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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断影璧人空自怜 习伯约侧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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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伯约侧头望望沈秋霜与杨再兴,心中一阵唏嘘。渡河之前,他怎想得到会生出这许多事端?也想不到会遇见沈秋霜与杨再兴。
或许,这便是命运吧。
马性厌水,此刻重归陆地,大宛马自然高兴,忍不住便扬起前蹄,长声嘶鸣。习伯约也不禁笑了起来,轻抚着大宛马的鬃毛道:“适才委屈你了,待会就让你好好跑一跑!”对于自己的坐骑,他是爱若性命的。
杨再兴瞧得羡慕不已,叹道:“师弟是从何处觅得如此良驹的?真是教人羡煞!”沈秋霜听了,心中却是不快。大宛马是何人所赠的,她自然知道,习伯约与大宛马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就如同是王芷兰始终陪伴在习伯约左右一般,教沈秋霜醋意大生。
不出沈秋霜所料,经杨再兴这么一问,习伯约真的想起了王芷兰,自扬州一别,二人已经有好久未曾见面了,也不知王芷兰近况如何。拍拍大宛马的面颊,习伯约不禁微微一叹,对于王芷兰,他心中始终有愧。
杨再兴见沈秋霜面露不豫之色,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便嘻嘻一笑道:“莫非是哪个红颜知己送与师弟的?”习伯约听了,面色微变,眼角偷偷瞥向沈秋霜,果然,沈秋霜冷哼一声,他便赶忙道:“师兄莫要胡猜!只是个朋友罢了。”
沈秋霜却已轻移莲步,向前走去。习伯约只得牵马跟上,杨再兴心中快意,也含笑跟了上去。
此行回归扬州,路途遥远,习伯约本想与沈秋霜同乘一骑,一路驰回扬州,但沈秋霜正因为大宛马而不痛快,他自然也不敢提了。兼且杨再兴一直跟着,他也不便开口。
如此信步而行,自然慢了许多,走了几个时辰才走出十里。杨再兴自然是乐意的,走得越慢,他能陪在沈秋霜身边的时候就更久,若是骑马而行,习伯约与沈秋霜早就与他分道扬镳了。
习伯约终究忍耐不住,便提议买两匹马,三人一人一骑,纵马而行,那就快得多了。杨再兴听了,心生一计,道:“师弟,何必花钱买马,此去不到百里,便是泰山了,那是咱们青龙坛的地盘,要找两匹快马自然不是难事!”
习伯约心知到了泰山脚下,恐怕又要耽搁,正欲拒绝,却听沈秋霜道:“吹絮、舞蝶与我失散,肯定急坏了,找不到我,她们肯定也不敢自行回扬州去,所以一定还在宋州附近。”杨再兴道:“秋霜师妹是想让我帮忙寻找?”沈秋霜点点头。杨再兴昂首挺胸,道:“小事一桩!到了山下,我命坛中弟子去找寻便是,相信不出几日必能找到。”沈秋霜这才放心。
习伯约想了想,只觉徒步前往泰山还是太慢,便坚持要去买马。杨再兴也不好再阻拦。三人入了齐州城,在城中用过午饭,花重金买了两匹快马,便出了齐州城。
杨再兴本想按辔缓行,但沈秋霜心中愈发担心吹絮、舞蝶,恨不得立时找到二人,是以便狠抽马股,马儿吃痛,自然发足狂奔。可是沈秋霜尚是首次骑马,猝不及防之下便被甩下了马背,好在习伯约见机得快,一把将她抱入了怀中。
沈秋霜惊魂未定,也不再顾忌一旁的杨再兴,紧紧偎入了习伯约的怀中。习伯约微微苦笑,只得继续打马赶路。
有杨再兴在,自然也不愁迷路,一路疾驰,到得入夜时分,终于到了泰山左近。泰山巍峨,乃五岳之尊,自始皇泰山封禅以来,汉武帝、汉光帝、唐高宗皆曾来泰山封禅。麟德二年,唐高宗封禅泰山,伏寻登封之礼,远迈古光,只不过,与从前的三位帝王不同的是,唐高宗是携着皇后武则天一同前来,更令其充当亚献,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入了泰山山阴的小镇,三人便下马步行,来到了一间客栈前。此时已是子时,这间客栈已经打烊,杨再兴拍怕门,许久才有人应道:“谁啊?这么晚了还来叫门。”杨再兴道:“你开门瞧瞧便知!”
过不多时,客栈的门便开了,一个小二模样的人探出半边身子,见门外站的是杨再兴,惊得低呼道:“是公子回来了?”杨再兴冷哼一声,那小二赶忙开门,将三人请了进去。
杨再兴在厅中坐下,吩咐道:“去请向师兄过来!”那小二点头应是,快步去了后堂。须臾,便有一人快步而来,道:“师弟,你总算回来了!”这人是个中年汉子,相貌无奇,但习伯约却觉得他甚是眼熟。
杨再兴低声问道:“师兄,我爹他……”那人微微一笑,反问道:“现下知道怕了?”杨再兴面色一红,微微点头。那人道:“放心吧,师父神通广大,已将祸患消除了。”杨再兴闻言,长出一口气,道:“习师弟,秋霜师妹,这位是向煊向师兄,乃是嵩山脚下那位向煌师兄的胞兄!”
习伯约听了,心道:“怪不得我瞧他眼熟呢,原来是向煌的哥哥!”便与沈秋霜一齐起身见礼。向煊还礼道:“早就听闻朱雀坛的习师弟与沈师妹是超凡脱俗的人物,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杨再兴道:“向师兄,有两位朱雀坛的师妹在宋州与秋霜师妹走散了,你立刻派人去宋州附近搜寻。”向煊点头称是。沈秋霜将吹絮、舞蝶的样貌特征描述了一番,向煊便派人连夜启程,前往宋州。
当晚三人便在客栈中歇下。第二日一早,向煊便将客栈中的客人尽数赶了出去,只因杨青龙到了。
三人中,习伯约最先醒来,梳洗完毕后便来到大堂,却发觉杨青龙独自坐在大堂中,正在悠然品茶,赶忙上去见礼。
杨青龙仰天一笑,道:“师侄,我教你前往河北,可不是命你去杀突厥的!”习伯约听得一愕,道:“杨师伯都知道了?”杨青龙冷哼一声,道:“已经传遍天下了,我又怎会不知?”习伯约心中无愧,昂首道:“突厥狗残害百姓,我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坐视!”
