过电话的时间，也赶紧学着他翻开自己的通话记录，急忙辩解：“我真的没听到，你看！”

　　他情急慌张，打开的是全部通话记录。

　　最上面几条，恰好是陈洛明的。

　　“哟，行啊，合着那天晚上背着我接完电话儿不够劲儿，昨儿您出去买饭时候还跟丫联系呢？”舒倾完全忽略了陈洛明以外的名字和通话时间，只顾着气得眼眶发胀，“陈洛明谁啊哥们儿，您能告诉我吗？”

　　“他没谁！就我一朋友！不信你给他打电话儿过去问问！”

　　“他算个几把我给他打电话儿！嘴长你身上，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不想跟你吵，我睡觉了。”

　　他绕过梁义，打算上床躺下。

　　这种争吵真是毫无意义。

　　可能真爱让人眼瞎吧，明明他说的话不少漏洞，可偏偏自己不那么想计较，想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段儿时间就把事儿翻篇儿。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贱了，委曲求全的事儿竟然也干。

　　梁义受不了，心疼得要命。

　　他分明听出来舒倾那几句质问的话里声音都在发抖。

　　得是多委屈多不安，才会让他这样。

　　他在错身的时候一把搂住舒倾，把脸紧紧贴在他身上，说：“对不起舒倾，我真的不知道你打电话来了。之前不是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嗯，你说什么是什么。松手，我要睡觉。”

　　“不松。我觉得我手机可能是有毛病了，你还记得吗，我从这儿搬到白草那天下了暴雨，可能是那天手机进水了，所以才会这样儿……不光是你，我爸也说过。”

　　“梁义，我不想计较。”舒倾犹豫片刻，明知自己松嘴就是提前认输了，却不能控制地抬手摸了摸他湿乎乎挂着水珠的短发，“我特喜欢你，特别喜欢。我从来没这么喜欢过，我怕失去你，怕你不要我，你能理解吗？”

　　“对不起，是我不好。”梁义搂得更紧了，心里全是说不出的苦涩，“是我不够好，让你多想。”

　　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

　　到底要怎么解释！

　　“梁义，”舒倾垂眼看他，“你出轨了吗？”

　　“我没有！”梁义猛地抬头，“我没出轨！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夜太深了，光线太暗了。

　　他们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如果你看上别人了，你跟我说，或者直接走，千万别绿我，行吗？我不会留你，也不会打扰你，你知道我三分钟热度，过不了几天就能彻底把你忘了，所以你不用顾虑我这边儿的感受。”

　　“不会！我不会！我怎么可能！舒倾，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梁义怕了，怕到不知都该怎么办才好，这种误会太过于致命了。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说一段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相互猜忌，换句话说，当其中一个人有所怀疑的时候，那他俩就是要完蛋了。梁义，我是多少怀疑，但我不愿意胡思乱想，我更愿你信你。”

　　“对不起，对不起……”

　　舒倾没让他抱，这是两个人好了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自己默默入睡。就与他隔着一小段距离，背对着他侧躺。

　　不是不沉迷他温暖的怀抱，而是……忍不住生气。

　　很煎熬。

　　他不太明白梁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敢想他是不是已经犯了什么错。

　　这三个字就在耳边环绕，一直到自己迷迷糊糊再次睡过去。

　　梦里黑漆漆一片，没有日、没有月，没有风、没有雨。

　　没有游云，没有大海。

　　没有爱，没有任何感官。

　　也……没有他。

　　……

　　梁义确定舒倾睡了，终于敢轻轻靠近，将他搂在怀里。

　　他紧贴在他身后，贪婪地感受他的体温，蹭着软乎乎的头发，小声说：“对不起舒倾，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没办法……”

　　心中的苦涩像铺天盖地的网，压得人喘不上气。

　　对不起，舒倾……

　　任务完成之后，等我回国，我一定亲自跟你解释。

　　你要是不信，我就带你去见他们，不信他们，周武你总该信吧？他今天也在场，到时候我让他帮我解释。

　　等你知道真相了……会原谅我说的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