杨青龙点点头,垂首片刻,忽然望向习伯约,目中精光逼射,冷声道:“为何放过狄仁杰?”饶是习伯约胆气过人,被杨青龙如此逼视,也是浑身一颤。他赶忙强镇心神,道:“其中缘由我已禀报了吴师伯,想必他也向杨师伯通报了吧?”杨青龙道:“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习伯约只得将讲给吴执之言又说了一遍。不过,面对杨青龙,习伯约心中委实有些忐忑,却也只得强作镇定。杨青龙听罢,依然瞪视着习伯约,厉声道:“按照宫中规矩,不尊号令、擅自行事者必遭重罚,但一来你是初犯,二来你是朱雀坛的弟子,我现下还不是宫主,也不好代师妹责罚你,所以,这一次便饶过你,只不过,下不为例!”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习伯约赶忙称是,心中却是不服,道:“杨师伯,小侄自忖没有做错!留下狄仁杰的性命远好过除掉他!”杨青龙摇摇头,道:“日后不论是武氏继位还是李氏复辟,皆不足为虑!当务之急乃是教武则天失去民心,只要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吾等便有机可乘了!”他说得极为在理,便是习伯约也不得不点头。
杨青龙又道:“那狄仁杰乃是治国之奇才,此次突厥入寇,本是挑动河北百姓的大好机会,但狄仁杰到了后,数日间就安定了民心,所以,此人不除,何谈复辟大业?”习伯约心中一凛,急忙思索该如何劝杨青龙打消这个念头,但左思右想,实无良策,只得道:“杨师伯,既然是我之过,那么便由我将功折罪,再去取那狄仁杰的性命!”他想借此稳住杨青龙,能拖一时是一时。杨青龙却已摇摇手道:“算了,稳妥起见,便由我亲自出马吧!”
习伯约闻言,登时慌了,以杨青龙的武功智谋,狄仁杰绝难幸免!便在他暗暗叫苦之际,沈秋霜与杨再兴一前一后来到了大堂中。
沈秋霜见习伯约面露苦色,登时急了。她知道习伯约无功而返,未能杀了狄仁杰,只以为杨青龙要责罚习伯约,赶忙走至习伯约身旁,道:“大师伯,那狄仁杰护卫众多,伯约哥哥单凭一己之力未能杀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杨青龙听她语带嗔怪之意,不由得摇头苦笑,道:“霜儿,我可没有怪他!而且,我可是为他找了帮手的,只不过被他打跑了而已!”习伯约并未将鸦怪人的事告诉沈秋霜,是以沈秋霜听得一头雾水,望向习伯约。
习伯约正要解释,杨青龙又道:“贤侄,你这一趟河北可没有白跑,习伯约之名,现下恐怕是天下皆知了。”沈秋霜听了,不禁兴奋莫名,赶忙询问缘由。习伯约心知要糟,却又不能阻拦,只得任由杨青龙说了。
不过,杨青龙说得倒是与当时的情况相差无几,不似百姓道听途说所传的那般离奇。沈秋霜听了,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已惊得目瞪口呆。杨再兴却是嫉妒无比,试问哪个男儿不愿扬名天下呢?不禁暗骂:“这小子当真是好运气!”他却不想,若换做是他,当时可有勇气上去一战?又可能全身而退?
习伯约见沈秋霜秀目含泪,心知她担心自己,赶忙道:“其实也只有几百个突厥骑兵而已!”沈秋霜再也按捺不住,嗔道:“几百个骑兵而已?你有三头六臂吗?”习伯约无言以对,只得摇头苦笑。
有杨氏父子在,沈秋霜也不便多说,只得紧咬朱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杨青龙见状,赶忙道:“霜儿,你不必担心你那二个婢女,她们已与你娘汇合,不日便即赶到。”沈秋霜闻言,惊喜万分,道:“我娘要来?”杨青龙点点头。
原来,吹絮与舞蝶发觉沈秋霜不见了踪影,急忙在左近找寻,苦寻不见之后也不敢耽搁,立即传讯扬州。沈丽娘得知后也是惊慌失措,急忙领着几个弟子亲自赶了过去。她知道习伯约被杨青龙派去了河北,已猜到沈秋霜是去找习伯约了,是以也没有责怪吹絮、舞蝶,只是带着众人一路向北寻找。
沈丽娘算定女儿还在河南,便传讯于青龙坛,向杨青龙求援。昨夜杨再兴领着习、沈二人到了后,向煊便连夜通知了杨青龙,杨青龙也急忙向沈丽娘报讯。
及至天明时分,信鸽便已飞回,杨青龙取来一看,登时大喜过望,沈丽娘要亲自来泰山与女儿相会。他与沈丽娘虽然偶有传书,却已有近三十年未曾见面了,心中实是思念得紧,便急忙下了山,早早便来到了客栈中等候。
习伯约、沈秋霜与沈丽娘分别已有数月,心中同样思念得紧,得知沈丽娘不日即到,自然高兴。沈秋霜初时还担心见到沈丽娘后会被责骂,但想到能与娘亲重聚,她也不在乎了。
杨再兴也是兴奋莫名,只因他早就想与沈丽娘一见了。杨再兴自幼便从未见过母亲,母亲是死是活,样貌如何,姓甚名谁,他一概不知,杨青龙也从未与他说起过,似乎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
杨再兴自然想知道母亲的情况,但他自幼便对杨青龙异常畏惧,也不敢问,便一直憋在了心里。九岁时,有一次他到杨青龙的书房中玩耍,无意中发现一幅画轴,打开来一看,竟是一个貌赛天仙的女子。
杨再兴心中登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定是我娘!”便赶忙拿着画轴去寻杨青龙,见到杨青龙后便大声问道:“这是不是我娘?”杨青龙面色一冷,劈手夺过画轴小心翼翼地卷好,摇摇头道:“不是!她比你娘强上千百倍!”说罢,便拂袖而去。
杨再兴后来才知道,画轴上的女子原来是父亲的师妹,名叫沈丽娘。自此他便想见一见沈丽娘,瞧瞧沈丽娘究竟是何样的人物,竟然教父亲绝情于自己的妻子。
杨青龙心中畅快,便命三个孩子坐下来与他一同用早饭。饭后,杨青龙问起了习伯约与鸦怪人交手的经过,沈秋霜这才知道,原来习伯约不光同突厥大军血战了一场,还与一位高手打了一架,不禁更是忧心。
此中缘由,吴执恐怕早已告知了杨青龙,是以习伯约也不敢扯谎,只得道:“那老贼在道上胡乱杀人,我上前阻拦,便与他动起了手。”杨青龙听罢,叹道:“贤侄,你这侠义心肠要不得啊!为了王图霸业,牺牲个把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顿了顿,他又道:“隋末天下大乱,大隋宗室大多为奸人所害,他们又有何辜?不过是大隋暗弱而各路奸贼势大罢了,弱肉强食,自古之理,又有何怨言?”习伯约知道杨青龙行事之风,是以也不愿多言,只是点头答应了。
闲来无事,杨青龙便与习伯约、杨再兴来到客栈的后院,切磋武艺。习伯约先与杨再兴过招,二人各展所学,斗了个旗鼓相当。不过,杨青龙发觉习伯约出招之时挥洒自如,心知他未出全力,不禁感叹,自己的儿子虽已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与习伯约一比,却又差得远了。
杨青龙便命杨再兴退下,由他亲自来与习伯约过招。习伯约自然乐意,便即抖擞精神,与杨青龙斗在了一处。杨青龙不比杨再兴,对上杨青龙,习伯约即便是使出全力也不是对手,又如何还敢留力?自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斗了二百招,杨青龙发觉自己若不使出“烈阳掌”,这手上的功夫竟然已胜不得习伯约,不禁惊叹道:“几日未见,贤侄的武功又有长进啊!”这几日间,习伯约与鸦怪人这等高手连番激斗,又曾与吴执切磋过招,武功自然有所长进。杨青龙又望望儿子,忍不住叹息道:“兴儿,你日后可要勤修苦练了!”
杨再兴天资聪慧,自小练武便是一教即会,以致他骄傲自大、眼高于顶,只觉得天下的年轻一辈中,已无人可与自己匹敌,直至遇见了习伯约。习伯约比他年幼几岁,武功却远胜于他,人品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兼且沈秋霜对他不屑一顾,对习伯约却是一往情深,自然教他自尊受挫。从前杨再兴练武从未下过苦功,现下也打定心思了,日后刻苦修炼,定要胜过习伯约。
杨青龙又指点一番,三人便各自回了卧房。习伯约回到房中,见沈秋霜坐在凳上,正自怔怔出神。沈秋霜被开门声惊醒,见是习伯约回来了,赶忙起身相迎。习伯约笑道:“霜儿,你怎么没回房休息?”
他才与杨青龙过完招,额头上一层细汗,沈秋霜便拿出丝巾,轻轻为习伯约拭去了汗水。二人四目相对,沈秋霜轻叹一声,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习伯约已知其意,便握住沈秋霜的手道:“霜儿,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遇上恶人行凶、百姓受难,你叫我如何能袖手旁观呢?”
沈秋霜无言以对,心想:“伯约哥哥武艺高强,豪气干云,注定是个英雄人物,或许我为他牵肠挂肚,也是命中注定的。”想通之后,便道:“我知道伯约哥哥侠义心肠,遇到歹人行凶,绝不会坐视不理,但伯约哥哥一定要答应我,切不可强出头!”习伯约自然点头答应。沈秋霜这才满意。
沈秋霜在客栈中闷得无聊,便央求习伯约陪她出去逛逛。习伯约请示过杨青龙后,便陪着沈秋霜到街上闲逛,第二日,又去了泰山。二人知道沈丽娘就要到了,自然不敢上山,便在山脚下游玩了一番。
杨再兴原本也想跟去,但想到岱岳观也在泰山上,倘若碰见了岱岳观门人,打不过倒是无妨,若是将自己的丑事揭破,教沈秋霜知道了,那可要糟糕,只得打消了念头。
第二日晚间,杨青龙算定沈丽娘快要到了,便在大堂等候。他心中既兴奋又紧张,便抓起一只茶杯把玩。及至子时时分,忽听一阵马蹄声响,杨青龙心知沈丽娘到了,赶忙放下茶杯,起身望向客栈外。
果然,过不多时,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自客栈敞开的大门中走入,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沈丽娘。沈丽娘面上虽然蒙着面纱,但她的身姿,杨青龙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
二人阔别近三十年,此刻终于相见,杨青龙已是双目含泪,哽咽着唤道:“师妹!”沈丽娘不疾不徐地走到杨青龙身前,微笑着道:“丽娘见过大师兄!”而后微一万福。杨青龙呆望着沈丽娘,泪水已止不住流下。
沈丽娘轻叹一声,取出丝帕为杨青龙拭去泪水,黯然道:“大师兄,许久未见,你消瘦了。”杨青龙任由沈丽娘为自己拭去眼泪,叹气道:“哎!这二十余年,一事无成,虚度光阴,每每念起师父的教诲,便感愧疚,又怎能不憔悴?”沈丽娘心疼不已,道:“过了这么久,你们师兄弟间的怨气早该消了,从今往后,咱们齐心协力,定能达成师父遗愿!”杨青龙点点头。
这时,习伯约与沈秋霜、杨再兴也来到了大堂。沈秋霜原本也在房中等候,但她白日里玩得累了,一不小心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朦胧间听见有人说话,心知是母亲到了,赶忙出来相见。习伯约与杨再兴也听到了说话声,三人便一齐来到了大堂。
沈秋霜与母亲分别数月,早已思念得紧,此刻相见,便快步扑入了母亲怀中。沈丽娘抱住女儿,在女儿的耳边柔声安慰着。她这才摘下面纱,杨氏父子见到她的面容,皆是一惊。
杨青龙心道:“二十余年未见,师妹的样貌竟然一如往昔,当真是驻颜有术!”想到自己已快要变成老头子了,不禁黯然。他英俊潇洒,是以极为自负,但此刻竟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也是生平头一遭了。
亲眼见到沈丽娘,杨再兴亦是颇为震惊,暗道:“怪不得父亲会对她如此着迷,确是有倾国倾城之貌,想来我的母亲是及不上的。”
习伯约向沈丽娘施礼毕,便去与立在一旁的四剑婢叙话。沈丽娘心急女儿,是以四剑婢一个未留,将弄影与飘雪也一齐带了出来。弄影、飘雪与习伯约也是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吹絮与舞蝶则向习伯约请罪,在嵩山脚下分手时,习伯约曾嘱咐二人务必要看顾好沈秋霜,但二人却一时疏忽教沈秋霜溜了,是以颇为自责。
习伯约自然不会责怪二人,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弄影与飘雪则问起了习伯约是否练成“幽冥神掌”,习伯约摇头苦笑,自承才智不及,未能练成。
四剑婢也取下了面纱,杨再兴瞧了,更觉惊诧,暗道:“这朱雀坛怎么个个都是美人,不仅霜儿与她娘是人间绝色,那四个侍婢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心动之余,却已有些不能自持,望向众女的目光中已含了一丝猥亵。他正自陶醉,却忽觉一道精光射来,原来是沈丽娘在瞪着自己。沈丽娘的目光冰冷如刀,吓得杨再兴赶忙低下了头。
沈丽娘兼程赶路,略显疲惫,杨青龙便教大家先行歇息。沈丽娘与女儿分别日久,便与女儿同房睡了。母女二人畅叙别离,直至深夜才睡下。
杨青龙心中兴奋,无法安睡,次日早早便起来了,习伯约醒来后则在房中打坐练功,直至沈丽娘母女醒来,众人才一同在大堂用早饭。杨青龙道:“师妹,难得你大驾光临,务必要随我上山去看看。”沈丽娘点点头,吃过早饭,众人便一齐上了山。
泰山的主峰名叫玉皇顶,而青龙坛便建在其峰之后,极为隐蔽。众人一路上山,也遇到了不少游人,不过为免得惊世骇俗,沈丽娘等人都带上了面纱。顾及沈秋霜体力不济,一行人也是走得极慢。
杨青龙与沈丽娘并肩走在最前,其余人倒也识趣,皆缀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走到半山腰时,忽见两个道士自山上下来,杨再兴面色顿时一变。那二个道士望见杨青龙,却是面如土色,赶忙垂下头,快步走过。
习伯约不期能在此遇见道门中人,倒是一愣,不过想起师父遍数天下道门时曾提到过,岱岳观便是在泰山之上,心知那二人是岱岳观的道士无疑了。
岱岳观的武功自有独到之处,在道门中也只次于天师道与上清派,若非此次有杨青龙等人同行,习伯约倒是想去拜访拜访。
待那二个道士走远,杨青龙停下脚步,回首笑道:“习贤侄,适才那二个道士乃是岱岳观的,与你同是道门弟子呢。”习伯约道:“略有耳闻。”杨青龙微微点头,未再说话。
及至日暮时分,众人方才来到玉皇顶,自一条隐蔽小径走过,终于来到了青龙坛的所在。青龙坛的屋宇楼台像极了总坛,只是略微小了一些,沈秋霜见了,凑至习伯约耳旁道:“伯约哥哥,我怎么觉得这里建得与总坛一般无二?”习伯约点点头。
幽冥宫的总坛与四个分坛,他已去过四个,其中只有总坛与青龙坛是在崇山峻岭之中,而朱雀坛、玄武坛与目下他唯一未曾到过的白虎坛,皆是在繁华大邑之中,想来四分坛中,小公主更加看重青龙坛,况且连屋舍瓦楞都是一模一样,可见她有多么偏爱这位大弟子。
青龙坛的大门前,已有九人一字排开,恭候杨青龙一行人的到来。习伯约定睛一看,发觉狻猊与螭吻便在其中,知道这九人便是杨青龙的九个义子了。
习伯约等人距他们还有十丈时,这九人便躬身施礼,齐声喊道:“恭迎义父回府。”杨青龙哈哈一笑,指向那九人道:“师妹,这是我收的九个义子。”沈丽娘道:“得大师兄调教,确是英武非凡。”
杨青龙又向九个义子吩咐道:“还不快向师叔行礼!”那九人便自囚牛起,至螭吻毕,依次报上姓名,而后一齐道:“见过师叔!”
螭吻与狻猊习伯约已见过了,而其余七人却尚是初见。囚牛、睚眦与嘲风三人目中精光内敛,显然是内功已到了一定火候,而其余几人的武功也要强于杨再兴,更是远胜崔劼之流。习伯约心想,也怪不得杨再兴能在河南道的武林中兴风作浪了,他有这九个义兄相助,自然可以横行无忌了。
习伯约也不禁有些佩服杨青龙,至少在授徒上,他可是远胜吴执与孙匡了,当然,更是远胜沈丽娘。
囚牛与八个兄弟在前领路,众人便进了大门。一众青龙坛弟子已在院中等候,人人皆着青色衣衫,习伯约暗暗估算,怕是有数百人之多。众人一齐向沈丽娘施礼,倒是极为壮观。杨青龙微微一笑,领着一行人进了前厅。
囚牛早已命人备好了酒席为沈丽娘接风。杨青龙心中高兴,自然是酒到杯干。沈丽娘坐在他身旁,忽然忆起杨青龙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发觉几十年过去,尽管自己这位大师兄已入暮年,却依然是神采飞扬,气概豪迈,不禁兴致大起,便亲自斟酒,与杨青龙对饮起来。
沈秋霜虽然不爱饮酒,但也与习伯约喝了几杯。她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后双颊便现出了一丝红晕,更显娇艳可人。杨再兴瞧得心驰神摇,也来向沈秋霜敬酒,沈秋霜推说不胜酒力,便望向了身旁的习伯约。习伯约会意,举起酒杯挡在了沈秋霜身前。杨再兴面色一变,却也没有发作,含笑与习伯约一饮而尽。
直至晚间,酒欢人散,各人方才回房歇息。
第二日一早,杨青龙与沈丽娘一同登上玉皇顶,观赏日出美景。二人伫立绝壁,静静地望着朝阳自远方缓缓升起,良久未语。阳光照在身上,沈丽娘只觉无比惬意,自从师父死后,她已有很久未曾如此无忧无虑地欣赏美景了,不禁感叹道:“大师兄,还记得从前在嵩山上时,师父拉着我的手,你与二师兄、三师兄在一旁跟着,咱们也曾一起看过日出。”她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喃喃道:“那时的我,似乎比现下的霜儿还小,而三位师兄之间,也是齐心协力,毫无罅隙。”
杨青龙听罢,也是心生感慨,长叹道:“都怪我当年太过好胜,无论何事都不肯谦虚退让,这才令二位师弟心生不满,哎,真是愧对师父的苦心栽培!”沈丽娘忽然低声道:“正所谓‘红颜多祸水’,我还以为是因我而起,看来是我多虑了。”
杨青龙闻言,微微一愣,而后仰天长笑一声,道:“因你而起如何?非是因你而起又如何?日月如流,岁月如梭,事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沈丽娘听得心中一酸,暗道:“物是人非吗?不是的!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陪我玩耍、哄我开心的大师兄!”杨青龙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转头望向她,道:“虽然物是人非,但是师妹却是容颜不老,美艳更胜往昔呢!”
谁承想沈丽娘听后不喜反悲,出神道:“美貌又有何用?师父比我更加美貌,却也未能挽回大隋的江山!”杨青龙一阵语塞,良久才道:“师父乃是为情所困,不然……”顿了顿,他又道:“所以说,情之一字,最是害人,当年我便是悟透此理,方才不顾而去,师妹,你还恨我吗?”
沈丽娘摇摇头,怔怔地道:“现在不恨,从前也不恨,我只道是我姿色平庸,难入师兄之眼呢!”杨青龙慌忙道:“怎么会!我此生遇人无数,论姿容,无人能及师妹之万一。”沈丽娘心中一甜,戏弄道:“连师父也不如吗?”杨青龙一时疏忽,竟被沈丽娘借机捉弄,不由得面露苦色。
沈丽娘却是高兴异常,掩嘴娇笑了半晌,道:“不过,我有了霜儿,师兄也有了个麒麟儿,瞧他英俊潇洒,也是个风流人物,与师兄当年无异!”杨青龙听了,却是心如刀绞,暗道:“我娶了亲,师妹也有了情郎,只是不知谁人有此鸿福!”他有心想问问沈秋霜的父亲是谁,却终究是无从开口,只是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重回当年,自己是否还会不顾而去?
想起习伯约,杨青龙心中一动,问道:“师妹,那伯约贤侄,该不会是你的儿子吧?”沈丽娘一愣,摇头道:“自然不是!师兄也该瞧出来了,霜儿倾心于他,他们二人若是兄妹,岂不糟糕!”杨青龙道:“也对!我观此子英武不凡,非是池中之物,不知是何出身?当年师父曾严令朱雀坛不得招入男子,师妹竟然为他破了例。”
沈丽娘笑了笑,便将如何救得习伯约,习伯约是何身世,如实说了。饶是杨青龙见多识广,也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呆愣半晌才道:“如此说来,也怪不得他有如此天资了,原来是李勣之后。”沈丽娘点点头,道:“所以我才着力培养,亲自送他去剑南,拜了李淳风为师,他也是不负所望,习得了一身好武艺。”杨青龙极是赞同,道:“他的武功,比我当年可是强过太多了。”
沈丽娘又道:“不仅如此呢!此子福源广博,又窃了王家大小姐的芳心!所以我想利用他与王家联姻,日后若是事有可为,王家必为臂助。”杨青龙听了,难抑心中兴奋,高声道:“若是如此,则崔家、卢家、王家皆与我等为盟,日后起事时还可借住李敬业的名号,大有可为!师妹,大有可为啊!”
沈丽娘却是面现苦色,道:“不过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王家那位大小姐虽然对约儿一往情深,但约儿似乎另有所爱。”杨青龙道:“莫非是霜儿?”沈丽娘摇摇头,道:“似乎也不是,恐怕是他独自走江湖时遇到的哪个江湖女子,我也未曾问过他。”杨青龙道:“感情之事,不可勉强。”沈丽娘点点头,道:“这桩婚事也只是我一人之意,王家并无此意。”
杨青龙忽然生出担忧,道:“此子武功才智虽然俱是一等一的,但胸中正气太过,非是吾辈中人,日后恐怕不会为我等所用。”沈丽娘想了想,道:“倒也不无可能,但我待他甚厚,他感念我的恩情,也绝不会妨碍咱们。”杨青龙听得苦笑不已,道:“这小子也是一刻不让我得闲,鸦老怪知晓幽冥宫不少内情,为防生出祸患,我还需亲自走一趟。”
沈丽娘思量一番,点头道:“确需如此!”杨青龙又道:“不过,前日三师弟传来消息,他倒是有个惊天的发现。”沈丽娘赶忙问道:“是何发现?”杨青龙道:“当年李治要废武则天时,曾命上官仪起草了诏书,但武则天得宫人通报,急忙向李治辩解,李治胆小怯懦,废后之事只得作罢,但那份诏书却并未毁去,三师弟近日忽然得到消息,当年那封诏书现在就藏在神都的天堂内。”
沈丽娘听罢,想了想道:“若是能夺得诏书,日后以其为凭,倒是能坐实她篡位之名。”杨青龙点头道:“确是如此!所以我打算亲自前去神都谋划此事,但寻那鸦老怪却是迫在眉睫,这一去一回,定要耽搁很久,若是因此未能拿到诏书,可是悔之不及了。”
沈丽娘沉思半晌,道:“师兄不必忧虑,可教他们几个晚辈先行前去神都探察,待师兄事了,再去与他们会合。”杨再兴听了,面现犹豫之色,沈丽娘又道:“约儿的武功已比我还要高明,到时定可助师兄一臂之力!”杨再兴这才点头答应。
计议已定,二人便即返回,走下玉皇顶时,却与习伯约、沈秋霜迎面而遇。沈秋霜见母亲面色微现红晕,有心取笑两句,却又恐母亲难堪,只得作罢。杨青龙倒是面色如常,嘱咐二人不可去得太远了,便与沈丽娘并肩走了。
晚饭后,杨青龙便将诏书之事说了,命习伯约与杨再兴前往洛阳盗取。既然是废后诏书,自然对武则天极为不利,是以习伯约听后颇为激动,当即便答应了。杨再兴想了想,也答应了。
杨青龙便遣负屃与螭吻同往,助二人成事。沈秋霜不愿与习伯约分开,也要跟去。沈丽娘道:“此次前往洛阳乃是盗取诏书,可不是游山玩水,你去作甚?你要去嵩山,我答应了,但这一次可不许了,乖乖随我回家去吧!”
沈秋霜不由得撅起了小嘴,习伯约见她泫然欲泣,赶忙道:“姨娘,听说洛阳繁华甲于天下,让霜儿去见识一番也无不可,我一定护得她周全便是!”沈秋霜听了,喜道:“娘,有伯约哥哥保护我,您还担心什么?”说罢,抓起母亲的手臂撒起了娇。
沈丽娘心想:“闯入明堂盗取诏书那可是非同小可之事,必然惊动城中守卫,约儿武功虽然不凡,终究不是神仙,到时又如何顾得过来?”正自犹豫间,却听杨再兴道:“沈师叔,到了神都后,令秋霜师妹深居简出,想来不会有事!”
杨青龙也道:“洛阳城中有白虎坛的分舵,秋霜隐于其中,定然平安无事。”沈丽娘只得答允。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一同下山,去山脚客栈中取了坐骑。杨青龙北上去寻鸦怪人,沈丽娘带着吹絮、舞蝶返回扬州,而习伯约、杨再兴则与沈秋霜一同前往神都洛阳,负屃、螭吻随行,沈丽娘也命弄影、飘雪同去,看顾沈秋霜。
临行前,杨青龙吩咐道:“昨日我已传讯于三师弟,他另有要事,不过已吩咐弟子到神都接应尔等,尔等可先行探察一番,待我到了,再做定夺。”而后便将白虎坛分舵的所在与接头的切口附耳告知了习伯约。沈丽娘依旧担心女儿,已然有心反悔,但瞧着女儿站在习伯约身旁,满面欢喜之色,她也只得暗叹一声,再次叮嘱了一番,便任由女儿去了。
且说习伯约等人离了泰山,一路西行,前往神都。向煊虽为众人搜罗了不少快马,但沈秋霜与弄影、飘雪骑术不济,是以习伯约等人也不敢奔得太快。便似这般日间赶路,夜间投宿,过得十余日,终于到得神都城外。此时,已是腊月初一,“大寒”时节。
洛阳城北据邙山,南直伊阙之口,古已有之,商、周皆曾以其为都,而后汉、魏、晋、隋,洛阳亦曾为都,而今武则天篡唐,亦是弃了长安,以洛阳为都。
隋大业元年,杨广迁都洛阳,诏尚书令杨素、将作大匠宇文恺在东周王城以东,汉魏故城以西十八里处,新建洛阳城。宇文恺引洛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营建洛阳。隋炀帝杨广最喜宏侈,建成后的洛阳城有方圆百里之大,虽然远不及大兴城,却也是其时天下罕见的高城大邑了。杨广又命洛州之民及诸州富商大贾迁徙至洛阳,自此,洛阳城之繁华便冠绝天下了。而后又开凿大运河,齐聚南北物产,洛阳就更是繁盛了。
为防节外生枝,未到神都之时习伯约便买了一架马车,由负屃与螭吻驾车,命沈秋霜三女坐入车中,并将背上的赤炎刃也解了下来,放入了马车之中。到得城东的建春门外,习伯约与杨再兴便翻身下马,二人牵马在前,负屃、螭吻赶车在后,入了洛阳城。
白虎坛的分舵在城中的嘉庆坊,习伯约询问了街上的百姓,便循路找去。嘉庆坊位于城东南,算得上是繁闹的神都城中较为僻静的所在。白虎坛将分舵设于其中,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杨青龙告诉习伯约,白虎坛的分舵是嘉庆坊中一座门前摆有两只石虎的宅子。门前摆放石狮子的司空见惯,摆石虎的却是极少见。习伯约等人来到嘉庆坊,只用了半柱香的工夫便在一条僻静小巷中找到那座摆有石虎的宅子。
习伯约上前叩门,过不多时,一个少年开门走出,问道:“尊客有何贵干?”习伯约道:“小哥,近日尝闻城西有虎啸,可否到府上暂避?”少年道:“既然如此,尊客向东去便是了。”习伯约又道:“不可!城东有雨云,隐隐有龙现,所以还请小哥通融通融,行个方便。”这几句话,皆是杨青龙教给他的接头切口。
果然,那少年听了,躬身施礼道:“景师兄已在恭候了,各位请进。”便将习伯约等人领入了府中,而后又命人将习伯约等人的坐骑牵入了后院。
众人来到院中,景克逸已快步走出,朗声道:“习师弟,杨师弟,别来无恙啊!”习伯约未料到白虎坛派来的弟子便是景克逸,也是喜出望外。众人各自见礼,景克逸见沈秋霜竟然也跟来了,倒是颇有些意外。
众人在前厅中坐下,景克逸道:“习师弟,你闯下了好大的名头啊!”习伯约听得一愣,但旋即便明白了,只得道:“真是惭愧,小弟只是碰巧遇到了突厥大军而已。”景克逸哈哈一笑道:“不论如何,你的大名已是天下皆知了,人人都称你是‘破虏少侠’,比作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呢!”习伯约只得苦笑,杨再兴的面上却露出一丝不快。
景克逸又道:“我接到杨师伯的传书,便立即启程赶到了洛阳,终究是快了诸位一步。”习伯约道:“景师兄,盗取诏书之事非同小可,仅以吾等之力,非是十拿九稳,若能由令师来主持大局,方可万无一失。”
能不能拿到那一纸诏书,杨再兴、景克逸等人或许并不在乎,但习伯约却是极为在意的。杨青龙不知何日才能赶来,若是诏书忽然被人藏了起来,又到何处去寻?是以多等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若是孙匡能前来帮忙,那就不必等待杨青龙了。
景克逸却道:“习师弟,极是不巧,我师父有要事前去西域了,路途遥远,没有一年半载是难以回来的,所以才将此事托付给了杨师伯。”习伯约听罢,心中暗叹。
沈秋霜问道:“那天堂在城中何处?”景克逸道:“那天堂建于宫城之中,乃是武则天的礼佛堂,不过,却只是用来掩人耳目,以方便她与人偷情罢了!”武则天纳面首之事已是天下皆知,是以众人听了倒也不觉得稀奇。不过,习伯约倒是初次听说天堂的用途,心中不禁大怒:“哼!到时取走诏书,一把火将它烧了!”
沈秋霜心思单纯,奇道:“她已经是皇帝了,为何还要偷偷摸摸的?”景克逸听得一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想起这两日听到的一些传闻,便道:“她原先还是偷偷摸摸的,但近来又纳了二个面首,据说那二个少年的美貌当世无人能及,武则天被迷得神魂颠倒,已不再顾忌,明目张胆与那二人同榻而欢了。”
沈秋霜听得羞红了脸,心中却是好奇:“倒要瞧一瞧这二人的容貌有多英俊,可别是胡吹大气!”不过,即便那二人真有如此英俊,在她心中也是及不上习伯约的。
沈秋霜不由自主地便转过头去凝视习伯约,不过习伯约却未留意,而是惊呼道:“那二人可是姓张?”景克逸道:“你也听说了?”习伯约无奈点头。他的结拜大哥做了武则天的男宠,狄仁杰早已与他说过了。
习伯约道:“宫城在城中西北,我等入城之时便望见那个方向有二座高楼。”景克逸接口道:“便是那两座高楼,天堂更高,共五层,自第三层已能俯视相邻的明堂,而明堂高为三百尺,所以天堂之高,已是天下楼阁之最了。”
沈秋霜心中一动,问道:“在宫城之中,那守备岂不是极为森严了?”景克逸道:“那是自然了,除去守卫宫城的卫军,还有千牛卫在宫中值守,其中不乏名门大派的高手。”沈秋霜听了,不由得忧心忡忡,心道:“如此凶险,倒要想个法子不让伯约哥哥去!”
杨再兴问道:“既然天堂如此之高,可知那诏书藏在何处?不然找寻起来恐怕要费一番工夫了!”景克逸道:“据宫中的细作探知,诏书是在天堂的最上层,也就是第五层中。”习伯约听了,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只要潜入那天堂中便可,皇城守卫虽然严密,但想来也并非无懈可击的。”景克逸见众人皆陷入思索中,便道:“洛阳城的名胜古迹甚多,这几日,咱们先好好的游玩一番,盗诏书之事还是待杨师伯到了再做计议吧!”
沈秋霜最爱游山玩水,是以第一个拍掌叫好,习伯约不愿扫了她的兴,便也答应了。
白虎坛分舵的这座宅院算不得大,恐怕只有沈丽娘的府第一半大小,更是远不及王家在扬州的那所别院,但想来只是幽冥宫在洛阳的联络之所,也无需太大,太大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内院的东西厢房各有两个房间,沈秋霜便与弄影、飘雪住在西厢房,而习伯约则与杨再兴住东厢房。负屃与螭吻只得住到了外院下人的房中。二人是杨青龙的义子,自觉高人一等,便是习伯约与景克逸他们也未放在眼中,但此刻竟然被安排到了下人的房间,自然是极为恼怒。
杨再兴瞧出二位义兄心中不快,赶忙使了个眼色,二人只得冷哼一声,含怒去了。
而后几日,景克逸便带着习伯约、沈秋霜与杨再兴遍游洛阳城的名胜美景。登邙山,游伊阙,泛舟洛水,有习伯约陪伴,沈秋霜自然是非常开心,就连身旁有景克逸与杨再兴跟着也不介意了。
洛阳城中的酒肆众多,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董家酒楼,景克逸也是闻名久矣,一直未曾去过,这一日便带着习伯约三人来到了董家酒楼。
董家酒楼位于天津桥头,门前便是定鼎门大街。定鼎门大街又称天街,起自皇城的正门——端门,直贯至洛阳城南的定鼎门,乃是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大街。
此时已近午时,董家酒楼已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只有三楼还有空余的厢房。三楼是最顶层,是酒楼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不允许寻常食客上去,不过景克逸将一锭金子塞入小二手中,四人还是被请上了三楼。
四人在厢房中坐下,点得自然是好酒好菜,待酒菜送到,四人便即品尝起来。董家酒楼能在神都享有如此盛名,自然有其独到之处,除去请的皆是天下名厨,烧出来的菜肴美味可口,更有剑南烧春、荥阳的土窟春、乾和的葡萄酒、乌程的若下酒、凤翔的西凤酒等名酒,自然引得贪杯之人流连。
杨再兴要了一坛剑南春,与景克逸、习伯约畅饮,又为沈秋霜要了一壶葡萄酒。沈秋霜尚是首次品尝葡萄酒,她酒力不济,喝不得辛辣的白酒,倒是觉得葡萄酒入口虽然酸苦,细细品味下却又有一丝甘甜,极为好喝,不禁多喝了几杯。
不过,葡萄酒终究也是酒,沈秋霜不经意间喝下半壶,已是双颊生晕,飘飘欲仙了。习伯约见状,赶忙道:“霜儿,莫再喝了,不然要醉了。”沈秋霜嘻嘻一笑,却仍自拿起酒壶,向杯中斟酒。
习伯约不愿让她再喝,便将酒壶夺过,放在了沈秋霜拿不到之处。沈秋霜也不着恼,只是微微撅起小嘴,向习伯约做了个鬼脸。习伯约摇头苦笑,杨再兴道:“今日大家高兴,便让秋霜师妹多喝两杯也是无妨,师弟又何必扫她兴呢。”
沈秋霜却道:“伯约哥哥不让我喝,我便不喝!”习伯约见沈秋霜如此乖巧,甚是开心,与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杨再兴见沈秋霜望也不望自己一眼,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景克逸在一旁见了,不禁暗笑杨再兴愚蠢,心道:“习师弟与沈师妹两情相悦,瞎子都能瞧得出,你还在痴心妄想,徒自惹人取笑罢了。”
过了片刻,忽听街上人声喧哗,极是热闹。沈秋霜最喜欢瞧热闹,可是他们这间厢房的窗子乃是背向天街的,沈秋霜只得出了厢房,来到走廊。已有几个食客凑到走廊的窗前,向外望去。
沈秋霜走到那几人身后,问道:“街上出了何事,如此热闹?”几人依然望向窗外,皆未回头,一人答道:“天下第一美人来了,大家自然都要出来瞧一瞧!”可能是沈秋霜的声音太过悦耳,那人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望,却被沈秋霜的美貌所惊,心道:“这女孩子也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啊!”
念及沈秋霜已是微醉,习伯约唯恐她有何闪失,是以也赶忙跟了出去。杨再兴也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只有景克逸笑了笑,没有起身。
沈秋霜听到“天下第一美人”几个字,登时大感兴趣,心道:“天下第一美人?倒要瞧瞧这女人是何样姿色,竟敢如此胡吹大气!”在她的心中,这“天下第一美人”该是她娘才对。
沈秋霜好奇那女人容貌如何,但几个男子挡在她身前,她根本看不到,此时发觉习伯约来到了身后,赶忙指指身前之人道:“伯约哥哥,快将他们赶走,天下第一美人要来了,他们挡着我看不到!”
习伯约听得一愣,心道:“天下第一美人?是谁?”便是他发愣的工夫,杨再兴已冷声道:“你们几个给我滚到一边去!”他也不客气,伸臂便将那几人推到了一旁。那几人不会武功,如何抵得住杨再兴的力道?险些摔倒。
那几人恼怒异常,皆对杨再兴破口大骂。杨再兴不禁怒目圆睁,正要教训那几人,习伯约急忙拦住,低声劝道:“师兄,这里毕竟是神都,若是惹来官府,恐怕不妥。”杨再兴也非是不知轻重之人,便点点头。那几人倒也识相,知道杨再兴不是好惹的,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忽然发觉习伯约双目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杨再兴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街之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队人马分开人群,正缓缓向北行去。其中一对少年男女并辔而行,侍卫挡在四周,直护得密不透风,以防周围的百姓冲撞了二人。
那少女骑在马上,望着周遭围着的百姓,心中似乎有些厌烦,便微微皱起了一双秀眉,却有如蹙眉之西子,更是动人。杨再兴只觉那少女的姿容,比之沈丽娘母女竟是更胜一筹。他见到沈丽娘时,只觉得论美貌,凡世间已是无人能出其右,是以此刻见了那少女,顿时惊为天人。
此时已无人挡在身前,沈秋霜见习、杨二人皆是呆望窗外,心中愈发好奇,便也来至窗前,向街上望去。那少女的姿容太过摄人,沈秋霜一眼便望见了她,顿时也被其姿容所震,心道:“那几人所说的天下第一美人便是她吗?的确是人间绝色!”
她向来自负美貌,但此刻见到那少女,竟是颇觉不如,心中好生难过。又见习、杨二人依然呆望着那少女,沈秋霜忽然心生妒意,转头向被推开的那几个食客问道:“喂!街上那少女是谁啊?”
那几个食客听了,虽然惧怕杨再兴,但面上依然显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其中一人答道:“你们是第一天到神都吗!连安乐郡主都不认识!”沈秋霜闻言,顿时颇为不忿,冷哼一声道:“她又不是王妃娘娘,我们为何要认得她?”
此时,她的醉意早已去了,嘻嘻一笑,似是开玩笑般道:“那女孩真美呢,若不是有这许多人围着,我倒想去和她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更美呢!”杨再兴听了,心中一动,抢着道:“那少女虽然也算是个美貌佳人,但怎及得上师妹的国色天香!”
一旁那几个食客听了,面上鄙夷之色更甚,皆想:“分明是安乐郡主更美,这人如此扯谎,不过是为了讨好这个女孩,真是厚颜无耻!”没想到,沈秋霜听了,却是望也不望杨再兴,只是盯着习伯约,不禁令杨再兴极是尴尬。
习伯约心知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只得道:“自然是霜儿更美!”他心知若是照实说,沈秋霜必会伤心,只得同杨再兴一样,撒个谎哄沈秋霜开心。果然,沈秋霜听了,面上尽是得意之色,却摇手道:“人家可是位郡主,伯约哥哥如此说,岂不羞煞我了!”
习伯约听了点点头,心中却暗叹一口气,向那几个食客施了一礼,问道:“几位兄台,可知郡主身旁那位公子是何身份?”那几人见他如此有礼,心生好感,也赶忙还礼,其中一人答道:“能伴在安乐郡主身旁的,自然也是大有来头之人,那位公子啊,便是梁王之子,高阳郡王武崇训!”习伯约听后眉头大皱,心道:“武家之人?裹儿怎会与他同行?难道她不知道武家夺了李唐的江山,与她家有深仇大恨吗?”不禁大为光火,打定主意,日后若是相见,定要问个明白。
那少女便是安乐郡主李裹儿了。房州一役后,她便跟随父母与姑姑太平公主一道来到了神都。到了神都后,李裹儿的绝美姿容立时便震惊了城中百姓,更引得洛阳城中的王孙公子追逐不休,而武则天见了,也喜爱她的美貌,封其为安乐郡主。
原本向李裹儿献殷勤,企图赢得其芳心之人甚多,但在武崇训见到李裹儿后,便无人再敢纠缠李裹儿了。武承嗣在房州被习伯约打得重伤,回到神都后未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如此一来,武则天便只剩下武三思这一个嫡亲侄子,武三思谋夺太子之位,也去了一个劲敌。
自此,武家在朝中的势力尽归武三思一人,武家子侄也唯其马首是瞻,武三思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崇训乃是武三思的长子,洛阳城中又有哪家的公子胆敢与他争风?自然只能暗叹一声,退避三舍了。
武家之人虽然大都品性不端,但样貌却皆是一等一的。武则天若不是美艳无双,又怎能得两代帝王垂青,更令高宗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迎回宫中呢?武崇训得其父之貌,亦是英俊潇洒,伴在李裹儿身旁,倒似一对璧人,颇为相配。
武崇训忽然将头凑至李裹儿耳畔,低声耳语了起来,李裹儿将身子微微避了避,便掩嘴微笑起来。她这一笑,更是颠倒众生,街上百姓中有定力不济的,已露痴迷之色。
习伯约虽然听不到武崇训讲了什么,但瞧李裹儿的样子,显是十分高兴,不禁心如刀绞。忽听沈秋霜道:“高阳郡王吗?听起来好威风,样貌也不差,倒是与这位郡主颇为相配!”习伯约听了,心中却是一震,暗道:“是啊!裹儿乃是大唐皇女,又岂是我这等无名小子配得上的!日后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免得自取其辱。”
他一时自卑自怜,倒是忘记了他也是国公之后,兼且大战突厥后,他已是人人敬仰的少年英雄了,又怎能算是无名小子呢!
习伯约心中悲苦,欲要再望李裹儿一眼,李裹儿却已同武崇训走过了天津桥,来到了宫门前,自董酒酒楼这扇窗子已是望不到了。
习伯约便道:“好了,咱们回去继续吃菜吧!”三人便回了厢房。景克逸见三人回来,问道:“出了何事?你们为何去了这么久?”沈秋霜便将李裹儿与武崇训经过之事说了。景克逸道:“早听闻安乐郡主有倾国倾城之貌,可是如此?”沈秋霜点点头,道:“何止是倾国倾城,简直是仙女下凡!”
景克逸听了,不禁颇为后悔,一拍大腿道:“早知如此,我也跟去瞧瞧了!”沈秋霜听得心中一动,偷偷望向习伯约,却见习伯约无动于衷,方才放心。
四人吃饱喝足后,便回了嘉庆坊。
此后几日,习伯约一直闷闷不乐。沈秋霜心思灵敏,不禁生出怀疑:“莫非是因为见到了那安乐郡主之故?”但仔细想了想,却又放心了:“伯约哥哥乃是初次来到神都,怎会与那安乐郡主相识?更何况安乐郡主身份尊贵,也绝不会看上一个平民小子的。”
沈秋霜认为习伯约不过是被安乐郡主惊天的美貌所迷,一时间有些神魂颠倒而已,便着意哄习伯约开心。而习伯约不愿被沈秋霜瞧出端倪,便也收拾心情,强作欢颜。